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羊行
这一次铁口直断引起的高烧, 比从前任何一次的都要长。从深冬一直持续到了开春, 才终于有了好转的迹象。
到后来, 公羊已觉得自己都已经习惯了, 反正也不痛不痒,只是有些昏昏沉沉, 嘴唇总发干, 还有——
“姐姐。”公羊未歪头看了看公羊已刚用天卜之眼读到的得数, “是我算错了还是你看错了?”
公羊已哑然, 顺着自己抄下的数字回过头去对了好几遍,才发现问题出在哪里,赶紧把原先的得数抹去,改换成正确的数字。
“算了, 你就别用天卜之眼了吧。这又没年宴要算的东西多, 我直接算出来就得了。”公羊未把摆在公羊已手边的草稿纸全部拉到自己旁边来,伸笔到砚台里补了补墨, 抬眼看见两个茶杯里都没水了, 大声朝着门外招呼, “白楠!来添水!”
每次妹妹这样对太子大呼小叫,公羊已都还是觉得浑身发凉,她敲敲公羊未的胳膊,在草稿纸的空白一角写道:“我可在你九族之内啊。”
白楠正巧在这个时候拎了热水进来,一边给她们添茶一边看公羊已写在纸上的字, 大声强调了一遍:“对啊, 你九族算下来不少人呢。”
捧着柴火从门口路过的白十二把头探进来, 轻飘飘地扔下一句话:“行李都收拾好了吗?”
白楠晃悠着手里的水壶往门外走:“我哪儿有行李要收拾啊,马是你的,你已经装上鞍了准备骑着走了,火铳也是你的,你已经打好包挂在马上了。”
而白十二则朝公羊已笑:“你的我替你理好了。”
只剩下公羊未很是没底气地为自己辩护:“我得把剩下这些给算完了才能去收拾。”
“你不是说昨天晚上就能搞定的么?”白楠什么时候都不忘了要拆公羊未的台,“这都快到今天午饭的点儿了。”
“我说的昨晚能搞定,是我和姐姐一起算,昨晚能搞定。”公羊未趴到了桌上,用歪斜着的字迹算着手头的卦,“哪知道姐姐不在状态,进度当然就慢下来啦。”
白十二把快滑落下去的木柴往怀里捞了一把,有些担忧地看着“不在状态”的公羊已:“我就说你还烧着,你非要”
公羊已一把抓住白十二伸过来要摸她额头的手,摇了摇头,一字一顿地用口型说:“没事,就是头晕。”
她怕白十二还会担心,又在纸面上补充:“说好就会好,一点儿病根也不会留下的。”
白十二却转身把怀里的柴火全塞到白楠手中,双手捧着公羊已的脸,专注地凝视着她:“哪儿疼?”
公羊已尽量摆出不明所以的样子。
“你肯定有哪儿疼。还是眼睛么?”
白十二把话说到了这份上,公羊已就是想躲也躲不掉了,只好点头承认。
白十二直起身子,从白楠手中拿回刚才抱着的柴火,叹了一口气:“临走前还是找个大夫看一眼吧,不会耽误多久的。”
公羊已想告诉白十二,她清楚这根本不是身体的事儿,也不是大夫能管得了的事情,她双眼隐隐作痛,完全是发自铁口直断的影响,就是找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神医来也不顶用,可见白十二的神情,她又觉得这话还是不说为好,把刚提起的笔又搁下。
抚阳州的春天来得格外早。本来白十二还想等天气真正暖起来再出发,可是公羊已提醒她,越往西南走就越暖和,尊祥国更是一个据说四季如春的地方,不必再耽搁,尽快动身吧。
“而且,我这病也不是因为天冷才得的,就算冬天上路,病情也不会恶化。”
白十二特去请了城中最好的大夫来,她心里其实也不期待大夫能对此事有什么合理的解释,只是觉得自己必须办了这件事,才能够安心。
结果就和她们所预想的一样,大夫看不出公羊已的眼睛有任何毛病,而且也纳闷公羊已身上的热怎么还没消退下去——因为公羊已身上完全没有其他染了风寒的症状。
白十二付给了无药可开的医生一份诊金,把他送出门去之后,一言不发地把行李搬到马车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招呼其他人:“走吧!我看也只有到尊祥国去,才能把这桩事了结。”
这次四个人换了分工,白十二骑着小泥巴跟在马车旁边,由白楠来赶车,公羊姐妹只要舒舒服服地在车厢里坐着就行了——当然,公羊未似乎对这个安排不是太满意,没一会儿她就从车厢里钻了出来,硬是要白楠在驭座上给她让出一个位置。
公羊已和白十二进抚阳州的城门时只有两个人,出门时的队伍则要浩浩荡荡得多了,不光是马车上多了白楠和公羊未,马车后也紧跟着不少不怀好意的人。
“楠儿。”白十二让小泥巴保持在和驭座平齐的位置,好方便和白楠说话,“就这么让那么一大群影卫跟在后面?”
“你还指望他们送你到城门口就折回去么?”白楠也稍稍放慢了车速,她从驭座上探出身子,往后看了一眼立刻跟着放慢了速度的影卫们,“没事,现在是野外,他们不好在意那么多,等到了城里,他们就又要化整为零了。而且只要我还跟着你们,他们就不可能轻举妄动。”
公羊未哼了一声:“你面子是挺大。”
“唯一储君的面子能不大吗?”白楠忽然拔高了嗓音,像是故意要提醒跟在身后的人,“将来他们可是我的影卫啊!”
“说你小你也十八了,就不能稳重些。”白十二无奈地往后瞥了一眼,如芒刺在背的感觉似乎更明显了,“你就准备一路把我们送到尊祥国去?等到了之后,你又打算什么打发他们?”
“到了那儿再说吧。”白楠摆摆手,好像完全没把这个问题放在心上,“本来我只是要好人做到底帮人帮到底,稍微送你们一程,现在我憋不住了,我说什么都要跟你们一起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然我下半辈子觉都睡不好。”
“要是公主殿下真是天卜,还是又能撒豆成兵又能百步穿杨的那种,我们就不用发愁了,别说这么二十来个,再来几百个影卫也不怕啊。”公羊未兴冲冲地加入了话题,还不忘把公羊已也给拉进来,“姐!你说是不是?”
公羊已从帘子后伸出手,往公羊未的后脑勺上敲了一下,再次表明了自己对此事的看法。
弄清楚了老人讲述的天卜故事和白十二之间有什么关联之后,公羊未率先提出了一个猜测:“公主怕不也是个天卜吧?”
“怎么可能。”就和她对公羊未的大部分观点所持的态度一样,白楠对这个猜测嗤之以鼻,可是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怎么不可能,于是又说了一遍,“怎么可能?”
“这都是你们跟我说的啊,什么‘说巧也太巧了’,‘一条条的居然都能对上’。”公羊未委屈地捂着脑袋,“又不是我自己不着边际地瞎猜。”
一旁马背上的白十二却露出自嘲的笑:“说句实话,我到现在都还没缓过劲来,我唯一引以为傲的本事,居然可能不是我自己的。”
这下大家都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才有一张公羊已的纸条从车窗里递出来:“怎么不是你的了?老天爷赏的饭也是饭。”
公羊未在驭座上憋着笑:“这一点我姐姐深有体会。”
然后她后脑勺上就又挨了一下,正赶着车的白楠幸灾乐祸:“你还是少说话吧,说得越多错得越多。”
公羊未仅沉默了一会儿,就又开了腔:“真的,怎么不可能呀?寻常人家也出天卜的!只是因为家里人都不懂卦术,难以发现而已。别说公主现在才二十出头,还有三四十岁才发现自己是天卜,改行去当了卦师的人呢。公主,你是不是一开始练箭术的时候,就是百发百中的?”
“差不多吧。”白十二低头想了想,“几乎没有失手过。可这又不能混为一谈,像天卜之眼、铁口直断之类的,我从来也没有过呀。”
公羊已看样子是一直在车厢里认真听着,这会儿又递出一张纸条:“你扔石子之类的东西,也能扔得准吗?”
这倒是提醒了白十二,她摸出原本给弹弓准备的弹丸,用手背敲了敲马车的窗框:“你看吧。”
听从主人的指示,小泥巴跑到了马车前头的位置,白十二用她唯一能受力的那条腿踩好马镫,朝路旁的一棵树把弹丸掷了出去。她投掷的力道显然没有拉弓的力道那么足,然而准度却分毫不差,击中了一截还未长出叶子来的枯枝。
“和射箭其实是一个道理。”这次白十二的靶子论听上去没那么笃定了,连她自己说起来都有几分犹豫,“看准了靶子就行。”
“这才不是一个道理。”白楠纠正她,“你把后面那群练过武的影卫叫过来,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会告诉你,射箭和用暗器根本不是一个道理。”
白十二仍是叹气。她喃喃:“若舍去这么一点长处,我又如何是我呢?”
听到这里,公羊已从马车的窗户里探出头,硬是拽着她的衣袖把她拉近,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白十二实在不敢回头看那些影卫现在作何反应,而公羊已匆匆地把一张刚写成的纸条塞在她手里:“你的总归是你的。这你还看不透,放不下么?”
趁着她还没再缩回去,白十二俯身亲亲她的额头:“是呀,我的总归是我的。”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