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双逝

    这厢,九儿按凌千尘的指点,倒持短剑重复练着几个动作。但若当真打斗起来,手中剑刃朝外,大半个身子无法护持,岂不是将自己推入更危险的境地?

    心中犹疑,剑招便难得其法。九儿干脆停住动作,打算向师兄问个透彻。

    但她看向凌千尘后,却并未问出口。

    凌千尘倚在梨树下,盯着远处过招的两人,难得出了神。九儿顺着他目光望去,只见朗朗青空为幕,一黄一白两个身影衣衫猎猎,在皎白的梨花间腾起旋落,劲风四起,却分外爽心悦目。

    九儿弯腰勾脑袋,悄悄瞄了师兄一眼。凌千尘逆着光,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狭长的凤眼,铺着薄薄一层笑意。

    九儿没有打扰他,轻轻捧起医书,踮着脚挪到桌旁。

    薛洛羽手腕轻点,为这幅画添上最后一笔。然后抬眼,见对面的小丫头,笑的活像只偷了腥的猫。

    薛洛羽凑到她身边:“凌千尘又送你什么宝贝了?高兴成这样。”

    “嘘!”九儿手指竖在唇边,笑眯眯的指向凌千尘,指尖一转,又滑向乔鸢儿与叶云汐。

    薛洛羽一改往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德行,骨扇点在掌心,颇正经的沉吟了一番。

    转眼的功夫,春日西斜。

    吱呀一声响,那扇紧闭的木门,终于打开了。妃清辞眼底一片掩不住的青黑,神色却依旧温润如昔。她将凌千尘喊来身前,把伤势细细查了一遍,对他这几日的胡来只字未提。

    邢予真还立在门内,沉着脸,满眼无奈。叶云汐与乔鸢儿上前欲行礼,被他摆摆手,“嘭”的一声拍在了门外。

    从未见师父发过这么大脾气,乔鸢儿两人面面相觑,此时敲门只是找骂,她们权衡一二,很默契的拐了回去。

    妃清辞坐在桌旁,身前跪着九儿。

    “你已经长大了,有些事不该瞒你。平生所中的毒,解之无望。我今日子时做最后一搏,只是此法惊险,生死不定。你去找轩儿回来,就当见你阿爹最后一面吧。”

    “炔儿,”似是想起了往事,妃清辞眼中一片缱绻,“其实你早就不必尊我为师了,但既然你我师徒缘分未断,我便有一事托付与你。我已收任玖歌为徒,以后,她便是你师妹。必要时,记得助她。”

    “师父,”凌千尘单膝点地,沉着嗓音道,“我传书去长安,总会找到解毒之法的。”

    妃清辞苦笑着摇头:“来不及的。我已与邢大哥说好,若有不测,九儿便随他入苍华。”

    “什么叫若有不测?”九儿双眼红尽,抖着唇茫然四顾,却无人忍心给她一个答案。她小心翼翼的伸手伏在妃清辞膝上,低声呢喃,“师父不要我了吗?阿爹要丢下九儿,师父也要丢下九儿吗!”

    “怎么会丢下九儿?无论结果如何,我和你阿爹,都不会丢下你们的。”

    “不要!师父不要”九儿搂紧了妃清辞,不停的摆着头,死不撒手。

    “师父”

    凌千尘刚开口,便被妃清辞扬手止住:“炔儿,我与芙桐有梅酒之约,冬至那日,你代我去赴。”

    凌千尘默然垂首,眉间泛着苦涩:“母亲她,不愿见我。”

    “芙桐夫死家散,你觉得,她又为何枯守在长安清平观?”

    妃清辞点到为止,不再多言。她抚着九儿的长发,目光一寸寸掠过浮云般的花海。只觉这颠沛的一生,所有温暖的光影,皆始于此景,此地,此人。

    月上中天,光华如练。

    妃清辞亲自打水,烧柴,为任平生擦洗全身,换上崭新的衣衫。她取出备好的两条红锦,一条束在任平生发上,另一条,挽在自己鬓间。

    两扇木门再次掩上,挡住了满院清光。

    九儿伏在哥哥怀里,不住的抽泣。凌千尘握着剑,立在远处一方阴影里,整夜不曾动过半分。

    等待,从来无所谓长短。期待也好,惧怕也罢,它终会揭去所有面纱,裸的降临在你面前。

    当第一抹晨曦洒落,凉风摇起半空花雨。

    屋外候着的六人,不约而同的僵着身子,望向那扇老旧的木门。

    然而,他们终究未能等到门开。

    屋内传出一阵桌椅倒地的声响,凌千尘闯进去时,只见邢予真脸色青白的倒在地上,额上汗如雨下。他两指间仍捏着一根银针,人已是昏迷不醒。

    老旧的木床上,任平生与妃清辞十指相扣,面上是如出一辙的静谧。若不是两腕交接处,溢了满床的青黑血迹,凌千尘当真以为,他们不过是梦游昆仑而已。

    缓缓伸手,探过床上两人的心脉,他依然紧闭着唇,一言不发的跪在了床侧。

    一室无声。

    就连九儿,也只是愣愣的跪坐在地上,泪盈满面,却无言。邢予真被叶云汐与乔鸢儿扶起,喂下两粒护心丹,安置在隔壁。简陋的小院,独余半抹春晖洒落满地。

    一抔黄土,半截青碑,任皓轩寻得妃古越应允,以双亲之名,将两人合葬在梨花坡。同穴而居,细数年年花开花落,这大概也算是难得的永恒。

    逝者已矣,而活着的人,却依旧要走下去。

    等一切尘埃落定,已是两日后的黄昏。

    凌千尘拎了半壶烈酒,倚坐在梨林西畔,对着落日独酌。身后轻盈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停在了他身侧。

    “我好像从来没有跟你道过一声谢。”凌千尘盯着通红的夕阳,突然开口。

    叶云汐看他一眼,撩起裙摆在一旁坐下:“谢过很多次了,不过现在看来,并不诚心。”

    “啧,说错话了。”凌千尘懊恼的叹了一声,面上却一派沉静,他扭头看向叶云汐,道,“多谢你送我的半截木簪。”

    “不必。”叶云汐摇头,“它解不了任前辈的毒,不过是拖延了两日而已。”

    “有的时候,两日的相守,也求之不可得。”

    云淡风轻的语气,无悲无喜的神情,叶云汐望着天边掠过的一双飞鸟,不知该如何接话,也似乎并不想接话。

    风过无影,花落息声。两人安静的坐在青草坡上,一个饮烈酒,一个赏晚霞,却意外的无拘无束,自在祥和。

    “你能帮我带件东西给汐儿吗?”凌千尘灌下一口酒,突然问道。

    叶云汐看一眼他手中的玄铁令牌,有些疑惑:“为何不亲手给她?”

    “尚有要事在身,抽不出”

    话还未说完,却被叶云汐打断:“你行商不当被人追查?”

    凌千尘一噎,诧异挑眉。

    “昨日传信的乌鸦,被九儿无意间招了下来。”

    凌千尘头疼的揉了揉额角,刚想开口,又听到一句毫无诚意的辩解:“信是师姐打开的,我没来得及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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