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开封菜馆的际遇
就这样，时间一天一天地宅过去，如同流水淌过青石板，无声而滋润。
在这段“无聊”的日子里，赵云很努力地学习着，以期能平静地融入到现代生活当中，可发觉身边总有那么些事物能给自己带来不大不小的惊喜：
那口精美得像白玉一样的大缸，竟然是马桶？！要知道一直到东汉末晚期，才在吴越之地产出青瓷和黑瓷，一来量少珍贵，多作为贡品或祭祀c陪葬所用冥器，作为日常用品也有之，但绝大部分都是富商贵宦才用得起，一般人家还是用陶制或木制器皿为主；二来因为用料纯度不高，烧制工艺粗糙，温度控制基本靠猜，所以出品大都偏青c偏黄c偏黑，像这样亮白浑透的出品，真是好比凤毛麟角般珍惜。像口碗那么大的一个都已经有资格进贡奉为御品为皇上盛酒了，而如今这个像水缸一般大的，却只是用来盛屁股，赵云实在感到有点坐不下去了。可一旦坐了下去，再起来就难了：那种无微不至地对臀部的包容c支持和呵护，和以前堪比练功扎马的痛苦相比，真是天渊之别，如果在带上几张报纸或杂志，真是直坐到日落西头也并非什么难事；
竟然用纸来擦屁股？虽然经过了东汉时期蔡伦的改造，到了三国魏晋时期，纸张的制作工艺和成本都得到了大大的简化和降低，但仍然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平常之物，人们普遍用来记事或者传递信息的还是竹简和帛书。而一般的纸既黄又黑，缺乏韧性，易碎难保存，只有高端的麻纸c藤纸才是文人骚客，尤其是有钱的文人骚客写意挥毫的佳品。要不你以为王羲之那神来之笔是怎么练出来的？那都是钱堆出来的！赵云虽然不算传统意义上的士子人，但好歹跟随名师多年也阅卷良多，也算大半个读书人，对于将纸张这等“神圣之物”用来涂抹菊花的行为深以为耻，但用过之后却又深深地为过去所用的厕筹感到鄙夷和唾弃，纠结之下还是觉得屁股要比脑袋优先，只是每次尽量能少用则少用，能多小张就多小张；
这里的女子太强悍了！虽说之前就知晓林家妈妈是名退休塾师，这也还没啥的，毕竟汉代三国也是有女学的。可那天在看电视新闻，媛媛竟然指着一位金发粗壮的色目妇人说那是他们国家的总统。总统，不就是等同于皇上了吗？而且她所在的那个国家还不是什么女儿国，据说是曾经以一己之力对抗半个世界的强国，岂不是比曹贼的魏国还要强上数倍？不过看她的样子应该是才学不显，正因为“无才便是德”才得以坐上这个以“德”为国号的国家皇上吧。女皇上也就罢了，可就连普通女子也同样如此霸气：林媛媛整天嘴边挂着的“男女平等”c“女人能顶半边天”就不说了，光是电视上那些几乎袒胸露乳，或者穿着条超短亵裤就满大街跑的女子，都快让赵大将军看不下去了。虽说两汉时期的女性还没有经过明朱理学的戕害，而且又有吕后c刘嫖之类的女权三八红旗手做代表，但毕竟没有经历过后世盛唐那种牝鸡司晨c女官半朝的境况，现在一步迈进女权当道的现代社会，的确令人吃不消。幸好赵云还是个直率的武人，如果是个满脑酸腐的书生，估计要恨得咬牙切齿地大骂“伤风败俗”了。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很多形形色色的新奇玩意，每天每时每刻都在突破和冲击着赵云的想象力和三观。譬如：
不用点火就可以亮如白昼的电灯；
只需按几个键就能与人千里传音甚至见面的电话；
不用牛不用马只吃油就能自行千里的汽车；
咔嚓一声就能将人摄魂投映在一块小小的屏幕里的照相机
一周很快地就在这种“无聊”和“新鲜”的交替中匆匆度过，赵云身上的伤口也大部分愈合得七七八八了，在某天又煲完了一集《我的前半生》之后，有人实在熬不住了。
”子龙哥哥，陪我出去逛街吧！“
虽然在电视上看过很多次，总以为自己已经见怪不怪，但等到步出家门，走到大街上，抬起头看不到顶的高楼巨厦，身边如铁马奔腾穿梭的汽车，四处栩栩如生似摄魂的广告，这时站在公交车上的赵云依然感觉到这种扑面而来的陌生和震惊。
”怎么？和电视里的不一样啊？“公交车上人太挤，媛媛只好抽了个空把自己吊在吊环上，如浮萍般随着人潮漂摇。
而赵云则像尊镇山菩萨一样双手垂立，无论汽车如何摇晃都纹丝不动，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赞叹道：“不是亲眼所见真是难以置信，竟然有如此人间。”
“你是指那么多的高楼大厦？还是汽车？”
赵云摇摇头：“不止此等巨厦机车，还有这里的人。人人都是充满活力和自信，笑容总是挂在脸上，似乎永远无需去担忧饥饿与生死。”
公交中途靠站。名放假相约出来逛街的中学小女生在站台上说笑打闹，咬咬耳朵，又捂嘴笑着相互拍打起来，阳光从路旁的树荫暖暖射下，将女生们身上各色的漂亮衣裙映照得斑驳缤纷，就像是一只只五彩绚丽的花蝴蝶。
“你看外面那些女孩子。”赵云隔着车窗扬了扬头，对着媛媛说，“如果放在我们那个时候，她们是不会笑的，也不懂得怎么去笑。每天都在生与死的边缘挣扎，黄巾军杀过来，死了爹娘；董卓杀过去，死了哥姐；李傕郭氾又杀过来，死了弟妹；接着又是袁绍c袁术c吕布c曹贼命好的，爹娘留了副好皮囊，还能俯首眷宠于某位将军c尚书，然后当做礼物辗转于达官贵人中；命不好的，早上被欺凌于兵痞之间，下午就已经伏尸乡间路边，到了傍晚就成了附近野狗饿狼腹中食粮，哪里还有机会去笑？”
媛媛见他似乎又想起不愉快的过去，刚像伸手去拉拉他的衣袖，可突然间汽车来了个急刹，车内顿时混乱成一片。就在这个瞬间，赵云两三个座位的身前，一个抱着孩子的妈妈被惯性推着往前一撞，还熟睡的孩子就从怀里掉了下去，而过道上的人群刚好也顺着惯性前冲。按着惯常的逻辑，在一秒之后孩子将会头部着地，而惯性反作用下的人们会往后倒退，从而一只只脚就会踩踏在过道中孩子的身上，一出悲剧就顺理成章地发生。
但说时迟那时快，孩子一掉，赵云身动！
一个肩撞，一个背靠，两者几乎同时完成，瞬间隔在孩子和赵云之间的人群，像是被摩西诅咒的红海，生生地从中间裂开一条人缝。赵云人如其枪，像银蛇探出，在离地面几公分处一手抄起孩子，再迅速回身，一手扶住快到摔倒的林媛媛，同时用背顶住后面几个百十斤人肉沙包的撞击。这时被分开的人潮才得以合拢，相互摔跌压倒的声音，彼此踩脚顶腰的声音，咒骂司机不长眼的声音，怀疑被揩油而惊叫的声音，才同时闹哄哄地响起。
林媛媛这才直起要，抹了抹被甩到了额头前面的长发，吃惊地看着一手稳稳扶着自己的赵云，正浅浅地笑着把手里的孩子交还给那位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年轻妈妈，然后回身看着自己：“无碍乎？”
天啊！男友力好ax啊！
媛媛的脸还顾不上发红，旁边就又吃瓜群众嚷开了：
“幸亏这小伙子刚才手快啊，要不那小娃儿可要摔在地上让人踩着了。”
“这小哥身手真是快啊，我眼都眨全他就已经把孩子捞起来了，了不起！”
“兄弟，你这样的身手，是军队的还是警察的？”
“小哥哥，看你的打扮，应该是练武的吧？”
媛媛刚开始还觉得挺有面子的，可渐渐发觉都有人掏出手机来准备拍照发微博了，脑里突然跳出老爸前几天戳着自己脑门叮嘱的话“子龙来历不明，凡事要低调，万一给人发现了，结果不是遣返回乡下，不就是送去实验室做试验了”，心头一惊，赶紧扯着同样处于懵逼状态的赵云，趁着停车的当口，连跑带跳地赶紧下车。
拉着赵云飞奔了两个街口才停下，媛媛一边弯腰像抽搐一样猛喘，一边像被捉奸似得回头四望：
“幸c幸好本小姐机c机智，跑得快。要不今c今晚就得上c上今日头条了。艾玛，累，累死狗了！放心吧，他们不会c不会追得上来的。让我再喘口气！好久没有这样跑过了，改天真的要去健c健身房多练练了。赵哥哥，嗯？怎么啦？”
抬起头来，这才看见赵云一脸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神色看着自己，再顺着眼光低头瞧瞧，原来自己从刚才起就一直挽着他的胳膊，满大街地跑了那么长的路都一直没有松开，方才弯腰喘气甚至把两只手都挂了上去。虽说赵云还没读过唐代的《女论语》，也还没“男女授受不亲”这种雷线条款，但男女大防总是忌讳的，特别还是这种公众场合。既担忧世风人语，又害怕直接甩下伤了媛媛的心，一时间整个人就像石雕那样僵住了。
“这有什么的？”媛媛没心没肺地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我们这里哥哥带妹妹上街都是这么挽着的，法律规定的！你看，别人也都是这样？”说着，一手往满大街的情侣随处乱指。
“当真如此？”
赵云心中虽然还是存疑“为什么总有那么多相貌完全不似的哥哥带妹妹逛街”，但毕竟这两天他所遇见自己不能理解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刚脱盲的人对于新事物的认知是没有下限的，自然而然地会把所有的不合理都归咎于自己的无知。
“当然啦！没时间解释了，赶紧上车，哦不，赶紧进商场吧。”
媛媛潇洒地一甩马尾，变本加厉地紧紧挽住赵云，脸红红笑盈盈地扯着一起往商场冲去。
四个小时后。
现代男人最怕又最累的运动——陪女生逛街，赵云现在已经有了详尽而充分的体会了。虽然媛媛只是个兜里没几个零花钱的大学女生，但囊中的羞涩绝对没有影响一丝一毫逛街的积极性。整个商场上上下下整整六层，过百间铺子，像关公巡城似的每家必到打卡，一般的只是看看，还行的就要挑挑，不错的就试试，挺好的就要下手了，好像要把过去一周宅在家里积蓄的欲望一次过都全部释放出来。老爸是从小就没陪过自己逛街的，而且本身又是个资深单身汪，难得今天有个天上掉下的赵哥哥陪着，当然是有风使尽利了啦！赵云堂堂一个蜀国大将军，如今却被迫像个万般无奈陪着宠爱的妹妹撒野的哥哥一样，左手拎包，右手捧衣，还得候在试衣间外，不时被媛媛敦促着对这些自己完全无法接受的奇装异服给予评价，可往往纠结一番后，除了一个礼貌而不失尴尬的微笑，几乎就任何有参考价值的意见都没有了，只是媛媛依然乐在其中。当然，如果能让赵云再选一次，他肯定愿意再到曹军之中来个七进七出，而不愿再步入这个叫“商场”的鬼门关了。
最终，倾尽囊中所有，再让自己的花呗遗产负增值一倍之后，林大小姐终于收获了大大小小一堆的袋子，心满意足地准备班师回朝了。因为满载而归心情大好，所以媛媛拍着胸口要带赵云在临回去前，去体验下现代美食的精髓——开封菜。
赵云坐在卡座里，等着媛媛去柜台取餐。对于这种没有小二招呼，还要自己付钱自己端盘子犹如行乞的餐饮模式，他实在难以接受，幸好媛媛自告奋勇去代劳，也就省得自己在清高和随俗之间纠结了。脚上穿着一双新鞋，媛媛送的礼物，带钩子图案的，和自己醒来那天穿的那件衣服一样，听媛媛说这是国外一家大字号的，很出名。出不出名自己不知道，但舒服不舒服自己就很清楚，那轻便透气的鞋面，还有那软弹舒适的底子，比起自己以前那双牛皮鞋面木鞋底的靴子好得太多了，就是样子太花哨了，花花绿绿地还带着个那么大的钩子图案，本来媛媛想让自己买那双大红色的，可自己堂堂一个七尺男儿怎么可能去穿那种小媳妇的绣花红鞋？后来好不容易挑了这双全黑配色的，媛媛还一路碎碎嘴地喊“土”。不管怎么说，这都是自己打记事起穿过最好的一双鞋子了，想当日如果主公他们也有这么一双鞋子，应该就不会被曹贼给赶上了吧？现在，主公他们在哪里？而自己，现在又在哪里？赵云偏头看着身旁落地玻璃窗，窗外正对着大街上的红绿灯路口，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窗上映着自己的倒影：除了那被盘成丸子头的长发，还有自己坚持不刮留下来的几缕半长胡须外，身上哪里还有当日长坂坡上银枪白马的影子？上身一件林爸爸单位发的运动服，虽然旧了点，但稍微窄小的套头装包裹着满是肌肉的身躯，下身一件旧牛仔裤，因为身高的原因，全长的裤子给穿了八分裤的模样，搭上新买的运动鞋，本来一身毫不起眼的服饰竟然也搭配出不错的效果。其实大部分功劳还是要归功于赵云高大结实的体型，以及为将多年所形成的举止和气质，肩张腰挺c昂首阔步，脸型五官又是硬朗刚直，却又配上一个艺术系的发型和胡须，再加上那忧郁的眼神，强烈的反差下的确有着令女性另眼相看的另类魅力。
“照镜子么？呵，还挺自恋的嘛。”媛媛笑眯眯地把一大托盘的开封菜砸在了桌面上，全家桶c麻辣鸡翅c薯条c可乐全是超大装，双份上。
“嗯？”
“夸你长得帅呢。”嘴里叼着吸管，媛媛把头往斜后方抬了抬，“没看见那几个小姑娘？我在排队的时候就注意了，都盯着你看了好久了。”
抬眼看过去，是几个清秀的年轻姑娘，其中一个戴眼镜发现赵云看过来，连忙把头低下，慌张地抓起一个薯条当做吸管吮吸起来。赵云笑了笑，没答话，只是学着媛媛的样子抓起一根鸡翅啃起来。
“这么多位置，怎么选这个座啊？那边长椅上不是有大把位置吗？”
“靠墙，面窗，近门，够安全。”
“晕，现在是什么年代，大街大巷的哪会有什么不安全。”媛媛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怎样？好吃吧？”
赵云狠狠地点了点头，虽然觉得这开封菜有些虚名过盛，远配不上“现代美髓”的头衔，就连比林妈妈的手艺都还差了那么点，但毫无疑问这种大块肉的口感还是挺对武人的胃口的，特别是那天给辣椒开了荤之后就喜欢上了这种火辣辣的滋味，比大碗喝酒还要冲，够带劲！
就在刚扔下手里骨头，准备摸向下一个时，赵云突然停住了，一股熟悉的感觉霎时间涌上心头——有杀气！
窗外的十字路口正亮着红灯，滴滴咚咚的交通灯计时声催促着斑马线上的双向人潮，而在停止线前，一辆红色的新款奔驰正静静地等待着。而这时，一辆从斜对面右转过来的黑色奥迪越野车却丝毫没有减速的迹象。
“怎么愣住了？吃啊，都是给你买的。别浪费了哦！”媛媛一手抓着鸡腿，一手在赵云眼前晃了晃，见赵云没反应，又晃了晃，“看美女失魂了啦？啊——”
只见赵云猛地转过头来，从椅子上飞身而起，像猛虎扑食一样向自己压过来。
“砰！”——两人倒地。
“轰！”——一声撞击。
“哐！”——玻璃窗碎。
三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媛媛被赵云压在身下，越肩望去，头顶上破碎的玻璃四处飞溅，如同漫天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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