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羊诺
短短的一个上午, 拿来装卦资的盒子就被放满了。白十二把里面的银两都给清出来, 把空盒子摆在桌上, 为下午的问卦做准备, 没想到她们刚吃过午饭不久,就有一笔谁也没想到的大生意上门了。
腊月时, 除了这一笔一笔的散碎生意之外, 公羊家还有个大活需要做, 那便是操办抚阳州的年宴。
除夕夜的抚阳州比别处要热闹得多, 因为年夜饭不是晚上关起门来吃的,而是从午后就开始,有余力摆宴的人家早早地在门口或者院子里摆上桌椅碗筷,拿出好酒好菜来招待客人。
除了本地的街坊会去附近的年宴, 也有不少异乡人会被邀请入席, 他们有的已是驾轻就熟,有的还不太适应过年这一天抚阳州人的热情, 要等几杯热酒下了肚, 才好意思拿起筷子大快朵颐。
最开始的时候, 年宴还说不上是抚阳州当地的什么习俗,只是有些乐善好施的人家把酒席摆在外面,欢迎任何人入座,让囊中羞涩的人、家境贫寒的人,也能过个好年。
到后来, 摆年宴的人越来越多, 来吃的人也不光是吃不起饭的人, 还有单纯是来凑个热闹的人,发展至此,难免会出点问题,比如有人摆了酒菜出来,却没什么客人来吃,白费了这一番好意。
这样的问题越来越多,年宴就显得越来越乱,最后大家不得不想一个法子出来——这个法子就是,把年宴该怎么摆的事情,交给公羊家来决定。
这个办法究竟是谁提出来的,因为年代久远已不得而知,但抚阳州所有人都一致认为,正是当初这个英明的决定,年宴才能办得井井有条,才成为了抚阳州的传统。
公羊家一直以来都是这传统的一部分。
公羊辰还没有去给白临当谋臣时,每年的这个时候就收到了各家派人递来的信,里头写着今年他们想端出些什么来招待客人,劳烦卦师大人给安排。
公羊已和公羊未那时都还不怎么记事,却也隐约能够想起每到腊月,父亲除却有人上门来问卦的时候,都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条条地抄录下各家的意愿,根据他们的意愿和实际情况列出算式来,反复比对着每个数字,最后整理成结果,去分发给要摆宴的人家。
碗筷桌椅各要准备多少、什么菜备什么量、什么时候开始上菜公羊辰重复着他的许多代先祖都做过的事情,把这些细节一一列出,确保这一年一度的盛会热闹却不失齐整。
而今年,各家派人来告知公羊已的时候,她表现得颇为受宠若惊。毕竟公羊辰举家搬迁,一走就是十五年,她相信公羊家仍在抚阳州留下了卦术精绝的好名声,却没想过年宴仍旧会交给公羊家的人来办,于是当即取了纸笔来问那传话的人:“这十五年间的年宴是怎么办的?”
“就是为了和公羊大人说清楚这事儿,才特意没找年轻人跑腿,而是让我来了。”传话人在长条桌前坐了下来,面对着公羊家的两姐妹,“从前,上一任家主,也就是你们的父亲在的时候,年宴的事情自然是由他来办的。那自然是非常好应该说,抚阳州的人都知道,只要公羊家在,年宴就不会出问题。”
白十二适时地端过了热茶,传话人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又接着说了下去:“你们的父亲这么一走,城里每年摆宴的人家就都伤透了脑筋,不知道是大家一起商量该如何摆好,还是另找卦师来做谋划好,最后我们决定,两个办法都试一试。”
传话人摇头苦笑,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什么意思,公羊已和公羊未都颇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
“第一年,我们先另找了一个卦师。可是,你们也知道”传话人先把目光投向了公羊已,意识到这位天卜大人不能言语,又转而看向公羊未,“这不是一般的卦师能做得来的活。”
“是的。”公羊未一个不自觉又啰嗦了起来,“我和姐姐虽没有实际做过,但也曾听爹爹说起。这里头牵涉到的变数太多,庞杂且繁琐,又容不得半点差错,某处错了一着,就可能会全盘皆乱。为年宴做安排的人,必须得精通卦术和算学。而且还不能是寻常的卦术能容得下这么多变数的卦术,现存于世的大概只有公羊家、萧家和周家这三脉了。”
公羊未本就不是什么谦虚的性子,这番话听起来更是难免有自夸的意味在里头,可是传话人不仅毫不在意,还面露赞许之色——公羊这个姓氏,确实在抚阳州人的心里扎下了深根。
就像是常港的海鲜、望川的丝绸,抚阳州人以公羊家为傲。
“我们也不敢怠慢,从前给公羊家多少报酬,便给那位卦师多少报酬。虽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可是勇夫能不能把事情办好,就谁也说不准了。那年的年宴磕磕绊绊也办了下来,可是任谁都觉得不对劲,比起公羊家在的时候,要差了许多。外头的卦师还是靠不住啊。”
听到对方这么说的时候,就连公羊已都有些绷不住了,站在一边的白十二立刻就注意到了她嘴角正露出一个得意洋洋的笑来。
白十二知道公羊已对此总是怀着自傲的。
第二年,抚阳州的人说什么再不肯找别的卦师来了,再说,每年都找个新的云游卦师来办年宴也不是长久之计,最后他们用了第二个办法,要办年宴的人家各派一个人来,大家在腊月里聚几次,商量好各家各户该怎么办。
可是抚阳州那么多摆宴的人家,聚到一起之后他们才发觉这事儿太难办。挨得近的两家不一会儿就吵了起来,一个说你家摆得太多太大,把客人全给拦住了,另一个反唇相讥说那是你们家的宴席太寒酸一来二去的,嗓子都吵哑了也吵不出结果来。
“不过日子总还是得过,公羊家不在的这些年里,年宴也办下来了,只是一年比一年乱,一年比一年不尽如人意。”传话人长叹了一声,“等我们这些老家伙都死了,年轻人可能就不去办年宴了,他们不知道从前公羊家在的时候,这事儿多热闹。想我小的时候啊,明明自家摆着宴席,却总爱去别家的宴席上头蹭着吃,一个下午带一个晚上,撑得走不动道了才被家里人给领回去这份乐趣呀,如今的年轻人不大懂了。”
听到这里,公羊已和公羊未都已经按捺不住了,公羊已朝妹妹点了点头,公羊未站起来,郑重地接过传话人递来的书信,承诺道:“请大叔放心,今年有我和姐姐在,一定会把年宴办得和从前一样好。”
传话人欣慰地摸了摸胡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向她们道别:“那就好,那就好,有劳二位了!我们这些人也没多少年的年宴可办了没想到还能盼到公羊家的人回来,我真是三生有幸啊。”
天将黑的时候,白十二把问卦的旗子给倒下来,合上了公羊宅的大门。
她在倚竹楼的时候身边有宫女太监伺候着,不怎么自己干活,但是一旦有了干活的机会,白十二就是个闲不下来的人。照白楠的说法,她们在这里也住不了多久,等公羊已身体好转,天气也转暖的时候,就要启程去尊祥国了,这个宅子只要打扫干净到能住人就行了,不必管其他用不着的地方。
白十二也同意了这个说法,但在这里住了几天之后,她就忍不住开始动手了。
先是清理灰尘和蜘蛛网,然后是拾掇院子,坏了的旧家具能修的就修,不能修的就劈了当柴火,然后再去添置。
有些地方太高,白十二又不方便爬高上低的,就叫白楠来帮忙,白楠嘴上虽然抱怨,但还是肯帮姑姑做这点儿小事的。不管怎么说,白十二都没办法把这里当成是和客栈房间一样,住几个晚上就要走的地方。
这里已被弃置十五年之久,可院子里的竹子还在长,大门上的锁还替主人守着这个地方,这里仍是公羊家,仍是一个家。
白十二需要公羊已写出来的句子已经越来越少了。公羊已笔尖还没落到纸上,她就抢先一步说出来了她要说的话:“明年腊月的时候,无论如何你都得来抚阳州一趟,是不是?”
公羊已点点头,还想再写些什么,白十二却抓住了她握笔的手:“还有今后的每一年腊月,你都要在这里,是不是?”
“那么,就这样吧。”白十二允诺道,“等你铁口直断的烧退了,等天气再暖和些,我们就动身去尊祥国。之后这一年里,我们说什么也要把天卜的事情给查清楚,然后回到这儿来,办来年的年宴。”
公羊已眨了眨眼睛,写道:“到那时你就宜吃饺子了。”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