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空城
跨越刀山的旅途给小满徒增了不少信心,他不知道有多少人走到过这一步,可大约是不多的——证据就是那条依稀可辨的泥泞小径在通过弱水河之后就逐渐变浅,过了刀山更是无处寻觅。
小满只能尽力寻找更平缓一些的坡道攀爬,脚下被草叶划伤的地方已经糊了一层淤泥和血污。
可小满已经不太在意了。
他眼前,正是第三关。
而且这个第三关,和前面两关,不太一样。
小满看着面前紧闭的南城门,有点傻眼。
他回头望了望,自己已经爬上了不短的距离,离山顶的秃头神像都不算太远,透过丛林的间隙,还可以看到高远的天空,和不远处低矮的城池。
那面前这个,又是什么?
不过不管这第三关的考验到底是什么,小满知道,自己都只有前进一个选择。
宁歌还在前面。
小满拖沓着沉重的步伐,推了推城门。
照理,这城门高大,并非小满这样的身量可以推开的,小满也只是随便推一推试试力道,谁料一推之间,吱呀一声,紧闭的城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又顺势开到了极限。
小满不可思议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只当这第三关大约也是那位活神仙施法,发生什么都不奇怪,信步朝城里走去。
城里空荡荡的。
倒并非空无一物——小满认得这座城里的一草一木砖一瓦,这些物什仍待在它们该待的地方,不多一丝,不少一毫。
可城里却没一丝人气。
南大街的市集里,一屉笼的白面馒头刚刚出炉,还热腾腾地冒着蒸气,清新的麦香味引得已经跋涉了不少路的小满肚里馋虫咕咕叫,可男孩子咽了口口水,摸了摸空荡荡的钱包,强行从那馒头上移开了视线。
不告而取,谓之窃。
小满第一次偷偷吃阿妈的蜜饯的时候,阿爸拿藤条抽了抽小满的掌心,这么说。
小满疼出了眼泪,却把阿爸的话记在了心里。
好容易在白面馒头c糖人c竹蜻蜓c花灯和兔儿爷的包围下从南大街市集脱身的小满急匆匆地继续向北走。
越过正中知府大人的宅邸,就是北大街。
小满的家就在北大街上。
小满家虽非显贵之家,阿爸阿妈却几乎受到了城里人一致的尊敬——连带着小满也沾了光,幼时小伙伴惹出过不少祸事,可只要拉上小满一起,包管受害者笑语盈盈地把几个孩子送回家。
阿爸没在家门口放什么匾额,只有一副过年时亲手写了贴上的春联,雨打风吹,两幅春联倒是很顽强地趴在墙面上。
左联“一元复始”,右联“万象更新”。
小满这就刚好经过家门口。
门扉紧闭,一个倒福还挂在门上。
要不要进去看看?
小满明知自己此时并没有时间耗在此处,可那扇门扉好像有什么魔力,让他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手甫一触及门上的铜环,还未叩响,那门扉又吱呀一声洞开。
里面黑漆漆的一片,在外头什么也看不真切。
“阿爸,阿妈?兰姐姐?”小满试探着叫了一声。
无人应答。
小男孩心里还在踟躇,脚却不由自主地踏进了那片黑暗里。
小满突然觉得头很疼。
无数鲜明而刺目的画面骤然在眼前闪过。
男人c女人c老人c孩子,几十上百道声音围绕着小满哀哭:“小满——”
“小满——”
小满捂住了耳朵。
可那声音还是钻了进来,有强有弱。
“你们是谁?”少年慌乱地发问。
可没有人回答。
“小满——”它们仍在哭诉,浪潮一般层层叠叠地涌来,绵绵不绝。
无尽的浪潮里,一个柔美缓和的声音插了进来,像一只温柔的手,抚平了一切的浪涛。
余下的声音尽皆远去,只有她的声音回响在耳边。
那个声音说:“小满,想起来。”
“快想起来,你是谁。”
“我是”小满惶惑地睁开眼,“我是小满啊,北大街的岳满。”
那声音像是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有点失望:“但你不可能永远是岳满。”
“可我永远都会是岳满!”小满听到自己近乎尖利的声音,他有些惊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出这句话。
“今日又是一个月圆之夜。”那声音并不同他争辩,“我相信宁歌,所以我放你过去。”
“向北走吧,不要回头。”
小满仍抱着头,过了一会儿才敢睁开眼,只见日光下彻,此处同别处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一间空空荡荡毫无人气的屋子,阿爸的笔还在架子上,墨方磨到一半。
小满松了口气,想起那个声音的叮嘱,头也不回地出了家门,一路向北走,果然顺顺利利,走出了城门。
再向前是一条铺好的青石板路,向北而去,直达山顶。
小满不知自己如今能不能回头,却不敢托大,匆匆忙忙向上走,又走了几十步,终于看到了道观的檐角。
这视野像在给小满鼓劲,他加快了脚步,终于立在了道观门口。
门开着。
内里是一片平坦的空地,摆了一张石桌c三个石凳,西角栽了一棵桃树,风过,吹起纷纷扬扬的桃花,落在粉雕玉琢的女孩子肩头。
女孩子回过头,珠玉一样透亮的眼,神色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只在看到他惨状的时候愣了愣神。
小满已经顾不得这些,眼泪又涌了出来:“宁歌!”一边抽抽噎噎一边噔噔跑了过去,宁歌还来不及反应,就被小满一把抱了个满怀。
这家伙,好像变高了点?
宁歌不太爽,下意识把这个胆敢非礼自己的小孩子推开,用力却没注意,小满原本虚弱,被她一推之下屁股朝地跌了一跤,一时哭得更狠了。
宁歌这才有空仔细打量这位梦境世界的创世主——宁歌不知道创世主应该长什么样,可这孩子,也实在混得太惨了一点。
一身绸缎衣服被路上的枝叶勾得破破烂烂,脚上鞋掉了一只,脚底尽是淤泥和血污,手上脏兮兮,满头满脸的鼻涕眼泪,还偏偏拿手去蹭,将面上弄得更是一团糟。
宁歌有点僵。
怎么哄一个被自己欺负哭的小孩子?
她下意识回头找守护者,可玄幽忍着笑意,只朝她爱莫能助地耸耸肩。
小孩子好烦哦。
宁歌在心里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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