第五章 花狐篇——月光深处（四）
在云竹镇，梅晏明这三个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梅家历代定居云竹镇，以经商为主，各行各业均有涉猎，如此一代代地累积下来，到了梅晏明这一代，家中的财富实力已是钱可通神。
按理说，在如此家境中成长起来的人，多多少少都会有些纨绔。
但梅晏明却是个例外。
他不仅待人礼貌，温和谦逊，而且在小小年纪就展露出惊人的商业天赋，更是在接手梅家的生意后，将梅家的商业版图又扩大了一番。
像这样的人，本就是天之骄子。奈何他还长相俊美，身姿清逸，不管走到哪里都会是引人注目的焦点。
也就是达千舟，不将这位几乎在整个云竹镇拥有半壁江山产业的人放在眼里。
要知道，云竹镇在大萧国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大镇了。
梅晏明从小便与柳家千金柳依依有婚约，这在云竹镇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两大家族的联姻，在外人看来，也是强强联合了。尽管有许多未婚女子倾慕梅晏明，但她们也只是敢在心里想想，不敢说出口。
毕竟是那样优秀的人，向往美好本就是人之常情。
但柳依依从小身体状况便不是太好，常年服药，看上去有点弱柳扶风。柳依依及笄后，梅晏明的父亲梅继川本想让他们二人早日完婚，早日成家，但柳依依的父亲推说等女儿的身体稍微好些，等再过两年，到时再成婚也不迟。
这一等，便等到了如今。
梅晏明完全尊重双方父母的意见，他知道，柳依依的父亲是自己父亲的挚友，当年他们一起定下这桩婚事，必是有着极好的交情，不然以他对自己父亲的了解，断然不会为了钱财上的利益而拿自己儿子的婚姻做筹码。
况且，柳依依的确是个好女孩。
“初见依依那日，天光大好，万里无云。”
梅晏明幽蓝双眸透过青绿茶盏里的茶水氤氲出的雾气，看向馆内不知名的一处，他的神色未变，只是目光中有着丝丝柔意。
桃蓁张了张嘴，“嗯”了一声，并未打断。
他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空中某一处，好半天，才慢悠悠地，是回忆的模样。
“我十岁那年，在她家第一次见到她。”说道此处，他顿了顿，才又道，“那日我是被我父亲命令着去的，虽然心中不快，但全被我很好地隐藏了起来。我自懂事起，便知道依依会是我未来的人生伴侣。这一点，我很早就知道了。”
“旁人都羡慕我出生在这样的家庭，但只有我知道，你得到多少便要背负多少，没有什么是唾手可得的。”
桃蓁点点头，静静倾听。
“那日，父亲在柳家大厅与柳伯父议事，我百般无聊，一个人不知不觉地便走到了一处陌生的地方，她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
很少有人知道，才情洋溢c长相俊美的翩翩贵公子梅晏明，其实是个路痴。
那日他随身跟着的小厮因为打了个小差，等到小厮发现他不见时，已是很久过去了。
他独自一人，转悠着走到柳家一处幽静的花园里，等到他意识到自己迷路，随身跟着的小厮也不见了时，才惊觉自己走到了一处陌生的地方。
那处幽静的花园有着盘根错节的小道，小道旁还有许多假山，一眼望不到头，对于梅晏明这种路痴来说，根本没办法辨认请。
但他很镇定，来来回回尝试着走出去，却始终没有成功。
毕竟是个只有十岁的孩子，不管平日里表现的有多么沉稳，在陌生的环境下迷路，多少还是会有些不安。
他虽然脸上的神色未变，但目光中已有了些许慌张。他担心父亲找不到他会着急，更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其实是个路痴。
多次尝试无果后，他知道，这时候急也没用，索性静下心来，认真地环视这处看上去幽静又僻静的花园。
这一看，便看到了柳依依。
有风吹起少年梅晏明的墨发，几缕发丝飘在眼前，但他忘了伸手去拂，浅浅暖阳照耀在他的脸上，他与柳依依四目相对，面上虽是波澜不惊，内心却早已波涛翻涌。
他在想：这个女孩是谁？她来这里多久了？她是否看见了自己被困在这小小的一处花园走不出去的窘迫模样？
一连串的疑问堵在胸口，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
他久久地站在那里，直到柳依依向他走来，施了一个礼，他才恍然回过神来，也回了一个礼过去。
“你是迷路了吗？”小小的柳依依问。
梅晏明瞬间涨红了脸，却仍在强装镇定。
他礼貌地回过去，仍是不慌不忙：“没有，我只是想要全面地领略一下柳府的风景，所以在各个角落都走了一遍。”
柳依依偏着头，似乎是在确认他这句话的真实性。
梅晏明被她看得窘迫，提高嗓音道：“是真的。”
柳依依被他急于解释的样子逗笑，捂着嘴“咯咯”笑起来，好半天才不确定地问：“你是梅伯伯的儿子梅晏明吗？”
梅晏明清亮的眼瞳放大，有点惊讶：“正是。”
听见梅晏明的回答，柳依依突然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语调有些小小的雀跃：“还真的是你啊，昨日我爹就同我说梅伯伯会带着他的儿子来我家，还告诉我梅伯伯的儿子经常迷路，让我同你玩的时候不要带你到偏僻的地方去。”
“刚才我在凉亭上看见你走来走去，再看你穿的衣服跟小厮们不一样，想了想觉得你可能就是梅伯伯的儿子。”
说到这处，许是有点激动的缘故，柳依依突然咳了起来，小小的脸被咳得通红，但她极力掩住身体的不适感，努力将它压了下去。
平复后，她望着梅晏明，瘪了瘪嘴，指着不远处的凉亭，道：“我在那里看了你许久，你竟不曾察觉到我。”
嗓音里是浓浓的失望感。
梅晏明被她看得有些窘迫，隐匿在袖中的手心里浸满了汗水，而且，他更是被她刚才说出的这番话震惊到了，没想到自己极力想要去隐藏的事，竟这般轻松地被自己的父亲告诉别人了。
既然事已至此，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了。
梅晏明退后两步，拱了拱手，正经道：“没错，我迷路了。刚才姑娘同我说的这番话，我猜想姑娘应该是柳伯伯的女儿柳依依吧。”顿了顿，又道，“还望姑娘能带我出去。”
柳依依笑意融融的，长发散在身后落入长势喜人的花间，如泼墨写意风景画。
“当然可以啊。”
如此，便是相识了。
青绿茶盏里的茶已经凉透了，梅晏明似沉浸在回忆里，脸上虽是浅浅笑着，眼底却透着淡淡的哀伤，就像被乌云围住的太阳，努力迸射着光线想要穿透云层。
桃气已经起来了，围绕在正在打扫书馆的妙儿身旁，只有红奚石灵还未起来，估计晏雪也不敢真的将他叫起来。
桃蓁和梅晏明谈话的地方，与书馆正厅隔开了来，是适合谈话的。
桃蓁在等，等梅晏明说出此次前来的目的。
“依依她从小身体便不好，那次我之所以会在那处幽静的花园看见她，只是因为她不想喝药，便躲过身边的丫鬟小厮，独自跑了出来。”
“后来她跟我说，那里是她的秘密基地，只要她不开心便会到那里的凉亭坐上一会儿，因为那里，是她已经过世的母亲，曾经最喜欢的地方。”
讲到这里，梅晏明停了下来，幽蓝色的眼眸总算清明了几分。
桃蓁一只手托着下巴，一只手在紫檀案几上一下下地敲着，梅晏明的声音乍一停下，隔间便安静了下来，她停下动作，抬眼向他看去。
“梅少爷？”桃蓁出声。
他循声看向桃蓁，突地自嘲一声，俊美的脸庞上有些许歉意：“劳烦桃姑娘听我啰嗦了这么久。”
桃蓁淡然一笑：“无妨，反正我这书馆平时也没什么客人，今日你来同我说说话，我反而挺高兴的。”
梅晏明看着桃蓁，轻笑道：“不知怎的，以往只能埋在心底的话，今日见着姑娘，看着坐在我对面倾听的人是姑娘，却能一一诉说出来。”
他看着桃蓁，顿了顿，又道，“可能真的如姑娘所说，我们是有缘人。”
桃蓁清浅一笑，站起身来，拿过梅晏明面前的茶杯，嗓音是一贯的清雅：“公子的茶凉了，我去给你换一杯吧。”
梅晏明的目光黯淡下去，出声叫住桃蓁：“姑娘不必换了，其实我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桃蓁停下脚步，转身，脸上是了然的笑意：“我知道。”
他看向桃蓁的目光有些惊讶。
梅晏明脸上的表情尽数落入桃蓁的眼底，她微微勾唇一笑，在梅晏明对面坐下，伸出纤纤素手整了整衣裙，好半天，才慢悠悠道：“你也不必惊讶，我来这云竹镇许久，镇上的大多数人我都认识，就算和有些人交情不深，但多多少少也还是会有所耳闻的。”
原本素不相识的两人，却能在见过一面之后，就能同坐一桌，还给其中一方讲着心底不敢轻易吐露的事，这样的情况只能有两种解释。
要么真是一见如故，要么就是有求于人。
而这两种情况，梅晏明或许多多少少都有，但更重要的原因，还是后者。
梅晏明有些不确定地问：“你知道我来这里的目的？”
桃蓁点点头，清雅嗓音徐徐传来：“你前面铺垫了那么久你与柳依依的故事，再联想到柳依依从小体弱多病，最后加上昨日锦衣阁的老板达千舟同我说的话，若是我猜的没错，你今日前来，是为了龙血树。”
一字一句，都是笃定的语气。
“我不管你是从哪里打听到达千舟有一棵龙血树的，也不管你是如何知道龙血树与我有关的，我只知道，那既然是他的，你该找的人就应该是他，而不是我。”
隔间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只余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梅晏明定定地看着桃蓁，幽蓝眼瞳在清幽的袅袅熏香中模糊了几分，好半天，轻叹一声，带着一丝无力：“我只是，想救依依。”
桃蓁的手指一下下地扣动着紫檀案几，清潭般的双眸目不转睛地看着梅晏明。
“你跟我说了这么多，我只想知道，你爱她吗？”
桃蓁突然问了这么一句，梅晏明愣了一下。
她也不急，似乎一定要听到他的回答。
梅晏明低垂着眼，怔怔的，好半天：“我也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他自懂事起，父母以及身边的人便告诉他，柳依依会是他的妻，会是他未来人生道路上的伴侣。这是不争的事实，他也早早地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况且，柳依依的确是个好姑娘，她知书达礼，温婉贤淑，而且他们自小便相识，青梅竹马，知根知底，这样的人，做妻子再适合不过了。
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只是，爱吗？这个问题他不敢轻易回答，因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对柳依依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桃蓁见他眉头微蹙，看上去似乎被这个问题给困住了，好半天都没有说话。
“世人都道龙血树好，可很多人却不知道它到底好在什么地方。”
桃蓁的眼睛看着梅晏明，焦点却没有在他身上，清雅的语调有着一丝如云悠远。
“其实，龙血树并不像世人说的那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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