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张 别离
“”信上是暗语，外人自然只看表面，反正人已经丢过了，还计较些什么，“所以，我如今再去见她，对她来说，未必是好事。”
“追查你的人，是官府？”
“不止。”凌千尘晃晃酒壶，慢悠悠道，“仇家有点儿多。”
叶云汐蹙眉：“我知道并非如此，你不说，自有你的理由。只是为何要明日离开？待两位前辈过了头七，我们一路岂不是更安全？”
“的确更安全。”凌千尘侧过头，看似随意的盯着叶云汐双眼，“但只是我一个人更安全而已，对你们来说，只会引来无数麻烦。”
叶云汐静静望着他，并未否认。
“你担心我，为什么？”
“我们不是朋友吗？”
“啧，少来。”凌千尘抬手捻住飘过眼前的一瓣梨花，“你向来一针见血，这会儿含糊什么，在我们是朋友之前，你就已经在莫名其妙的帮我了。”
叶云汐敛眸一笑：“因为你也帮过我，救过我。我帮自己的救命恩人，怎么可以说是莫名其妙。”
凌千尘把花瓣斜斜叼在嘴边，看着她不说话。
“我并没有帮到你什么，从来都是你在救我。”叶云汐依然笑着，眼中却渐渐浮起一丝落寞，她移开眼望向西天余晖，轻声道，“所以，这些事，你不必放在心上。”
凌千尘深深看她一眼，仰头喝口酒，再次开口问道：“为什么出手帮我？”
叶云汐答的干脆利落：“我欠你恩情。”
凌千尘盯着手中酒壶，沉默片刻，仍旧问道：“为什么担心我？”
“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哦？有多重要？”
叶云汐当真沉吟起来，她蹙眉斟酌片刻，随后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但凡我知晓，便不会任你出事。”
问的人只是随口一问，答的人也只是简单一答。但凌千尘却知道，她如此说，便是如此想了。
只是，对于一个悬在刀尖的人而言，越是贪恋，越是惧怕。
身侧那双眼，冷冽清朗一如往昔，他缓缓望进去，看见了闲云静卧的秋空，也看见了晶莹凛冽的冬雪。
够了，他听见另一个自己在警告，你现在所拥有的，已经足够了，只有无牵无挂，才能在离开的时候，更加平静坦然。
他回身，举起酒壶，任由酒水划过喉间，落入腹中，一阵辣的苦涩。
“这令牌，你帮我带给汐儿。日后若有难事，持此令牌去凤和绸庄，自会有人助她。”
叶云汐摇头道：“她不会收的。”
“帮我送一程。”凌千尘直接将令牌放入她手中，“若她当真不收，便算作对你的谢礼吧。”
叶云汐握住令牌，沉默良久，抬眸道，“好，我答应你，但你需告诉我，打算去哪里？”
“你不是早便知晓，我身份诡异莫测了吗。”凌千尘轻笑，“狡兔三窟，我自有我的去处，放心。”
他不愿说，叶云汐便不再勉强，她起身收好令牌，道了句珍重，转身走入林中。
凌千尘独自一人沐着晚风，饮尽半壶酒，在梨树下醉的酣畅淋漓。兰漪不敢扰他，为他轻手轻脚搭上一件棉衫后，悄悄守在了三丈外。
酒醒的很快，从昏睡至彻底回神，不过一个时辰。
既然要赶路，那么是白日或是夜晚，与凌千尘而言，无甚区别。所以第二天清晨，众人醒来时，梨树下的人早没了踪影。
“云汐姑娘留步。”
叶云汐照常练了半时辰的剑，返回住处时，被兰漪拦在了门口。
“公子留了一物，说要交与姑娘。”
兰漪肩上背着包裹，显然是临走前专门等在这里。她手中持着一支精致的竹筒，叶云汐曾见过，那是在捉采花贼时，凌千尘拿来装了千踪蛊。
兰漪见她接过，便颌首一礼，继续道：“公子说，若他遇险，这只千踪母虫会向姑娘求救，到时还要依仗姑娘施以援手。”
叶云汐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改了决定，心中却涌起淡淡暖意。
“你离开，可是与凌大哥同路？”
兰漪笑着摇摇头：“公子的事，我们不敢打听，我只是返回洛州，恢复我原来的身份而已。”
叶云汐点头道：“一路保重。”
兰漪朝她一抱拳，飞身上马，疾驰而去。
五日后，春阳正暖。
叶云汐一行七人，于雁飞渡关口作别。
别宴极简，十碟小菜，两味清汤，全由荷三娘亲自着手。因祈吟枫与薛洛羽的同行，荷三娘不便暴露石屋位置，只在后院选了个清静的房间，为几人饯别。
莫来客栈这几日格外的热闹，前堂十来张红木桌，被各色江湖人占了个遍。
乔鸢儿侧耳听着前堂众人骂骂咧咧，囔作一团，三句话不离蜀中，心下颇为不解：“武林大会不是每年的八月中旬吗，他们现在便赶去蜀中，会不会太早了些？”
“你们这些天困于南疆，自然不知晓江湖中的变故。”荷三娘理理垂于颊边的散发，道：“引他们前去的，可不是什么武林大会！”
祈吟枫闻言一顿，插口道：“莫不是，蜀中唐门？”
荷三娘挑眉看他一眼，笑意微深：“不愧是千机阁的人，江湖之事，了然于指掌间。”
“随口一猜而已，三娘谬赞了。”祈吟枫拱手谢过，又道，“江湖人提及蜀中，若与武林盟无关，那么最有可能的，只会是唐门。”
“唐门？”九儿这些天一直很沉默，此时听着江湖传闻，总算来了点兴致，“我听爹爹说过，他们的暗器很厉害。”
荷三娘抚了抚她脑袋，解释道：“唐门如今内患不止，家主唐赫手段毒辣，不顾几位长辈劝阻，公然炼制族中禁制的毒药，与几大门派皆貌合神离。不久前，唐赫声称铁鹰擅闯唐门，盗走了门中至宝千影珠。”
叶云汐一直安静的坐着，听到此处，方诧异抬头，问道：“铁鹰？”
“没错。”荷三娘点头，“他所说的，的确是一战成名，却销声匿迹两年之久的铁鹰。”
叶云汐凝眸：“可有证据？”
“唐门上下数人与其交手，玉色长衫，玄铁覆面，身法颇为诡捷。不过，这来来去去全凭他们一张嘴，是真是假，谁知道呢。”荷三娘探身取过汤勺，盛了一碗蛋花汤，放在九儿身前，继续道，“唐赫搜寻铁鹰不得，直接向全武林下了战书。扬言若十日内铁鹰未现身应战，便要武林盟主给个说法。”
“唐门出此一招，够狠。”祈吟枫淡淡一笑，道：“铁鹰与武林盟少主交好，决计不会任由唐门牵制，此番无论真假，他必得亲赴蜀中。”
薛洛羽鲜少留意江湖事，听到此处，方捧着热乎乎的碗沿，探头问道：“外面这些人，都是去蜀中看铁鹰的？”
荷三娘摇头：“铁鹰有什么好看的，有看头的是唐门失窃的千影珠！如果这宝贝仍在唐门，那众人即便垂涎三尺，也不好当真去窃去抢。可如今，有人将宝贝盗了出来，浑水中摸鱼，可就没什么规矩可言咯。”
乔鸢儿与叶云汐对望一眼，问道：“那铁鹰可有什么动静？”
“毫无音信。”荷三娘夹一筷子青翠野菜，悠悠道，“如今，江湖中人皆翘首望着武林盟，就等他们两雄相斗，来一场好戏呢。”
叶云汐抿紧双唇，眸中隐隐闪着微光。乔鸢儿看在眼中，了然一笑，道：“既然蜀中如此热闹，云汐，咱们就去走一趟吧。”
“两位女侠！”薛洛羽替二人各盛一碗粥，笑的很是讨喜，“我也想去见识一番，可否捎带小的一程？”
乔鸢儿双眸微眯，手中木勺轻轻搅拌着清粥，甚是嫌弃：“为什么捎你过去？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们江湖中人，刀光剑影不离身，万一伤着薛大少爷，可怎么赔得起！”
“你少瞧不起人啊！”薛洛羽怒目，“我虽不曾出入江湖，但我这功夫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不信问你林师兄！”
他见乔鸢儿一脸质疑的朝自己撇撇嘴，顿时一阵气闷，抬起手臂搭到林潇肩上，没好气道：“嘿，你倒是帮我说句话啊！”
林潇面色淡淡瞟他一眼，开口道：“算不得弱，在云汐之下，但与乔师妹相比，半斤八两。”
“听到没？”薛洛羽看向怒目而视的乔鸢儿，得意一挑眉。
“可巧，在下也打算去探一探此事究竟。”祈吟枫取过锦帕，擦净双手，望着叶云汐，眸光温润，“既是同路，几位可愿相伴而行，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未待叶云汐做何反应，薛洛羽已满上一杯酒，敬向祈吟枫，“有祈兄作伴，我总算不那么势单力薄，任人宰割咯。”
语罢，悄然向乔鸢儿那侧递了个眼神，随即举杯，一饮而尽。祈吟枫这几日与他最是熟识，当下揶揄一笑，亦举杯相陪。
九儿见几人皆要去往蜀地，心中也想随行，只是师父临终前将她托付于邢予真门下，这位邢师父转手又丢给了林潇，如今她何去何从，都需林潇示意。九儿偷偷侧头，见师兄正襟危坐于桌前，双手覆于膝上，长眉微敛，一副即将入定的模样。
“师兄”九儿扯住他衣袖，轻轻抖了抖。林潇一顿，随即看向叶云汐两人，道：“你们一路小心，我与师叔先行回山。九儿，”他不动声色扫过来一眼，“你随我回苍华。”
九儿有些失落，依旧肿着的眼睛望向乔鸢儿，乔鸢儿回她一个无奈眼神，乖巧道：“一切听从师兄安排！”
世事无常，缘至则聚，缘灭则散。
雁风渡关口，断崖北去三里林路，两条小道交错处，七人揖手作别，分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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