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夜深忽梦少年事(下)

    太后扶她手臂,示意她坐到身边,“你可曾细想,王侯将相之于佳沁何如?婚姻嫁娶要在相配,又如何能以相匹来论?侯府之门你入了,你就以为佳沁也一心向此吗?”

    太后三问,舒笉低眉不语,继而太后却话头一转,“若你果真执念如此,傅谨府中亦尚未有入主者。”她声色放缓,“只是老六向来无拘无束惯了,个中曲折你不妨亲自探一探。”

    舒笉霍然抬头,正迎上太后目光,何耐那目光渺渺,她仍旧探寻不得分毫。舒笉待要说话,却瞧见帘后佳沁,心中一颤,想她一定是听见了那些话。

    舒笉再顾不得,忙上前去执过佳沁的手向里走,细声询道:“怎地倒是从承乾宫里跑出来了?仔细给秋风扑了抱恙。”又蹙眉向佳沁随身婢女琳鸢道:“你怎么不知道拦着二小姐?”

    琳鸢委屈着道:“实在拦不住二小姐非要来。”

    佳沁看一眼太后,向陆舒笉道:“长姐,是不是谁都不愿要我?”

    这竟让舒笉语塞,舒笉拂过佳沁脸颊,笑道:“怎么会,一家有女百家求,何况咱们的佳沁还这样好。”

    舒笉觉着,如同吞了一把青梅子,堵在嗓子里,心中酸涩的不像话,她最疼爱的妹妹,如今这番光景,怎么会不心疼。她深吸口气,垂头思忖不过瞬间,就向綄曦道:“去拦住六王爷,本宫随后就到。”

    綄曦看向舒笉的眼中带了意料之中的意味,了然颔首,竟有些悲悯的惘然,“奴婢这就去。”

    舒笉扶正佳沁头上的银鎏金掐丝点翠花卉小簪,转而向太后垂首道:“舒笉稍事告退,晚间再来给姑母请安。”

    傅谨尚未走出多远,綄曦追上得轻易。

    再这样单独见到傅谨的时候,陆舒笉有些恍如隔世,她都不记得她有多久不曾仔细看过他如今的模样了,比之当初实在是变了太多。

    不看是不能,更是不敢。

    傅谨的声音,稀疏而清淡,“贵妃娘娘想要说甚么?”

    此处正是御花园,秋来景致虽大逊,但尤有一丛一丛的紫寥花开得堆积如锦,繁盛不已,叶片舒卷喜人。

    隔得这样近,鼻端充斥着他身上似有若无的竹叶清香,话哽在嗓子里,想问他好不好,又不得不咽下,轻声道:“若要六爷与陆氏结一门姻亲,六爷意下如何?”

    傅谨没有意外,看着舒笉的眼里多了探询,“你会不知这许多年来,我不碰陆氏一门的心?”

    花枝横逸旁出,秋日的清冷宛如噬人心骨的心虎,直钻到心底深处。

    舒笉突然多了疏离,直直看着傅谨,他从来是个眉目温和多情的人,即使说出这样的话,也不见面色有异,她偏生了犟心,“六爷养母是陆氏一门,这大清宫中唯一的贵妃亦是姓陆,究竟陆氏为何使六爷竟这样如避豺狼?”

    “你只想着你的陆家你的妹妹,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傅谨低声叹道。

    舒笉一愣,“你一定知道娶了佳沁你能得到多少,就算仅看利益,佳沁也是你的不二之选,为何你便不能设身处地的为旁人的苦心想想”

    “你便为我设身处地的想过么?”傅谨打断道。

    傅谨笑意中带了嘲讽,“你自以为的打算周全,你奉若圭泉的陆氏,你想过我么?你到底知道我要甚么么?陆舒笉,为何你总是如此自以为是?”

    傅谨的话不带怒意,亦不带感情,却听得舒笉几乎呼吸滞停,大气不出,她抬眼看向傅谨,压声平静道:“哪怕我自以为是,但哪件不是要你好?”她深吸口气,垂首低声道:“就算你以为是我为陆家追逐恪亲王的利益,那也罢了,我全认了,可能不能当我求你,娶下佳沁。”

    傅谨负在背后的手不由攥紧,“原由呢?”

    再抬脸时,她脸上泪迹未干,“我得不到的,总要让我最疼爱的妹妹得到,这陆家女眷我一个过得不好就够了,她要比我过得更好,往后,她对你爱慕也不会少于任何人。”

    傅谨深深看眼陆舒笉,十月秋日的西风已很有凌冽意味,掠过重重巍峨的宫阙,席卷时有呜咽声,如泣如诉。他拂袖离去,小径一时又孤寂起来。

    舒笉看着背影,险些心神不稳站立不住,綄曦忙上前紧紧扶住她,担忧道:“娘娘”

    舒笉不作声响,平静回身离去。

    重重花影无尽无遮,曲廊重叠蜿蜒,那些少不更事终于在年复一年中换成了茶余闲话。

    有时夜半惊醒,她恍惚想着从前流泄时光,承乾宫金碧辉煌,水红色的宫灯里烛火黯淡无光,可那特制的宫灯,偏偏瞧上去又那样好看。

    仿佛就像她一样。

    十月二十那日是个好日子,太后鸾驾启去青桐寺中,仪仗俱是以太后意愿从简,大臣后妃相送。

    陆佳沁并未嫁与六王爷,也未嫁与七王爷,傅谨松了口,可反倒是陆佳沁不乐意嫁去,指给了庆国公舒舒觉罗氏的公子,那算个年少有成的,如今官居大理寺少卿,又是世家,少不得更有许多体面。

    好事情再多便是陆昀娶茜柠了,陆家迎亲,虽不是迎长房主事儿媳,却也格外庄重铺张,想他贵为皇亲国戚,自然是不能失了体面,只是铺张了些到底惹人闲话,然身份贵重摆在那里,也无人多有置喙,权且都作不曾想深罢了。

    深秋的时候,已逐渐懒见了日头,便算是见了日头,站在背阳的地处也能冷得打颤,海娴不大怕冷,只是身子娇弱些,难免整日窝在宫里不多走,可人情世故偶尔少不得要应付,故有时还要去旁的宫走动,却也不多坐,问一问好便罢了。

    这日闲下,海娴执一卷《漱玉词》在炉边看,炭盆烧的不旺,便随手丢几个栗子到炭盆里煨着,不多时烧得“哔啵”作响,栗子的香味便四溢出来,苏戴便将夹出来,盛到粉彩碟里,一面剥着一面笑道:“我瞧皇后娘娘那边,今晨倒也从内务府领了许多栗子去,说这样煨着当点心吃好,拿了熬白术乌鸡汤时,加几颗进去,汤味便愈发醇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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