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自述——单传门派与整个江湖
秋日傍晚空旷的原野,清爽的微风拂面而来,混杂着草木气息,呼吸起来真是清新,近些年居无定所四处漂泊的我,感受到久违宁静感。
秋季代表收获,我打心底赞同这句话。对于眼前这个放弃挣扎席地而坐的人,我也想到了一个契合这个季节的的词——“秋天的蚂蚱”,本就受了重伤的他中了我那绝杀一剑,现在已经濒死了。
我是大苍王朝最有名的赏金猎人,薪火派第十代门主。那些小打小闹就交给衙门来办,而我,解决的是衙门都解决不了的事。
哎哎哎!打住你崇拜我的想法,我可不是为了黎民百姓,我看中的是通缉榜单上的标价,别跟我说什么侠义,虚的很,有对厉害的夫妻很喜欢这个词,你去这么恭维他们百试百灵。
眼前这位是榜首的大魔头,刚刚拼死大内百余名高手,身受重伤仍是凭一口悠长的真气驾驭轻功甩掉了其余高手。
不过,他行云殿的玄功再高明,也甩不掉我的追魂妙法,就算他全盛之时与我对拼我也有把握拿下他。此时,还不是乖乖放弃抵抗。
我收起沾沾自喜,提着长剑向他走去,轻松就营造出一种阎王索命的压迫感,我很想看看他惊恐的样子。
可惜,我的算盘落空了,眼前男人虽是满身疲惫,但临死之时仍显从容不迫。双眼只是释然看着我,似乎早已料想过有今日的结局。
不在乎我提起长剑的动作,竟顺势瘫坐到了地上,开始兀自说起什么,根本不在意我是否在倾听,就那么讲述着压抑已久的心事。
真是一副无赖的样子,谁在乎他的想法!我内心无名火烧起,抬手便要结果这恶贯满盈的魔头。
“我杀了她她是我最钟意的女子。”他平淡略显沙哑的声音不含一丝感情。
风掀动起他披肩的黑发,干枯如草,我长剑定在半空,好吧,不得不说我对他的故事感兴趣了。
他没有理会这风,更没理会我。
“她眼中我是一位谈得来的老友,不沉溺于她的绝代风华,不俯首于她的显贵出身,仅此而已。不过,她如果知道了我的身份,那必定是深恶痛绝了。那年终南山下,她与他偶遇,他,风朗神俊有一双瀚海清眸可谓翩翩君子,那一幕凌风踏波仗剑啸诗,我自认比他不如,不怪她风平浪静的心中起了波澜。同样,对于迷离浅笑的她,他也惊为天人。或许这便是两情相悦一见钟情吧!”
男人语气夹杂着一丝羡慕。眼前这个到处屠杀正道人士的魔宗宗主竟然还有这么一段感情史,隐藏身份?
听上去那女子没有给他好颜色,一个单相思。我轻啐一口,魔头也就该这下场。
玩味着继续听下去。
“我得到消息连夜赶路,第二天午时匆忙赶到,熟悉的大门外锣鼓喧天,人群内那一袭鲜红嫁衣,她依然那么美,只不过脸上有和与我在一起没出现过的笑容,九凤霞披,八龙抬轿,好不华贵,我内心复杂。我多想大闹婚礼,但我没有动手。那天我在远处观望了许久,人们散了,我才离去,走的毫不留恋,来得慌乱急促,走得倒不如潇洒一些。”
他说的语气变得冷静且洒脱,但这一次我是真的震惊了,并不是因为他这骚包的描述。而是那九凤霞披与八龙抬轿。
举世皆知,全真大弟子入世成婚,迎娶为大苍国战死的八王爷遗孤,当今皇上疼爱更甚己出的郡主,陪嫁一对当今国教进贡的佛门至宝金身舍利,更是御笔题书“郎才女貌,良配如此,天作之合”,郡王府外大宴三天,为了这免费的饭菜我自然也在场。那天郡主穿的便是九凤霞披,由八位皇子亲自为她抬轿。
这魔头爱慕之人竟然是这位!
蓦然,想起之后这天下发生的事,我双眼睁大,感觉口水都难以吞咽。
好景不长,其后天下大乱,魔道共主的行云殿进攻终南山,全真道门人畜不留,遍地横尸,一夜灭门。传说院墙外行云殿主用鲜血涂成四个字,“魔道行事”。
消息传开后,全真大弟子怒气攻心,心脉郁塞,郡主一夜白发,三日后香消玉殒,江湖旧时传唱的佳话,当今圣上口中的良配被撕得稀碎。如此说来,还真是他杀了他最爱的人。
放开滥杀无辜不谈,我对眼前之人的随心而为生出一丝佩服,我继而甩了甩头,嘿,这也改变不了他魔头的本质。
眼前的男人认可了我这个倾听者,开始向我解释着此事缘由。
“我只是证明一下当年我口中的事实罢了,现下的正邪两道,正道非正,魔道不魔,所谓正道以道德过分约束他人,女子更是要恪守三从四德,人人分了层级,魔道中人行事自由,作恶多端之人被自然而然地排斥。她听不进去,固执说正道行事浩然,统帅豪强,帮扶弱小,世上该有规矩,对于魔道行事她只说了一个字,呵!”
此时这个男人语气中罕见的波动,那是心痛,也是,被挚爱之人如此形容怎能舒服,我突然明白原来墙外鲜血涂就的“魔道行事”竟然是这样来的。可是为了个女人就去灭门,魔道就是魔道,做出这种十恶不赦的事不可原谅,我自诩看人看事清楚明白,怎能对这魔头产生同情。
他似乎讨厌我眼中流露出的怜悯,声音轻狂了起来。
“她不知,正道道貌岸然,处处打压,而锄强扶弱 ,接济平民多是魔道,魔道比那些道貌岸然的正道好太多。”
男人的语气凌厉起来,似有恼怒之意。
“她对我怒目相对。既然她不相信我,我也不介意间接给她一个证明。”
我复杂地看着这行云殿的主人,没有去纠结“间接”是什么意思。蓦然想起师傅临终在我耳边说的话,再也忍不住开了口。
“你最后确实成功了,全真道教尽毁,当一个人有实力而又不讲理的时候确实很可怕,但是你两手鲜血给人拿出魔道的厉害之处,你以为你赢了?你是没明白地看清这天下。”
他有气无力地拨弄着一棵杂草,颤颤巍巍拔断,根本不屑我的观点。
“哼!善恶在人心,灯火般分明,那里要理来区别,只是是非被种种表象所掩盖罢了,人们需要的是破除虚妄拨云见日而不是去定尺量度地收集表象来定义善恶,若真由尺度衡量那些表象来定善恶,那谁又能做到清楚明白地辨别是非呢!你以为你包括你所有人见到的被蒙蔽的假象就是真的了吗?”
好一个“清楚明白”,说我被表象蒙蔽,我张了张口,突然发现我根本反驳不了他。
他不再理会我,继续说着,说话声音越来越小。
“正道臆想的东西最是恶心,我见不得,看不惯。可悲的是她到死都没亲眼看过真实的一切,她不知那两颗佛门金身舍利是现任佛宗住持弑师得来,她不知军权在握的八王爷威胁到了谁的野心才陷阵战死,她也不知道那个皇帝想要管制江湖与我谈崩了才去找全真教,她更不知道皇帝手中想要拴住我和全真教的筹码之一正是她,现在的人一丝真实的悲剧都见不得,只愿活在虚假的美好里。你还以为我灭全真只是为了一己私欲?可笑!”
这一次我彻底震惊了,我突然想明白了很多事,这郡主和我一般看似为人清白,却是糊涂至极,这魔头看似丧尽天良其实才是清白明了之人,我此时又想起那对爱慕虚荣的夫妻,他们似乎说过,道分正邪,人有善恶,然而并不一定对号入座。
他停了好久才继续说下去,却已经是在感慨了。“之前的行云殿容得下儒家的浩然c道家的飘渺和佛家的清净,容得下天下所有漂泊洁白的云。可是我容不下恶意强加的拘束c无端损人的律例和泼人清白的恶臭污水,咳咳我做的事从未后悔更无愧疚”
太阳渐渐落下,西方血红一片,云霞簇拥着最后的光也向下坠去,东方的昏暗阴沉向我压来。
“什么是清白人呢?”我轻声呢喃问他也是问自己。
我不知他听没听到,这段时间他没有再开口,身子完全躺下去了,胸口起伏也越来越小。我也没有再去打扰询问,对这个男人,我已经没有一点厌恶,有的全是遗憾与钦佩。
他便这么死了,死透了,死前平躺看着天空,声音虚弱如蚊咛,只说了十几个字,便永远闭上了眼睛。
“最是天下清白人,天下最是不容你。”
这是他的无奈,也是他的劝告,似乎要劝我好好做个糊涂蛋就行。我收拾了一下心情,抬头看了看已经黑了的天空。荒野的风冷了起来。
我扯下他腰间行云殿主令,没有拿他的首级去邀赏,就将他埋在这荒原里,这一根根直指苍天的枯草配他真是再适合不过了。
伴着虫鸣,秋夜的原野也是说不出的静,好像我所在的这方世界随着他的死去也定格了下来,变成了他的世界,再与我无关,他的某种东西感染了我,亦或是与我共鸣,我品味这其中滋味,秋风不动我身。
紧紧着攥着手中之物到了第二天早上,一抹晨曦照在这片荒野,天上金黄遇到了地上枯黄,我离开了那片原野。
这一年天下发生了很多大事,皇室全真的联姻,魔道突发暴行肆虐,全真的灭宗,朝廷震怒高手发布共讨魔门的口号,江湖数百高手埋伏魔门行云殿殿主,最后的魔主遭受必死之伤,魔道退居。
这场江湖大祸之后也留下了许多谜,魔主尸体消失皇帝下令退兵,可魔主是谁杀的?全真道统最后为何划入理论有悖的佛门,异星突起的新任魔主是哪里来的,魔道中人隐退销声匿迹到了哪里,
唉,想想那个人最后告诉我的那句诗也很骚包,不过,我很是赞同,不然也不会来当这个魔主了,不得不说,行云殿中皆非常人,聪慧的人不会屈服,懂得相互庇护,最后大战中竟无一人服输投降,更是洞彻其中的险恶意图。
我彻底明白了一切的一切。
数年前伐北之战因为种种原因停了步伐。如今消除了各种隐患后,朝廷与全真联合加上国教佛门足以镇住整个江湖,这本来是蟒龙探爪,吞并天下之势。
可这个魔主灭了全真巧妙断了这一爪,朝廷见此,龙吼蟒怒,循着这个由头大肆招揽江湖人士,征战之心不死,更欲斩首魔主令魔门作鸟兽散。
如果做到了,就可以借荡涤魔门余孽巡视天下,兵马齐动,开疆略土,可惜魔主被围杀后,行云殿千余人能打的不能打的都聚集在一起直接与朝廷决战,直接断了皇帝老儿肆虐天下的由头,本来他们活不了一个人的,谁叫我有偷天手段呢!
冥冥之中,师傅似又出现在我的眼前。
残烛暗淡,细微的焰火飘摇,师傅躺在床上,徒儿跪在地下。
“薪火派第十代掌门人吴当归听令,我派代代单传,一身绝学只传清白人,做人清白是其一,最重要的是见人明事不着眼于表色,不为条理拘束,不为霸强所惧,行事无拘无束无法无天。”
“徒儿知道了。”
“这些还不够!”
“啊?还不够啊!”
“最重要的,你还要做到无愧,如师傅这般。”
“师傅,这种时候你还开玩笑!”
“给为师记牢了,记住了没有?”
“师傅,我记得了,好好休息,我来给你疗伤。”
“你呀,如果寻不到接班人,莫要寻那些模棱两可的渣子做徒弟,若是这天下无一人清白,记住了,那就,自古及今到你横停。”
“徒儿谨记!”
“说得不对,不对。”
“徒儿清楚明白。”
“哎!对喽”
烛光一闪而熄,新的一支蜡烛早已备好,即使房间再黑暗,一切也都是那么从容。
我退出回忆,看着眼前行云殿前新立的石碑柱,“师傅,如今徒儿做不了单传门派的传人了。”
石碑柱下千百门徒的视线从未离开我身,这些门徒或老或少,或男或女,给我的印象无不眼藏精光,目蕴智慧,我站起身来,走入人群。每个人都在期盼着什么。
“不愿迷途失真者且随我,不愿合污沉塘者且随我,我要这天下自我及人有处施所长”我大声念着我心中念想的天下,慢慢的穿过人群,离开人群,没有回头但我知道我身后他们都跟了上来,少的扶着老的老的抱着幼的,我知道此时他们不在是因为我救了他们才跟着我,而是真正认同了我。
看着眼前的路,我笑了笑,“师傅,咱的门派横停不了了,当兴,当兴!”
“鱼子枫,你们夫妻到底是赢了,魔主我果然杀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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