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铃铛声仿若有形,似散落了一地的琉璃,细碎而紧密,它在原本平静的时候点燃了一束火苗,让三分不属于中原的热情,透过这浑厚的摇晃之声徐徐传来,打破了压抑在穆东峰和吕如冰之间的安宁。“你说甚么铃铛声?”穆东峰问道,借着吕如冰如炬亦如针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观战小楼,果然有一阵铃铛声,只是四散而飘忽不定,难以找到源头。

    “我征战多年,认得西域人的铃铛声。”吕如冰嘬了口饮之无味的白水,将手中之物当做酒杯一样撂至茶几上,两手不由得十指交合,托在下巴前。“就算我不说,博学如你,也应当听得出,这不是中原人能造出的铃铛。这铜钱相撞一样沉重而不浑浊的声音,小楼之内,必有其他的西域人。”

    其他西域人?说是吉克亚尔带来的侍卫也无不妥。穆东峰原本不以为然,但他四下环顾了一周,吉克亚尔带来的侍卫都站在原地,没有他们殿下的命令,他们怎有可能弄出这聒噪的铃铛声来。“你说的没错,小楼之中必有其他的西域人。”三秒之后,穆东峰收回搭在茶几上的手,在那群侍卫察觉他眼神不对之前,神情忽然归置如初。

    铃铛声,遂在他们谈话停止的那一秒戛然消散,一切的躁动顷刻间化为乌有。小楼之下飞出一满身白衣的少女,就悄悄跳落在人群中间,动也似静,无声无息。“她是这身打扮?”伸头张望的穆东峰心下一惊,与吕如冰相视而怔。

    “昆仑圣教?”

    昆仑圣教。一个曾立誓永不踏入中原半步的江湖门派,创建者曾是在西域王宫大火中死而复生的王女辛格丽。辛格丽酷爱白衣与金色的饰物,曾一度被奉为西域“最神圣的女人”,但天妒英才,在她嫁给昆仑贵族后的第二年,丈夫便生了一场大病,不治而死。悲痛欲绝的辛格丽请求神明保佑她腹中的孩儿,也不知是神明听到了她的祷告还是甚么,孩子出生之时身上竟长有一束光明圣火,而这幼小生命的诞生,给昆仑带来了温暖的阳光。一大批昆仑人便追随着辛格丽回到了西域,在大漠黄沙中,身着白衣c佩戴金色饰物,成立了守护西域与昆仑的昆仑圣教。

    但昆仑圣教的信仰,始终威胁着西域王族的统治。两百年前,华朝还处于盛世繁华的时候,中原武林便接受过被追杀至此地的昆仑圣教,他们的教主,是辛格丽的儿子狄兰,狄兰跟随山中隐居的得道高人学习刀法,自拟了一套昆仑刀谱,以此来训练圣教弟子。从那时起,昆仑圣教便成了孤立在西域的江湖门派,狄兰为报中原武林赐予他们的恩情,在杀回西域以前,曾许诺“永不踏入中原为祸黎民百姓”的誓言,但现在还记得这个誓言的,只有如今的玉龙仙教c丐帮与全真教了。

    穆东峰倒是深知,当今的中原,历经万劫,早就从大华变成了大江,根深蒂固的江湖门派,也都出现的晚于昆仑圣教,不论是才传了四代人的云台宗,还是苗疆那由一群山匪整顿而来的青遥沟,亦或是与玉龙仙教分裂了全真道的紫荆教,这样的誓言,他们都不认。吴家人的玉龙仙教又经历了朝代变换,除了对付紫荆教,他们早就不愿多管闲事,而丐帮南迁,全真教隐退最近十年,昆仑圣教擅自在中原犯下的滔天恶罪,虽然大小掰着指头便可以数清,是悉昆仑反叛弟子所为,不足挂心,但各大门派仍然为之悬疑,不肯与昆仑圣教有任何来往。

    这一次,大江举办如此盛大的英雄榜,是他们一时没想到,昆仑圣教的人也会出现在这里。“我也不算是惊讶了,应当说,是意料之外的意想之中。”那穆东峰伸手招呼还坐着的吕如冰起身前来一看,眼底滑过一丝迟疑,视线多在那两个侍卫的身上停留了半秒,他竟是气定神闲的一笑,用自己的脚步声,代替了那令人不安的铃铛声。

    吕如冰缓缓起身。“西岭,楼上是否还有你熟悉的人?”

    她微微抬眼看向稍有动静c却难以被察觉的屋顶,也只一霎,便收回了了然的目光。只见穆东峰将食指压在薄唇之上,那是要她保持安静的手势,也就是说,屋顶之上轻功甚强的人,他们也许都认识。

    她只不做声,稳步向前,昂首挺胸,俨然仍身处于战场一般,身穿月季红裳,迎风如绽放,无风时,又屹立不倒。她之风采吸引来了台下众人不经意间滑过的目光,那些人便再也移不开他们的目光。

    那不是在打量背对擂台的穆东峰,而是吕如冰,是那枝只有萧玉徊萧子翔才能采下的红月季。“我听说,吕将军并无参加英雄榜的打算,我还以为可以在此目睹我朝‘花木兰’的英姿,真正有够令人失望的啦!”其中一人议论道:“不过好在,我们还能亲眼看见她。话说,她身旁那个背对大家喝茶的人,是穆宗主吗?”

    “是他,是他啊!”另外一人无比激动,积极附和。“举办英雄榜,本来就是云台宗的想法,也难为穆宗主大度,将这个纵观武林的机会分享给了朝廷。我们能看见荣国候世子爷那深藏不露的身手,多亏他的表兄有这份在朝廷挖掘武林中人的心啦!”

    荣国候世子爷,是那个才华不在吴钧天之下,曾十子杀掉他一盘死棋的夏深吗?白衣少女裹紧了身上的披风,将面容遮了个严严实实,想起自己本来只是要查探哈乎吉克亚尔忽至中原的目的,没想到,中原的武林,竟然还藏有这样多的高人。

    她又悄悄望去,台上的苗疆人向尧,虽说不能算中原的大侠,此人却也是韩亲王府的郡马爷,自小也是在云台宗长大,身虽非中原人,心却是地地道道的中原人,关键时刻,他一定会站在中原这边。她细细想来,吉克亚尔想通过比试搞好他与青遥沟之间的关系,难,更异想天开。

    少女轻轻冷哼了声,不动作,只是凑得更近了些,让她这一身昆仑圣教弟子的打扮,暴露在一群中原人的眼前。“那是昆仑圣教?”有识得她这身白衣金饰的人小声讨论道,分明正常的疑问与辨认,都遮掩的像是在说坏话。

    也可能是坏话。少女叹了一口气,她做不了昆仑圣教的主,那些叛逆弟子在中原所犯下的罪行,是无法被众人忘记的。她能穿着昆仑圣教的校服出现在这里,除了自己不变的信仰之外,她还拥有多少的信心,可以不看别人鄙夷的眼神,甚至把一切闲话,充耳不闻。

    “我素闻昆仑圣教与西域王族不和,他们怎会明目张胆的穿着校服,出现在西域王族的眼皮之下?”穆东峰不解,轻声问道,又像是自言自语,他就没打算去询问吕如冰。“怪哉,这其中一定有端倪。”

    吕如冰倒是果不其然。“这是以毒攻毒,从曲中取直。”

    “何以见得?”

    “昆仑圣教真正想要查探的,应该是朝廷举办这场英雄会的真正目的。”吕如冰压低了嗓,用只有她和穆东峰才能听清楚的声音细细回答道:“所以,他们若有心让那位王子殿下发现,吉克亚尔不是傻子的话,就会产生与昆仑圣教同样的怀疑,因为他们,不是相互信任,一旦对方出现在了自己也在的地方,那就说明,这个地方一定有所谓的‘宝藏’。”

    “我明白了。”穆东峰接过吕如冰的话,心中已有猜测。“近水楼台先得月,接受了大江礼待的吉克亚尔,要调查这些更方便,而不管调查的结果如何,事情一定会暴露,这对于目的只在知道一个‘为甚么’的昆仑圣教而言,怎样看,都是有利而无害的。”他顺手捧起徒儿嵇湘玉递来的两杯温茶,请了吕如冰。

    真正有眼力见的。吕如冰温声细语的对嵇湘玉道了声“谢谢”,这才看回那群血气方刚c活力四射的少年。广寒九子只来了七个,每一个都很有独立的特点,让她过目难忘。“想来也不是多难的事,对于一个谦虚有加的智者而言。”她笑道:“劳烦你给我介绍一遍了,西岭。子翔信中也提到过要认识你的徒弟,你现在讲,我稍后回信,顺便也就写上了。”

    “我只想做个不必动脑的智者呀。”穆东峰调侃自己道。

    不必动脑是很好,动脑有时会比动手更累。吕如冰赞同穆东峰的理想,但却不认为他有实现这个理想的可能,笑容中不禁加上了冷嘲热讽,看的穆东峰心内古怪不已。“刚才很有眼色的丫头,是你的第几位徒弟?”她忙问道。

    穆东峰答曰:“我的九个徒儿不分入门早晚,师兄妹都是照他们的年岁来叫的。”他指向收拾茶几的嵇湘玉。“这是湘玉,幽天之子;最吵闹那个,是皓天之子,黄松。湘玉要比黄松更年长些,人也懂事;黄松的脾气则像极了公玖,只是他笨,没有公玖的半分心眼与聪明。爱干净到要用手帕来擦汗的是变天之子王睿,他是我们的小大夫,出生于医家;文质彬彬c气宇轩昂的,是阳天之子沈明,他读过的书,比我还多些。”

    吕如冰点点头。“那个看上去不好相处的,你之前与我引见过,是高肓罢?”

    “是。”穆东峰道:“他小字无病,是我最优秀的徒儿,天资聪颖,一点就通,倒是比浩淼更加好教养,话也少,除了跟黄松耍宝之外,话是很少了。”

    “我看他似乎与湘玉感情很好,你有这个撮合他们二人的打算吗?”

    “不瞒好友,他们早就是指腹为婚的青梅竹马了。”穆东峰坦言,倒是惊了吕如冰。回忆起当年牵着嵇湘玉小手大大方方走进云台宗的那个少年高肓,不知怎样,忽然有了替这一对小鸳鸯早办婚事的打算。

    他顿了顿,又道:“年纪最小的丫头,是马流盈,她排在朱天之位,本是当年跟随拙荆而来的小丫鬟,她却心高气傲,非要跑来拜甚么师,我看拙荆喜欢她的要紧,就只好稀里糊涂的收了。”说到这,穆东峰还忍不住一笑。“没想到,她竟是这样出彩,她的才能,让我不得不用心教咯。”

    “你总是这样,决定的草率,然而被你草率对待之人,总有莫大的惊喜送给你。”吕如冰也算是穆东峰少有的异性知己,她这句话却是说到了重点。“其他人呢?那个生得齐整的小伙子,又是谁?”

    齐整?穆东峰的徒儿,哪一个不齐整?穆东峰很想说唐万钧明明是齐整中的齐整,奈何吕如冰心里眼里只有她的夫君萧玉徊,这些年来,除了小叔子萧玉衍被她狠狠夸过模样俊秀之外,也是没人听到过吕如冰对哪一个男人大夸特夸了。

    他道:“他是唐万钧,位于炎天,南阳人,性格随和温润,为人好善乐施。还有一点,好友应该很感兴趣。”

    “哦?”

    “他还是当世仅剩不多的墨家传人,拥有一颗平等爱着所有人的心,仁者之也有所不及。”穆东峰一字一句的吐露出那唐万钧令人崇拜的真实身份,吕如冰听得认真。“但是,这孩子喜欢错了人,否则他都十八岁了,我怎会不关心他的终身大事?就算我不关心,拙荆也不会视若不见。”

    说到年轻人的感情问题,吕如冰提起了兴致。征战多年,她看过太多的兄弟之谊,也见惯了君臣之信,只是这人人之情,穆东峰今日提起,于她而言,却像是久违的诗篇,再念起来难免晦涩,却分外熟悉。“哦?西岭倒是说来听听?”她不解问道。

    穆东峰叹了一口气,不禁摇头。“隔着辈分,他居然心悦见微。我真怕公玖知道他有这个心思,冲上来把小子打一顿。”

    “看来你也很爱管闲事的嘛,关心徒儿感情问题的穆宗主。”

    “好友废话,我是他们的师尊,就是半个父亲,我”

    “好了好了,你我才比他们早生几个年头,你就自称是半个父亲。”吕如冰哭笑不得,想到这群孩子与他们也只不过相差八九个年岁,穆东峰与向若云的亲儿子还不到十岁呢,就凭空多了这些个晚辈,难怪萧玉徊羡慕,她也羡慕的不得了。“那不见的,便是你成日家挂在嘴边的大弟子韩三水c和曲航了罢?”

    穆东峰“嗯”了声。“你快看,子高似乎要赢了。”

    只瞧见楼下的吉克亚尔露出了吃力的表情,虽然向尧也轻松不到哪里,但直觉告诉了穆东峰,赢下这场的会是向尧。“我总觉得,吉克亚尔分心了。”他漫不经心道。

    “嗯?”

    “铃铃铃——”

    还真是一语中的。穆东峰与吕如冰分别收起他们懒散的目光,一齐看向眼神跟着那昆仑圣教弟子飘去远方的吉克亚尔,浑厚的铃铛声忽远忽近,实在是惹人注意。那少女一回眸,也不知是她眼底暗送了甚么秋波,吉克亚尔的眼神却并不像是看到了美女,反而,穆东峰从他僵掉了的拳脚中能看出,吉克亚尔在害怕着甚么。

    一时不察,少女想来也是无心,她被这一瞬的四目相对,吓得六神无主,转身就跑,头顶着白色的披风帽,在拥挤人群中横冲直闯。那向尧急忙刹住就快要打在吉克亚尔脸上的拳头踉跄的往身后倒退,三步一颠才稳住脚跟,正搞不清状况,吉克亚尔便慌了神,有些不知所措。

    “哎!”

    “姑娘小心。”

    少女担惊受怕着自己招惹来的搔动,一心想着要逃离现场,却没发现一声不吭处在人群中的余晟鹰。韩亲王府的世子爷冷不丁被她这么一撞,倒是没栽倒,可那姑娘却擦着他的肩头狠狠的摔了一下,待他反应过来之时,伸出的手早已拉空,人已侧身坐在地上,看上去楚楚可怜得很,又倍是弱不禁风。

    他垂眼,看见了丝绳断裂的铃铛,待替那姑娘拾起之时,粗心大意的丫头却跑出了两步。“姑娘,你的铃铛。”余晟鹰唤道,举起了手中的铜铃。“姑娘可有摔到哪里,倒是在下的不是了。”他彬彬有礼,温声询问道。

    姑娘胆战心惊的摇头,用她蹩脚的中原话道了声“谢谢”,一把抢过铜铃,深吸了一口气,扭头就要跑。

    “啊!”

    却不料,她眼角的余光,竟扫到了观战小楼最不易被观察到的屋顶,正有一个朱冠雪衣c仙气溶溶的男人,居高临下,把双眼对准了她这边。“是”她惊叹,蓦然攥紧手中的铜铃,一鼓作气,撒开腿就跑。

    是他!吴钧天!

    余晟鹰顺着那昆仑圣教女弟子不安又备受惊吓的眼神看向楼顶,只见吴钧天似是有心而为,让自己与他人格格不入的白色身影暴露在他的眼前,一手持着天胤剑,一手从腰间扯下了甚么东西,展示宝物一样,亮相出来。

    他定眼一瞧,那是块血红色的玉,虽然看不大清上头刻了甚么,可那东西,红的简直不可能有不同于记忆中的第二块。余晟鹰心下一愕,有些失神,换来的却是风吹发拂面而不见一张脸的轻蔑——他认为,那个人一定面无表情,或者清冷无比,分明正做着耀武扬威的事,却高尚到可以说他别有用心。

    “为甚么?嗯?”

    余晟鹰不敢相信。吴钧天手中的玉牌,是玉龙仙教历代掌门的传承之物,从他吴家的祖上传到了祖父吴黎手中,原以为,吴黎会因他的健在而继续操持着玉龙仙教的大权,他却怎样也没有想到,吴钧天会在不知不觉中接手整个仙教,成为全真道门与他平分秋色的一教掌宫。

    说起来,用上平分秋色这个词,是因为,他余晟鹰,是中原全真道门的其中一教——紫荆教的掌宫。自打他少年时起,便由一个意外,拜在了紫荆花宫前任宫主宫芸的门下为徒,这些年来,他在文c武c道学方面的优秀,足以胜过宫芸自己的三个儿女,而就在拜师之后的第三年,宫芸因病去世,临终前把整个紫荆教都交给了身为大江皇族人的余晟鹰,也不避讳甚么,只说让他手执紫荆教代代相传的凌仪蛇剑,如是言简意赅之后,与世长辞。尚且年少的余晟鹰纵然还没准备好就当上了全真道门一教的教主,但师尊之命不可为,他于是早早学会了当家,又顾及自己是皇族,直到今天,也没向任何人提起过他这一层的身份,紫荆花宫的日常琐事,他都是交给宫芸的长女宫风篁处理。如今,吴钧天在暗处朝他如此示威,他除了想到是他暴露了教主的身份之外,更讶异的是,他的对手,不再是对紫荆教一直持模棱两可态度的玉龙子吴黎,而是从一开始就恨不得紫荆教消失的玄阳子——

    吴钧天!

    这就表示,他要有所动作了。余晟鹰脑中一片空白,他眼睁睁望着吴钧天一挥衣袖消失在小楼之上,那人像只仙鹤,却又一声不呵,振翅高飞,离这一处的纷杂与喧嚣而去,头也不回。

    看来,紫荆教与玉龙仙教,永远没有讲和的时候。余晟鹰心中道,不由得握紧了手中折扇。

    立场不同。玉龙仙教曾是大华的国教,在他们的历史之前,紫荆教宛如乳臭未干的毛小子一样,所做的一切,都似是张牙舞爪,故意表现。当然,仙教在意的自然不是这个,道家人内心清明,无欲无求,无为安定,可惜他们双方的立场,代表的却是留有一腔正气的大华,与拿实力说话的大江。玉龙仙教认为江高祖余九原身为华臣就应该把天下还给大华,余九原带来的紫荆教却坚持余九原守住自己打下的江山,但为了不失武林的侠义,余九原已经把原该属于紫荆教的国教之位再度赐给了本应被朝代更替而淘汰的玉龙仙教,他以为,这样就算是仁尽义至,却不料仙教的一群全真道士并不领情,在层层明争暗斗之下,紫荆教又崛起了,成为挡下玉龙仙教复华之路的最大阻碍。

    身为全真道门二教,他们彼此在那一刻分裂了道门,到了今天,这种争斗,是两教之乱,更加是道家内战。

    余晟鹰想过改变,想过讲和,但,那都是针对吴黎,而不是根本没有任何可谈余地c态度强硬的吴钧天。“哈,这是你的选择,吴二公子。”世子长叹道。

    “不,这种时候,我该称呼你——莲荒道长。”

    一点也不奇怪的是,余晟鹰看得出,吴钧天复华的心还没吴黎那么明显,他只是单纯的想针对紫荆教,却并无甚么复华的打算,又或者,是他根本看不透这个人。至于吴家人对大江的忠心,对于此事,他们一直不和,各持己见,偌大一个东城吴家,既有丞相吴心明这样帝王家没有理由不相信的一代忠臣c吴玄天这样不可替代的大将军,也有吴黎这样不愿归顺朝廷的世外高人,至于吴钧天,他自然是余过海手中最得力的一张底牌,他的身份,可以牵制仙教c牵制吴家c甚至牵制到这么多年一直对华庵公主念念不忘的西域王族,余晟鹰想过,如果他是他的皇伯,他其实不需要在意吴钧天这个人的忠心,他身上自然有许多他自己不以为然的把柄,对于其他人而言不值一提,但对于皇室,却是如虎添翼。如此一来,吴钧天的立场,便变得就如同吴黎对待紫荆教的态度,模棱两可。

    余晟鹰想说,他不了解吴钧天的时候,真要讲那个人是没有立场,但是他毫无根据,所以忍了。

    还是多做一点心理准备罢。世子惦记着那吴钧天可是道门数一数二的青年智者,悬起的心不敢放下,左顾右盼了几眼,便迈着沉重的步伐,摇扇离开了。

    “啪!”

    穆东峰一时失手,打翻了茶杯。“哎,他总是出现在我能想到,却看不到的所在。”他闭上眼,也不知是喜,还是忧。

    “钧儿,我们是越发的聚少离多了。”

    吴钧天看着丞相府为他而敞开的大门,久违的气息,忽然让他想要入睡。只是一合眸,他仿佛又能看到方才失态的白衣少女,那铃铛声是如此的让他熟悉,就像昨天才听过一样,意犹未尽。

    不应该,但不排除这个他一早就怀有疑虑的猜测。吴二公子猛一抬眸,朝大门内迈步而行,每一步,都要落在他想好的位置,多年来从未有过差错,哪怕是一寸,都不曾失策。“我稍后会先去见过爹亲,玄黄。”他的语气轻飘飘似一阵烟,看得见而摸不着,那些个或虚或实的字眼,自他朱红色的唇飞出,说话间,眉是不动的柳叶,眸是黯淡却流光的星,一举一动,都美得不像是一个快要到而立之年的男子,美得很叫人窒息。

    李河答道:“二公子啊。”

    “大哥,我就不必特意见了,又不是爹亲一样的长辈。”

    “二公子啊你这样讲,啊不是,是这样做,大公子他会难受的吃不下晚饭的。”李河忍不住絮叨吴钧天,伸手替自家公子脱下披风。“我要说小二公子他人在大公子处和小大姑娘一起玩,你也不去见你的大哥吗?”

    那吴钧天停下,眉毛动了一下,扭头看着李河。

    “好啦好啦,我不说就是啦,你就是个身体比嘴巴诚实的人,你会去见大公子,你会去见!”

    废话真多,应该送去七星宫,整治一下。吴钧天不吭声道,披着一路风霜,进了吴心明的房门,在父亲微微一颤的目光下,不紧不慢,跪在了李河准备好的垫子上。

    “父亲。”

    “是钧儿啊。”吴心明回过神来,忙放下书卷,从榻上走了下来,扶起他这个经常不着家的儿子。“回来就回来了,也不提前让玄黄进来通报一声,还记着这些礼数作甚么。来,快随爹亲坐下,让我看一看你。”

    吴钧天却不愿起来。“爹亲还是让我磕完这个头罢,既然已经跪下了。”

    吴心明无法,只好松开他的手,任吴钧天规规矩矩的行完了大礼,遂才将人拉起,按在了榻上,亲自动手倒茶,很是不在意他们这样大户人家应该有的尊卑礼数,反而更亲密了些。“累坏了罢?有没有吹着风,有没有着凉?”他嘘寒问暖道。

    吴钧天一连点了三个头,表明他确实累坏了c也确实吹风了c更确实着凉生病了。他一向不是个“会心疼人”的儿子,虽吴心明不问他就不说,但只要父亲问了,他就不会假装自己很好。这是他们父子之间独特的相处方式,也是吴钧天奇怪却令吴心明欣慰的性格。

    “哦,那你是累也累了,吹也吹了,凉也凉了,爹亲就不安慰你了,反正没用。”

    “老爷,说好的慈父呢?”李河忍不住插嘴道。他知道吴家人私下是不讲规矩的,多年来他习惯了的,所以这一嘴,插得非但不是以下犯上,而且还说的恰到好处了。

    吴心明呵呵一笑。“慈父能养出咱们家两位这样的公子吗?”

    “说的你就有当严父的气概一样。”吴钧天拎着广袖,含着杯沿浅浅一啄。

    “钧儿,你又开始没大没小了吗?”

    “爹亲数得过来吗?”

    吴心明的重点却不再吴钧天的还嘴,他眼疾手快,一把扯起吴钧天的小臂,追问道:“怎样一回事?伤口深吗?”

    吴钧天摇摇头,也没说受伤的原因,想必吴心明也不会多问。“爹亲,我先去大哥处看朽儿了。”他把手抽回,又放下茶杯,从榻上飘了下来,拱手作揖。“晚饭时,我会叫大哥一同前来,父亲先忙朝中正事罢。”

    “快去,你是想死我的孙儿了。”

    “孩儿告退。”

    “——爹亲!”吴不朽挣开吴玄天的怀,一溜烟的朝离门还有几步路的吴钧天奔去,在台阶前一跃,小鸟似得从天而降,落在了吴钧天撑开的两臂之间,用小手环住他父亲的脖,整个人挂在了身上,怎么甩也甩不下来。

    吴玄天愣了一下,那反应与吴心明,真正是如出一辙。“钧儿?回来啦。”他转而微笑,温和的像吃了蜜,甜的不行。

    “大哥,朽儿。”吴钧天抱起他的儿子,一步一步走进门内。“还有镜澜和小桐,你们都好吗?”

    “嘘,小桐刚睡着,可把你嫂子累坏了。”吴玄天比了个“嘘”的手势,顺手撩了一把女儿的头。“镜澜,你二叔回来了,你不是早上还念叨想要二叔教你剑法的吗?快去打招呼。”他看向吴镜澜,眼底尽是不像是一个大将军会有的温柔。

    小姑娘低下头,扭扭捏捏走上前,在蹲下的吴钧天面前把手背到身后,还害羞了。

    “二叔,镜澜想你了,你总算回来了。”

    “朽儿,你先下来,让我抱抱你姐姐。”吴钧天如是道,放开了吴不朽,朝脸红的像个苹果的吴镜澜张开手。那吴镜澜哼哼了几下,很是害怕他爹亲吃醋的回头瞄了吴玄天一眼,直到吴玄天和颜悦色的示意她要抱赶紧抱,她这才一股脑儿,钻进了吴钧天怀中。

    只听,天真如吴镜澜,童言无忌的在她二叔耳边道了一些悄悄话,听得吴钧天狐疑,不明觉厉的看向吴玄天,弄得吴玄天不知所措。

    吴钧天道:“大哥,镜澜说你也想抱我,但你觉得你没有她和朽儿可爱。”

    吴玄天急得满头大汗。“我甚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镜澜,你又坑你爹亲了!”

    吴钧天一副了然。“嗯,我也觉得大哥不会想抱我。”

    吴玄天顿时无言以对,他从垫子上站了起来,干脆的朝吴钧天伸出要二弟抱过来的两只手。“你可别撞过来。”他道:“我还有伤。”

    “”

    吴钧天盯了他两秒,把怀中的吴镜澜塞进了吴玄天怀中,扭头带着吴不朽就走。吴玄天更无语凝噎了,他搂着眨巴眼的女儿,目光呆滞,在目送回头跟他们说再见的侄子被吴钧天抱起以后,这才长吁了口气。

    吴钧天关心道:“怎么一直咳嗽?脸也不烫啊,朽儿。”

    吴不朽懵懵的摇摇头,又干呕了声,随后打起了呵欠。“我没事,爹亲,就是今天没午睡,有点哈哈困”

    “马上就要吃晚饭了。”

    “嗯,我再坚持一下咳咳!阿嚏!”

    一定是生病了。吴钧天蹙了一下眉,二话不说回了卧房。

    一一一

    是夜,流水有音,落叶无声,一片清宁。如水月色下,是独自伫立在池塘边提笼冥思的人,他身姿宛若矫健游龙,褪下了锦衣华服之后,又更显三分清瘦,但黑夜,掩盖不了他的神采奕奕,寂寥反衬着他满含长情的眼神,竟映射着言语形容不出的温暖。

    余晟鹰跪在池边,给荷花灯续上新的火苗,随后浅浅一笑,凤目弯做月牙,虽思绪万千,却并无烦忧加身。

    今夜也是一样,按照她的习惯,让夜中的荷花灯长明。

    这个“她”,是他的妻子,韩亲王府的世子妃——敬国侯途玄杉与颂陶公主嫡长女途路南,小字容婉。此人亦是吴钧天亡妻途殊北的长姐,他与那个水火不能相容的男人是连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一家人,但却彼此相见甚少,不那么了解。至于途路南,余晟鹰的长情便是由此而来,自打五年前,途路南滑胎之后,她就不告而别,这些年来只回了一张写着“我很好”的纸条,好像是故意耗着余晟鹰一样,不提和离,也不提其他,任性的不像是懂的体恤丈夫的女人。

    但余晟鹰全都默许了她。成亲那天,他许诺过途路南,只要是她想要的,他都能给,除了不公平这三个字之外。而他正承受着连个理由都没有的不公平,他将这一切怪罪给用情至深,也不怨谁,就这样日复一日c年复一年的在夜里点上新灯,岁月,强行被他静好。

    “你会喜欢我,是因为,我是东城口口相传的‘第一美人’吗?”

    “你会嫁给我,是因为我是韩亲王府的世子吗?”

    明明是奉父母之命c媒妁之言成的亲,明明在新婚之夜从未见过彼此,他们却可以有真正的爱情。“直觉罢。”余晟鹰揭开了盖头,递上交杯酒。

    途路南笑了。“直觉。”

    余晟鹰闭上眼。想这些作甚么,又不是时过境迁那么惨。他站起了身,提着灯笼,打算回房中休息。

    “嗯?”

    林中却有人的动作。余晟鹰警惕的转过身,举着灯笼,向丛林查看。“是谁在那里?动作这样明显,不像是训练有素的刺客。”他打趣,就像已经知道了来者是谁一样。

    只见一白衣红冠之人信步闲庭,一步跨过地上的树枝。

    “玉龙仙教?”

    “小道丹阳子,奉宫主之命,送信而来。”

    余晟鹰挑眉:“信的内容是甚么?”

    丹阳子抬起头。

    “战书。”

    一未完待续一

    (本章完)

    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