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花狐篇——月光深处（一）
烟花三月，气温回暖。穿过飒飒竹林，青石小路两边的竹叶在微风中摇曳飞舞，沙沙作响，有几片青翠竹叶飘然落下，远远望去，好似一派清逸美景图。
一只浑身雪白的绿眼小猴身手矫健地在层层竹浪间翻滚嬉耍，一会儿跳到这处瞧瞧，一会儿又跳到那处瞧瞧，动作翻飞之间，又有许多青翠竹叶自空中落下，缓缓飘落在一位身着轻纱白衣，袖口有着一朵镂空桃花，腰间佩着一枚莹润红玉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嘴角噙着一抹无奈的浅笑，盈盈眼波流转间如诗如画。她的面容姣好，却气质更盛，清丽出尘，好似一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站在一片竹香环绕间，就自成一派风景。
那女子伸出纤纤细手拍落身上的竹叶，抬头向那只玩得正欢的绿眼雪猴看去，好一阵，温雅的声音才如期而至。
“桃气，若是再不下来，以后出门便再也不带上你了。”
那只绿眼雪猴闻声停止了动作，乖顺地攀附在一根竹子上，然后跳下来，稳稳地落在桃蓁的肩头，说出的话是少年娇嫩的嗓音。
“师傅，桃气很听话的，下次出门也还是要带着桃气的。”说完将自己脸上柔软顺滑的雪毛凑近了桃蓁的脸颊，撒娇般地蹭啊蹭，“师傅”
桃蓁一时之间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脸颊处传来痒痒的触感，她伸手将肩头的雪猴抱下放在地上，自己也跟着蹲了下来，语调中带着笑意。
“你呀，还真是应了当初给你取的这个名字，桃气桃气，真是淘气。”桃蓁伸出食指戳了戳那雪猴的头，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记住，待会儿见了人可别说话了，这里不同于书馆被我布下了结界，别人若是听见你说话会吓坏的。”
桃气撇撇嘴：“这是当然。那些凡人不经吓我老早就知晓了，可怜我一只仙猴竟被当作妖怪一般对待，还真是让我伤心。”
桃蓁见他耷拉着脸，失笑道：“这也怪不得别人，谁让你整天就知道玩，不好好修炼，到现在也还修不出人形来？”桃蓁敲敲他的头，站起身来，“好了，你心中有数就行。”
桃气瘪了瘪嘴，想起当初一时兴起，在一个秀才面前出声说了人话，吓得那秀才当场吓瘫在地，回家后就大病不起，嘴里念念叨叨的，直说遇见了不干净的东西。再加上他多年仕途不顺，心中本就郁结，最后在现实与精神的双重夹击之下，一命呜呼了。
那件事情发生后，桃蓁禁了他好几个月的足，让他这只生性欢脱的猴子可是苦不堪言。
唉！想想就很委屈嘛。
一路上经过繁华的街道，小贩们洪亮高亢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桃气早被玉记包子铺的包子香味勾了魂，一下一下地咽着口水。只是桃蓁未在包子铺前驻足，不论他如何将咽口水的声音故意放大，她也只是一心往前走，有人同她打招呼便笑盈盈地点头示意，也是未做停留。
桃气心下失望，原以为跟着师傅出来就能吃到他心心念念的玉记包子，一路上都兴高采烈的，却没曾想自家师傅压根儿就忘了这回事。
他委屈地瘪瘪嘴，想出声提醒一下师傅，又想起来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人话，于是只得用手指轻轻地戳了一下桃蓁的脸颊。
“桃气，别闹。”桃蓁伸手抓住那根在她脸上做怪的手指，笑道，“办完事后我就买给你。”
这下悬着的心可是款款放下了，他就知道，师傅最疼他了！
云竹镇不大不小，但从镇东走到镇西，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也是约莫需要小半个时辰的。桃气知道，师傅这是要去镇西的锦衣阁，那里的老板达千舟，是她多年的老友。
至于去干什么嘛，他早就了然于胸了。
想到这里，他突然愤愤地咬着一口牙，就好像看见了十分讨厌的东西，脸上的不悦显而易见。
穿过繁华的街道，走至一家气派的商铺面前。桃蓁停下脚步，抬头向上看去，只见烫金书写的“锦衣阁”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一楼与二楼交界处的横匾上，气派又不失雅致，如同这里的老板。
店里的伙计看见桃蓁，连忙迎了出来。
“桃姐姐，你来了。我们老板知道你今天会来，吩咐我一看见你就迎你进去。”说话的是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男子，名叫元洛，整个人看上去精灵鲜活的。
桃蓁笑笑：“达兄倒是有心了。”
说话间，元洛正要将桃蓁迎进去，一声带着微怒的银铃细嗓般的女声突然由远及近落下。听到那声音，元洛头疼地抚额，面色发苦地看着桃蓁。
桃蓁心下好笑，想着又有一出好戏可看了。
穿着淡青色纱裙的女子从铺子里疾步走出来，一张面色粉嫩的小脸上带着怒意，清灵的大眼睛直直地瞪着元洛：“元洛你这个骗子！你不是说桃姐姐今天不会来了吗？你这个骗子！骗子！骗子！”
连喊了三声“骗子”还不解气，秋离说完一手揪住元洛的耳朵，一手叉腰，活脱脱一个小母夜叉：“说，以后还敢不敢骗我！”
元洛疼得“嗷嗷”直叫，一双求救的眼睛投向桃蓁，好像在说：桃姐姐快救救我啊，要不然我的耳朵可就要搬家了！
每回桃蓁见了他二人，都免不了看上这么一出大戏。好笑归好笑，桃蓁还是及时出声制止。
“秋离，你若是再扯，元洛的耳朵就真的要被你扯断了。”
“扯断了才好，免得他总把我的话当耳旁风！”顿了顿，似想起了什么，手上的力道又加大了一分，元洛的叫声也跟着高了一个拔度，“桃姐姐你不知道，昨儿我还问他你今日会不会来，他这骗子斩钉截铁地说不会，说来取衣裳的是妙儿。当时我就想，每月初一桃姐姐你都是要亲自来咱们锦衣阁取衣裳的，几乎是雷打不动，又怎么会不来！”
话落，一张俏丽的小脸上又是委屈，又是愤怒。
“我这不是来了吗？快把手松开，元洛也只是想要逗逗你。”桃蓁觉得自己如果再不出声帮元洛，元洛那只比平常人要大上一些的耳朵可能真的就要保不住了。
眼见自己喜爱的桃姐姐都发话了，秋离狠狠地瞪了一眼元洛，这才将手放下来：“桃姐姐不来秋离会不开心的，秋离不开心，遭殃的就会是元洛。”她轻轻拉起桃蓁的手，撒娇道，“所以桃姐姐每月初一一定要来哟。”
元洛小声咂巴了一句，秋离没听见。
被人唤作一声姐姐，桃蓁自然地对这个妹妹一般的小女孩多了一份怜爱之心，温柔道：“你若是想见我，直接去我的书馆找我便是，以后别再为难元洛了。”
秋离伸手挠了挠头，极不情愿地“嗯”了一声。
云竹镇多翠竹，几乎每家每户院子里都有种植，加上云竹镇地处大萧国灵气充沛之地，镇子上的人大都长寿，而这镇子上的竹子生长得久了也便有了灵气。
元洛和秋离便是这云竹镇的竹灵。二人自有了灵识那天起便一直相伴，虽是经常打打闹闹，但实际上感情却是极好的。
多年前，云竹镇被妖火侵蚀，寻常的雨水根本无法将其浇灭。眼看妖火肆虐，云竹镇的生灵四处逃窜，苦不堪言。桃蓁当机立断，找来水神，最后在二人合力之下才终于平息了一场灾祸。
而元洛和秋离便是在那场祸事中被桃蓁救下来的竹灵。竹灵一旦有了灵识，虽能幻作人形，但其本体却还是深深扎根在土层里的。一旦发生天灾，若是没人保护，本体一旦消亡，灵识不久后也将消散。
桃蓁虽在那场灾祸中力挽狂澜，却还是有许多生灵伤亡。奄奄一息时，是桃蓁以自己的血为水，喂给二人喝下。
因为她的血，能起死回生。
救命之恩如同再造，从此，二人便对桃蓁有了感情。
尤其是秋离。
桃气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了，但又念到还在街上，人来人往的，便压低了不满的声音：“我说你们两个，是看不见猴爷爷我吗？当我是空气啊！”
他本就是一只浑身雪白的猴子，此刻又恰好蹲在喜欢穿轻纱白衣的桃蓁的肩头，如不细看，当真会很容易就被忽略。
闻声，秋离和元洛这才看向桃气，刚要说话，便听见自家老板清朗的声音缓缓传来。
“哟，这是哪来的猴子，火气这么大。”
桃蓁闻声看去，正是锦衣阁的老板达千舟。
还是老样子。清逸卓然的身姿，俊美的脸庞好似被细细地精雕细琢过，一双如明月皎皎般的眸子透着光华，说话间永远都是不疾不徐的语调，却让人讨厌不起来。
桃蓁眉眼带笑地看着达千舟，她喜欢和他这样的人做朋友。
“我在里面就听见了这外头的热闹，刚想出来凑一凑，怎的就突然熄了火？”他好似真诚地想要求解，明月双眸认真地盯着秋离，而后又看着桃气，虽是寻常的语调，却有股不可忽视的压迫感。
还是那般喜欢捉弄自家丫头。
秋离一时语塞，知道自己刚才泼妇般的模样落入了自家老板的眼中。虽然在外人看来，自家老板是极易相处的，也是他在自己与元洛窘迫时收留了他们，但她不知怎的，就是莫名地对达千舟亲近不起来。
现在还当着桃蓁的面让她难堪，秋离脸一红，脚一跺，委屈地直接跑进了锦衣阁。元洛见此，顾不了许多，也连忙追了进去。
“你就不要再逗她了，明知她是有些怕你的。”桃蓁出声。
“我要是再不说她一说，怕是元洛的耳朵就要保不住了。”那抹淡青色的人影渐渐消失，达千舟转过头来，笑道，“进去吧。”
锦衣阁还是一如既往的生意好。经过一楼的布缎区，达千舟直接将桃蓁引到二楼精致的包间里。一进去，桃蓁便看到那件挂在黑木架上的暗红色衣裳，她伸手一摸，还是那般细腻柔滑。
“达兄果然是良心商家，让你费心了。”
达千舟也不客气：“费心倒是实话。你每月都要取走这么一件云丝织就的衣裳，再辅以龙血树的汁液染色，从寻找原料到出成品衣，一月的时间只少不多。”达千舟摊开手掌，指了指后院的那棵龙血树，“当年为你栽种下的这棵龙血树，每月都要被我划上一刀取走汁液，要不是我精心保护，怕是早就活不成了。”
桃蓁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那棵伫立在后院中心的龙血树枝繁叶茂，而在它的周围，两圈绿竹形成一种保护的姿态围着它。
桃蓁知道，那是元洛和秋离的本体。
龙血树能有今天这般的繁茂，离不开达千舟的精心保护，以及元洛和秋离的守护。
她看着那棵龙血树，良久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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