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往事
卜星阁是夜校的禁地。
学院设有很多的禁地，但实际上只是挂一个名而已，虽是挂名，可毕竟是被叫做禁地的，防护总是比较严密的。
孜痕染常来卜星阁，但是她从不看星空占卜什么的，通常是为了在这里看夕阳的光芒。看着余晖一点一点地被夜色吞噬，她会觉得无比平静，似乎她的灵魂也随着光辉被黑夜渐渐吞噬掉了。
虽然卜星阁是夜校观看星空最好的地方，但孜痕染不是什么占星师，对星象也没什么研究，最多只会觉得漫天的星辰比月色好看而已，又是一个典型的暴殄天物的例子。
这里有月光的时候，不会繁星点点；而星若恒河沙数的时候，则不会有月光。
今天则是没有月光，也没有星光的夜晚。
孜痕染看着这样的天空的时候，突然回想到了一年前，她报考亚蒂里洛魔法学院的前夜。
那天的天气并不晴朗，月光几似被湮没在夜幕中。
偏殿没有掌灯，但可以看到被月光倒影的枯枝凌乱的模样。
立于暗处的她，依稀能看到对方被阴影描摹的侧颜。
“你的母亲，她”那人终于忍不住开口。
“过世了。”孜痕染说的很平静。
身影巨震，男子想说什么，最终只留了下了一句：“你明天就要出发了，还是回去好好休息吧——问语，有飘零照顾着，你放心。”
少女点头，转身离开。
从虚掩的殿门出来，孜痕染听到房间里传来压低的哭泣声，反反复复被念着的只有一个名字。孜痕染知道他说的是风夕月——她的母亲。
那个男人，是风夕月的异母哥哥，亦或者可以说是她的舅舅——风末银。
风羽国的现任国王。
正是十五年前发动‘神权事变’的那个人，逼老国王退位，血洗圣殿，迫使祭司退隐，元老院不再过问政事的人，如今却像一个孩子一样地哭泣着。
孜痕染对母亲风夕月的印象与其说不是很深，倒不如说记忆里面根本没有母亲的存在，只有当初她留下的三个遗命牢牢记在了心里——虽然她连如何得到这三个命令的记忆也没有了。
她不仅对母亲没有记忆，对父亲孜雪眠也没有记忆，只知道他们病逝以后，自己被爷爷抚养长大。十一岁之前的时光，仿佛就是在不断的修炼之中度过，甚至她连抚养自己长大的爷爷也没有见上过几次，只有一次又一次地修炼，每一次的结束都是下一个阶段的开始。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了两年前。
她带着爷爷的命令离开了阆苑——虽然是这样，一时没有决定去处的孜痕染想起了母亲的遗命之一：到风羽国去看一看。
后来她有意识的收集这方面的资料，才知道自己的母亲风夕月就是十五年前在风羽国出阁的思平公主。
根据风羽国的国书所载，安仙王在位二十年，禅和宁王风末银，安仙王流落在外的长公主认祖归宗，赐号思平，同年思平公主远嫁海外，此后杳无音讯。
孜痕染慢慢将遮住双眼的手放了下来，乌瞳一片沉静。
很多事情错综复杂，交织在一起成为无数的谜团和疑点，但是她眼下是不想去深究的。
现在她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个。
只剩下五年的时间，她必须找到那处——通往无药之域的道路。
还有弑神域。
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年多。
只是，孜痕染低下头，指尖停落在膝间书本的字里行间上。
从图书馆借来的书籍，静静地堆积在脚边，摊开的书籍是刚刚孜痕染看到一半却又无意识地神游的作品。
突然一点微光传来，接着逐渐变亮，很快属于卜星阁的天台这一狭小的空间被光芒笼罩。不是很刺眼，而是非常柔和地光，跟鬼火幽暗闪烁的光芒截然不同。
孜痕染抬头，看了光源处一眼，又低下头，接着看书。
她现在已经完全对阳夕吟的神出鬼没免疫了。
“这样暗的环境看书，对眼睛可不太好啊，染。”阳夕吟将一边灯盏的鬼火替换光源，顺手将它取下来，放在一边的圆桌上。
孜痕染没有说话，只是隐藏在发丝间的耳际微微红了一圈。
忽然一只修长的手平平伸出，暂时隔绝了孜痕染与书本的‘亲切交流’。
孜痕染抬头，看着阳夕吟。
“染，你知不知道现在已经是秋末了？”
点头，孜痕染表示知道。
“地板很凉的，”阳夕吟握住孜痕染的手，将她从地板上拉起来，搂进怀里，“染是女孩子呀。”
孜痕染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瓮声瓮气地冒出一句：“你在吃我豆腐。”
虽然不太像是孜痕染平时的风格，但是阳夕吟却是被逗笑了。
“是是，染。”阳夕吟笑着，“因为染的豆腐很香啊。”这句话是在她耳边说的。
孜痕染顿时一落脚，从阳夕吟怀里滑了出来，虽然表情十分僵硬，但是眼底却是藏了一抹得意。
阳夕吟顿时哭笑不得——这丫头，居然踩了他一脚？
凤眸渐渐漫上一层柔光，少年发现少女眼中藏着的得意，突然发现对方是一个年仅十四岁的女孩子，还是一个非常淘气的小机灵鬼！
“染可真是脚下不留情啊。”阳夕吟笑着似真似假地抱怨道。
孜痕染扭头：“谁叫你总是这样。”
“好好，我认错行吧。”阳夕吟将孜痕染摁到圆桌一边的座椅上，“我说染，你是又要突破了吗？”
“十八级。”
“这样啊四阶星魔师中段到巅峰吗。”阳夕吟微一沉吟，“对了，我竟忘了，染那里还有卡玛莉导师给的九星丹吧？”
孜痕染也是忘了这回事了，当下把卡玛莉的见面礼翻了出来。
“卡玛莉导师现在是五阶月魔师，她炼出来的九星丹虽然不至于让你升到五阶，不过魔力上涨到四阶巅峰还是没问题的。”
“这样直接吃？”
阳夕吟点头，待孜痕染咽下丹药之后，才一脸明媚地解说着：“不过，染，这九星丹可不是随随便便地就让人升级了，它需要外因的触发。”
“什么外因？”
“一场实战。”
顿一下，孜痕染瞬间做出了召唤幻天镜的动作。
“等等，染，你不会是想跟我打一场吧？”阳夕吟察觉孜痕染的意图，连忙叫停。
见孜痕染不作声，阳夕吟无奈地叹气，颇有些夸张地摊开双手，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染要不要这样狠心呐，我直到现在还没有吃饭呢。”
“怎么搞的？”孜痕染收了手势，“学院食堂虐待你？”
“不是。”阳夕吟劈开空间，转瞬取出一大堆的食物摊在桌子上，“食堂哪里会虐待我，问题在于日校的老古板。”
“螺丝校长？他怎么了？”
“被训了一顿。”阳夕吟漫不经心地揭过，顺手塞给孜痕染一块糕点。
“哦。”孜痕染咬着食物，含混不清地应到。
但阳夕吟说的是，洛斯被训了一顿，这个动作的发出者是夜阴，始作俑者是他本人；而孜痕染理解的是，他被日校校长训了一顿。
“而且染也没吃饭吧。”另一块点心递上。
“唔。”被堵住嘴，孜痕染咽下以后，奇道，“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先来一口浓汤奉上，少年笑得越发明媚。
少女一边喝一边寻思这家伙又要说什么令她抓狂的话了。
“染的肚子在叫呢，而且很大声——唔”
一块点心奇准地填到阳夕吟的嘴里。
孜痕染低着头，飞快地将眼前的食物扫荡一空，阳夕吟几乎看呆了。
忽然孜痕染将手中的杯子拍到桌子上，气呼呼地瞪着阳夕吟：“我吃饱了。”
“噗嗤——哈哈哈哈哈”阳夕吟忍不住大笑。
孜痕染被他笑得毛毛的，但还是用力瞪着他。
“这里。”阳夕吟指了指孜痕染嘴角边的食物残渣。
孜痕染下意识去擦拭，却是眼前一暗，眼睁睁地看着阳夕吟俯身将她嘴边的食物舔去。
“染在看什么书？”阳夕吟若无其事地拿起孜痕染手边的书。
孜痕染没有作声。
“染？”阳夕吟望向孜痕染。
“扑通——”孜痕染竟跌坐到地上去了。
阳夕吟见状伸手去拉她。
“不，不用！”孜痕染挣扎着起来，“我c我在找跟弑神域有关的书。”
“弑神域？那个传说中的弑神区域？”
“嗯。”孜痕染低着头，没有看阳夕吟。
这究竟是什么进展状况啊？
孜痕染轻揉眉心，感觉脸上要被烧起来了一样。
现在已经不是动手动脚层面的问题了。
“染，你相信弑神域的存在吗？”阳夕吟看着书，突然低声问。
“”孜痕染沉默一下，“相信。”
“这样啊，”少年转过头来，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染可能要失望了，弑神域是不存在的。
因为，这个世界没有神，就更不可能会有弑神的区域了啊。”
少女微怔。
这个世界没有神？
风刮过，卷起少女额前的发丝，夜微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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