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昼夜（叁）

    婢女上前替她净手，她立在那里，面色沉静。他忽然就羞红了脸，他的本意是想让她知道，自己尚是懵懵懂懂的孩童。可原来他根本就受不得她的轻视。

    一夜未眠，他红着眼将折子递过去。初生的朝阳，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边。良久，她勾起嘴角，竟抬眸看了他一眼。

    第一次，他的身影映在她的眸底，清清楚楚。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只听她说：“我要的不是傀儡，而是贤明的君主。往后散了朝记得找我，我来教你读书。”

    先帝无子，全部的心血都灌注在她的身上。为她开蒙的是经世鸿儒，四岁起便每日寅时起身。大齐马背上得天下，秋猎时，她轻而易举拉开十担硬弓，猎到的皮子完好无损，且一箭便能够射中狐狸的眼珠子。

    他一直以为自己足够勤勉，跟她比起来却只是沧海一栗。他第一进她的书斋，只见书架修到屋顶。她换了常服，赤足坐在地上，长长的发散下来，像一条幽深的河流。

    屋内没有生火，她抱着一只手炉，一边看书，一边给他布下课业。时光在这里仿佛很短，很慢，窗外梅花开了几枝，悠然的香气扑入鼻端。他站在梯子上，终于找到一本很生僻的孤本，正要问她，却忽然停住。

    月亮的影映在墙上，斑驳了一室的剪影。他望着他，而她仍垂眸读书。放在一旁的宫灯散发出圆润的光，笼得她的眉眼越发无暇，她抬起手翻动泛黄的书页，那指尖剔透，像是冰雪雕琢出来的。

    哪里的风吹进来，纷纷扰扰乱人心。他舍不得转开眼，竟痴痴凝住。

    少年的时光过得那样快。他长出高挑的身形，往日走在她的身边只能仰视，却不知哪一日起，已能低下头静静望他。

    朝堂上，有的让他亲政的声音，她垂帘听政，被人说是牝鸡司晨时，他第一次发了怒，张奏折狠狠地摔在地上。他还要再斥责，她却从身后伸出手来，轻轻搭在他的肩上。

    她的触碰很轻，像一阵风，可他的心忽地沉了下去，下朝后，他抿着唇坐在那里削梨子，捧着晶莹的梨肉递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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