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一条巷子
关外战火连天，打得不亦乐乎，京城内依旧歌舞升平，几个老学究成天为此吵来吵去，烦的要命，什么风气不古，最后又把祸国根源定到靡靡之音了，就知道卖弄自己那点学识，怪不得到这个年纪也没有建树。
生在帝王家，排行老三，自然是含着金汤匙长大，宋琼虚对什么都不屑一顾，就像现在他正蹲在桌子上斜着眼看着那几个老头。
宫里的奴婢都知道八个皇子里的老三虽然是个玄功术法的天才，却是个弱智，经常搞一些别人看不懂东西，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说话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没有几个愿意待见他。丞相为了给他正名夸他大智若愚，可他在书文作诗上的表现，最后反倒是丞相被人暗地里说成马屁精。
掏着鼻孔，宋琼虚终于忍不住了。
“喂！你们几个老头要讲课就讲课，我们这几个皇子公主是来听你们吵架的吗？”
果然，几位太子祭酒声音戛然而止，其余七个皇子三位公主一个郡主纷纷转头看向落座最后的宋琼虚，他还在蹲坐着掏鼻孔，动作是十分的不雅。
“三弟，你这副模样成何体统！快从桌子上下来。”
宋琼真作为大皇子，父皇让他看着几个弟弟妹妹学习，哪敢让他这个三弟乱放肆。
可更放肆的还在后面。
“对啊，三哥下来给你糖吃！”
本来也无所谓，不知道谁说了这么一句。宋琼虚哪里忍得了，一拍桌子脏话都飚出来了。
“玛德，哪一个说的，滚出来！”
还真有人站了起来，七皇子宋琼书，京城最正宗的管闲事，说话也是牛气冲冲。
“怎么了，我说的。有意见？”
七皇子刚站出来，宋琼虚就一下从桌子上跳了过去，一脚把他给蹬飞，宋琼书摔了个灰头土脸，爬起来就去搬桌子准备开打，可国子监这楠木书桌奇重无比，他一下没搬动，却被宋琼虚把头按到了桌子上。
“没大没小，我替父皇好好管教一下你，还想动手，桌子都搬不起来，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看你在废物里也是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半吊子，瘦得跟个麻杆似的，还想和你三哥动手，信不信我这一巴掌下去你会死啊！下辈子投胎记得往母猪身上投，你这脑子也只能在猪圈里混日子了。”
大皇子转身又要当和事佬，可还没走过去，宋琼虚就骂了这么一套，看着七皇子被按着脸话也说不出，只能不停呜呜呜地挣扎还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宋琼真彻底傻眼了。
“三弟七弟，都是兄弟，父皇知道这里的事一定会不高兴了。”
智慧见长的二皇子平淡的一句话，宋琼虚果然松开了手，他来到这个世界后最怕的就是宋齐祯，不怒自威的样子好像能看穿他压在心底的秘密。
“你们这群人无趣的很，臭味相投，官官相护，你三哥不跟你们玩了。”
轻佻的语气似乎什么都不在乎，宋琼虚拍了拍七皇子的脸，和二皇子宋琼玉擦肩而过走出了国子监大门。
这皇宫他一刻也不想待了，自地球穿越而来一下子就是皇子，他以为终于苍天开眼，异世装x后宫无数的日子就要到了，可这皇宫就像一道重重的枷锁，比起上一世人类社会更可怕，守着最严规矩，过着更行尸走肉的生活。
受够了，今天，不，就现在，我要说拜拜了，外面才是我这种小说主角过的生活，皇宫的《龙脉源气》就是我奇遇的功法，外面就是我要征服的天下，哈哈哈哈。
四周路过的宫女掩面跑过，生怕这正在傻笑的三皇子又要做什么丧心病狂的事。
看着牢里研磨作诗的少年，狄溪杰点了点头，做了半辈子清官，扪心自问在办案中无半点过错，可对于这少年他只有愧疚，即使点拨了这少年三年的修炼，他依旧觉得当初的罪判是他官场中的一个抹不掉污点，这少年做的事本应奖而非罚。
“狄叔，看我此作如何？”
明显三年的相处把两人的关系无限拉近，鱼子枫张口就是狄叔。
接过少年递出来的纸，纸上的诗句让他心中一颤。
“旧事无须悔，幸得旧事恩。
昔我翳云目，懵懂沾满身。
狄师指我路，冽水遇芳芬。
此间悟三年，秋冬再见春。
适趁雪未融，家中有故人。”
读完诗会心一笑，知道这聪慧的少年看出他的愧疚，第一句“旧事无须悔”不是说鱼子枫自己，而是宽慰他狄溪杰。
“三年期限已到，子枫，去见你的雪未融吧！”
干净的牢房里面一张书桌，一张木板床，简陋无比，鱼子枫三年间甘之如饴，相对于领他入门玄功的夫子，他更认同狄溪杰这个老师，在这里每一天的悉心教导和传授，恩同再造。
狄溪杰亲手打开牢门，这两人都是一身白色儒服，如父如子并肩走出了南城大牢，阳光，微风，鱼子枫感受到了这久违的一切。
“走吧！子枫，以你的资质，今后江湖必传来你的侠名。”
狄溪杰似乎想要摸少年的头，最后只是落到了他的肩头，温醇的声音是对这孩子的祝福。
这十三岁的少年蓦然转身，中气十足，一句一顿，一顿一揖。
“拜谢恩师扶正我身，点醒迷途人。”
“再拜狄叔倾授玄法，大开江湖门。”
“游子离乡，别前三拜！”
狄溪杰一生求学，匡扶社稷，孑然一身，未思儿女情长，至今更是子嗣无一，如今听着鱼子枫这最后一拜不由浸润了眼眶，摸着鱼子枫的头扶起这少年最深的一揖。
“子枫此次离家无需挂念，有我照看着南城，且入江湖吧！”
少年用力点了点头，转身离去，两人知道关怀留恋已在不言中。
新年新气象，伐北之战捷报连连，人们日子也过的安稳，邻里相谈之间尽显和睦，每个人都似乎有着自己的幸福。
小院门口今年也焕然一新，崭新的门神整齐地贴着，新贴的对子被风吹得翘起一角，门槛上坐着的黄衣少女微微托着腮，柔顺的头发早已长过肩头，秀气的脸上是期待的表情，灵气十足的眸子望向巷口，她确实是在等着什么人，天微亮已经在这儿了。
安静的巷子里，不时路过一两个行人，除此之外只有一阵阵微风，少女看了看对联那飘来飘去的一角，考虑是不是应该去弄点浆糊粘一粘，可她又怕错过那个人的第一面。
目光落下，那一身白衣好似突然出现在巷子里，俊逸脸上温柔的笑容越来越近，一时失神过后，三载的惆怅轻狂，三载的相思惦念，小雪儿连忙起身，鱼子枫也小跑起来，两人眼前的距离飞快缩短，终于紧紧相拥，感受呼吸着对方熟悉的气息，小雪儿一汪泪水流了出来，春风乍起，对联那一角哗啦作响，正如两人此时加速的心跳。
许久过后，紧紧抱在一起的两人依旧没有松开对方的意思。
“嗯咳咳咳！”
在一旁不知道看了多久的琴姨，终于忍不住，咳了几声。两人慌乱地看去，小雪儿本就粉嫩的脖颈越发通红，连忙躲到了鱼子枫的身后，低着头恨不得找一个地缝钻进去。
看着红到耳根的小雪儿，鱼子枫会心一笑，望向琴姨。
“琴姨，我也好想你！”
三年不见琴姨还是那么温婉清丽，似乎岁月真的从不败美人。
“臭小子，我可不是雪容，让你几句花言巧语就能拐骗了的，快进来吧！站在门口打情骂俏成何体统。”
笑脸盈盈的琴姨明显已经按捺不住心里的欢喜，可嘴上依旧不饶人。
如三年前，鱼子枫牵起小雪儿的手，走进了这阔别三年的家。
这个中午刘长瑟罕见的回家吃饭，一家其乐融融。少年狼吞虎咽，刘胖子和琴姨谈论着他的食量又变大了，小雪儿脸上红扑扑在一旁细嚼慢咽，不时偷看鱼子枫几眼。
刘胖子似乎看出小雪儿的异状，惊讶的开口：
“狄府尹说你在牢里学了不少东西，还真没错，果然开窍了，有我当年的风采。”
琴姨当然明白这不正经的刘胖子在说什么，忙从桌底踩了他一脚，没什么好气的说：
“你十四岁调戏别人叫风采？”
“吃饭，吃饭，子枫，吃饱了才能有风采，也好像狄府尹所说的那般闯荡江湖啊！”
刘胖子笨拙着转移话题，却正中少年的心事。
“嗯？狄叔都告诉你们了？”
琴姨在一旁笑着点了点头，温柔的看着鱼子枫。
“他说外面广阔的天地才是你的大海，在京城你只能是一条鱼，而到了江湖就会化而成龙。你姨夫和我虽然思想腐朽，但脑子不笨，他这是不让我俩耽误你。”
刘胖子连忙在一旁插上话。“狄府尹真是个好人，去张家那一次特地和我说话，现在我在张家的地位水涨船高。”
鱼子枫心中一阵温暖，狄溪杰真的把自己当作他的儿子来看待，其实如果刘胖子和琴姨坚持反对自己的话，他一定很是为难，二人在他心中与亲生父母没有差别，在这种事情上，他怎么也做不出忤逆争辩的事来。
“子枫，那天狄府尹来我们家，走的时候说了一大串东西，什么三皇子魔门，什么全真教的，我和你小姨也听不懂，但知道是夸你的，你如今回家了，我们也不会拦着你走，但还是希望你在家留上几天。”
很难想象刘胖子也能说出这种话，鱼子枫差点就脱口而出不走了。但他还是忍住了，他在家也帮了什么还常常添乱，与一条咸鱼没什么区别，环境改变人，那江湖一定是他的天下。
“谢谢你，姨夫。”
鱼子枫真心实意地感谢刘长瑟的理解，毕竟最不想他走的就是刘胖子，他这个管家是想传给鱼子枫的。
“一家人谢什么？”
琴姨和刘胖子异口同声，两人相视一笑，彼此生活多年，都是最懂对方的人。
这几天，小院的欢笑声多了起来，掩盖离别最常用的方法就是去无视，但其实夜晚这心事总让人睡不着。
这段时间，鱼子枫整合狄溪杰告诉他的江湖信息，计划着这次要走的路线。
从小雪儿那里拿了一百两银子给刘胖子和琴姨买了礼物后，这天清早几人默契起的很早。离别的时候琴姨还是哭了出来，刘胖子抱着她，小雪儿也跟着哭，两个男人相视点头，说了一大段离别的话，并告诉琴姨不久还是要回到京城的，琴姨这才稳住情绪。
“我的房间里有给你们的礼物，一会儿记得去看哦，子枫就先走了，回来给你们带更好的礼物。”
鱼子枫努力挤出笑脸，其实他也伤离别。
“一定要小心，平平安安就好。”
琴姨还有哭腔，整理着鱼子枫的衣服，叮嘱着鱼子枫。
千般留恋万般不舍，鱼子枫和小雪儿还是离开了小院，走过了小巷的尽头，走上了朱雀大街，走出了南城门，走向了向往而陌生的江湖。
两人走出城门那一刻，琴姨正惊讶地望着那瓶八十两银子的脂粉，刘胖子看着一地的扫帚和桌上写的“终于不用我扫地啦”哭笑不得说道：
“这孩子乱花钱！”
琴姨确实喜欢这瓶脂粉，不是因为价格，而是因为买的人。
“老刘，把院子扫了去！”
“我哎，好嘞！”
两人能走到一起，真的是最好的缘分。
南城某处府邸内，一个白衣儒士看向南面。
“子枫，江湖生涯开始了，我知你会比我和刘管家说的更出色。”
五年前全真道门灵觉测验的第一道子邱玄冲，两年前入世便是气游天地的魔门少主顾风情，三天前逃离京城天生玄皇的三皇子宋琼虚，当下江湖第一少侠李七都，都不及他鱼子枫。
这一年，正月二十一，年初清晨于京城南门，十三岁的鱼子枫与柳雪容携五百一十三两银子和一把柴刀踏入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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