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羊弓
年宴的时候除了宴席, 还有个抚阳州人喜闻乐见的重头戏。
白十二也是吃完了那一盘饺子之后走到街上, 才发觉许多户人家都在门口挂着悬出一截竹竿或者木头, 上面挂着一个铃铛, 就和她买来呼唤公羊已的那个铃铛差不多大小。
“这也是当地的什么习俗吗?”她转过头问公羊已。
路上不方便停下来写字的时候,这类问题想来都是由公羊未代为作答的:“那是福铃呀。也叫喜铃哎呀, 反正怎么叫的都有, 喏, 你看, 那边正有人在玩着呢。”
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吃力地拉开弓,弓上搭着一支没有箭头的箭,她小心地瞄准了一下悬在高处的某个铃铛,松开了弓弦。
箭自然连铃铛的边儿都没碰到, 女孩放下弓, 气鼓鼓地走开了。
“其实就和在饺子里包东西差不多,就是个图吉利和好运的游戏, 据说要是射中了这条街上挂出来的每个铃铛, 那一生都会平安顺遂。”
白楠听得直摇头:“照这么说, 天底下箭术精绝的人,这辈子都有好日子过了。”
她上前去拾起被刚才的那个小女孩放下的弓,以及旁边一壶事先准备好的、去掉了箭头以免伤人的箭,统统塞给了白十二:“姑姑,这是你强项啊, 不试白不试。”
白十二想了想, 却没有急着弯弓搭箭, 而是把弓放到了公羊已手中。
“你试试看。”
公羊已想都不想就用力摇头,又把弓塞了回去。她记事起就在京城长大,不过公羊辰还留着在抚阳州时的习惯,每年过年的时候都会在院子里挂起铃铛,准备好弓和无头箭让他们兄弟姐妹来尝试,公羊已总是其中成绩垫底的那个,在弟弟妹妹们善意的嘲笑之下,她没试过几次就彻底对这个游戏表示敬谢不敏了。
“来嘛。”白十二把装着无头箭的箭壶挂在自己腰间,从中抽出一支来搭上,执着地又塞进了公羊已手里,“就当是还礼了。”
她朝公羊已眨眨眼睛,用脚尖点了点地上的某个位置:“来,站在这儿。”
白十二还真是极少在什么事情上如此执着又如此立场鲜明,加上她说是“还礼”,公羊已这才惴惴不安却又期待地站到了白十二所说的位置上。
“别站得太正,对,身子侧过来。”白十二紧靠在公羊已身后,纠正她的站姿,“你觉得怎样就最省劲就怎样来。”
白十二一手帮她稳住弓把,另一只手则包住她捏住箭的手,引导着她慢慢地拉开了弓。
“稳住,接下来要瞄准了。”
不知道是公羊已的错觉,还是白十二确实把声音压得很轻,连带着微热的呼吸一起,像是羽毛般在她耳朵边上搔来搔去,公羊已忍不住用肩膀往后撞了一下,示意白十二别贴得这么紧。
但白十二忽然又恢复到了从前的迟钝,丝毫没有领会公羊已的用意,还让她保持好持弓的姿势,不要乱动。
“从这个开始吧。”白十二把箭头指向了离她们最近的一个铃铛,手刚刚松开弦让箭飞出,她就紧接着把公羊已的手带到自己腰间,从箭壶里抽出下一支箭,这样一支连着一支,由近及远地射中了这条长街上的每个铃铛。
除了第一箭稍慢之外,之后的每一箭都令人目不暇接,白十二几乎是刚把箭搭上去便松开了弦,速度快到了公羊已射中最后一个铃铛放下弓的时候,第一个铃铛还在半空中晃来晃去,发出清脆的响声。
周围响起了一片叫好声,人群中走出了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看岁数连当白十二的太爷爷都足够了,但他却朝白十二行了一礼,问道:“这位也是公羊家的卦师大人吗?”
“不,我不是。”白十二下意识地退后一步,把公羊已让到了前面,“这两位穿着卦袍的才是公羊家的卦师。”
“是么。”老人摸着下巴上的白胡子,似乎对白十二的回答不甚满意。
“请问老先生,是有什么不妥之处吗?”白十二追问道。
“那倒没有,只是老朽幼时曾听闻,公羊家出过的一位天卜”说到天卜这个词的时候,老人双手抱拳朝空中拜了拜,看上去甚是恭敬,“便是这样百步穿杨、箭无虚发的本事,于是便先入为主,觉得这位姑娘也是公羊家的后人了。”
“还有这回事?”白十二转过头看向公羊已。
可是公羊已朝她耸耸肩膀,明显是在表示自己对此也不甚明了。
想来也是,卦师们是不喜欢甚至讨厌记述自己的一群人,即便是某人的子孙后代,也只能通过家族的口耳相传来获悉有关先祖的一些事情。他们与先祖之间最深的联系,大概也就是先祖所留下的卦术和算学了。
先前,在白十二的概念当中,天卜和“箭无虚发”是绝无可能关联到一起的。这可能是因为她对天卜的印象完全来自于公羊已,总觉得他们身体都不大好,能不能拉开硬弓都是问题,更别说在弓箭这方面有所造诣。
直至在望川城的藏书阁里泡了十几日,她才从那些或有不少夸大的天卜传说中了解到,箭无虚发算什么?撒豆成兵飞檐走壁都不是问题,那么几十本看下来抄下来,你现在就是和白十二说天卜其实都是在凡的谪仙人,她也会毫不犹豫地相信的。
正因为那是很可能被夸大了的传说,传说中天卜精通的事情又太多,所以公羊已和白十二在翻阅的时候丝毫未对天卜们箭无虚发的本事有多少疑虑,今日听这位老人提起,才觉得这确实巧得很。
不过,也仅仅是巧得很罢了。
要是发现了从前的天卜身上和公羊已身上有什么都与众不同的相似之处,那自然是能变成一条追查的线索,但白十二和这些可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关系,只会让人觉得这是个令人莞尔的巧合。
然而等那位老人接着说下去之后,在场的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准确来说,是除了公羊未以外的三个人脸色变了,因为公羊未没有听白十二发表过有关弓箭和靶子的高论,所以没能领会到这其中难以再用巧合来解释的某种遥相呼应。
公羊家的这位天卜,天生是个慵懒的性子,不愿意在算学和卦术上头花时间,他的爹娘先是为此焦急不已,后来却发现儿子虽然天性怠惰,在卦术上头却有常人所难以企及的天才,这一留意之下,才发现儿子居然是个“天卜”。
他之后的种种经历,讲述此事的老人都略去了,他要讲的是这位天卜人到老年之后发生的一件事。
这个天卜到老也没改掉他的性子,家主之位由他的一位兄长继承,他终生没有娶妻生子,肩上没有担子,兜里却有积蓄,在家乡抚阳州置办了一间屋,每日除了玩还是玩,过得和年轻时一样逍遥自在。
某日,他带着他的一个侄孙女出来逛街,小孩子还不到用首饰的年纪,却看中了一根漂亮的簪子。这位天卜对小辈从来是有求必应,二话不说就掏钱出来要给侄孙女买下,哪知道伸手去一摸,钱袋却不在腰间了。
旁人都以为是天卜把钱袋掉在路上什么地方了,然而他却眼睛一眯,朝着人群中的一个男子伸出手去:“把我的钱袋还来吧!若是平日,送你便送你了,可我的小侄孙女等着买漂亮簪子呐!”
换个人来说这话,可能不足以取信于人,但这可是公羊家的卦师,这可是天卜啊,话从他口中说出来,份量就大大不同了。
小偷见无法抵赖,干脆转身就跑,这居然还是个学过轻功的,轻轻一蹬就蹿上了旁边的墙,眨眼间就快要跑得不见人影了。
当时站在人群中的,正巧有个猎户,肩上搭着刚从山里打回来的野兔子,也站在那儿看热闹,天卜大步上前,取了他的弓,借了他的箭,毫不犹豫地弯弓搭箭,朝墙上疾跑的小偷射了过去。
单看他弯弓搭箭的样子,谁都觉得这是胡闹,箭没搭在正中,歪歪扭扭的斜着,弦更是没完全拉开——他毕竟上了年纪,年轻的时候也没拿过比笔杆子更重的东西,弓拉成这样也是情理之中。
可是他一松手,那箭却没有落在地上,而是气势万钧地破空而出,正中小偷的小腿,小偷惨叫一声,从墙上跌了下来,摔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叫唤。
天卜过去取回了自己的钱袋,然后把手上的弓递还给猎户,拿着钱袋问道:“你的箭多少钱一支?我给你一支的钱?”
后来有人问他,你从来没学过箭术,也从没练过武,那天你到底是怎么射中那个小偷的?
天卜笑答:“这有何难,拿了弓,看准了靶子,还有射不中的道理么?”
听老人说到这里,白十二才惊觉,此事也许并非是什么巧合。她暂且想不出自己的箭术与天卜们之间能有什么关联,但
白十二看向了公羊已,公羊已正面色凝重地看着她刚才用来射铃铛的那把弓,似乎同样想到了什么,又同样觉得满头雾水。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