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羊乡

    过了好一会儿, 白楠才松开了手, 然后接着问公羊未:“到底怎么样?给个话。”

    可能是听到了刚才公羊未在院子里喊冷的动静, 烧还未完全退掉的公羊已居然也一反常态地早起了, 从西厢房里推门出来,站在白十二旁边, 跟着一起看白楠和公羊未的热闹。

    “怎么回事儿?”公羊已在白十二手上问, “她俩又玩什么花样?”

    “啊, 对了, 我都从来没和你说过。你不是想见识轻功内力之类的么?眼前就有一个活的。”

    “还真管用。”公羊未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原地转了一圈,惊讶地抖了抖身上那件和之前一样单薄的卦袍,“太吓人了!”

    “别慌, 也别怕。”白楠幸灾乐祸地笑, “一会儿就又会冷了。”

    “为什么?!”公羊未发出了比之前还要凄厉的哀嚎,“不行, 你要么从一开始就别搞, 要么就给我搞到底!我已经习惯冬天也能这么暖和了, 以后再让我在冬天穿卦袍我就会受不了了!”

    公羊已虽身上多披了一件斗篷,但在这寒冬腊月,一件单衣一件斗篷仍是挡不住刺骨冰寒,她看着在院子里乱蹦乱跳的公羊未,不由得心生羡慕。

    白楠注意到她神情, 有些为难地搓搓手:“天卜大人, 你瞧, 这我就不太方便了。”

    “没事。”白十二替公羊已答道,“我们这儿可以多穿几件,不打紧。”

    公羊未还在追着白楠问:“多长时间?到底多长时间啊?”

    “嗯”白楠皱着眉头想了想,“跟凉一锅开水用的时间差不多吧。不过不是像水那样慢慢凉的,是忽然一下消失的。”

    “多大一锅?”

    白楠用手比划了一下:“这么大吧。”

    “那也维持不了多久啊。”公羊未晃着白楠的胳膊,“等会儿旗子立起来之后,你再给我续一下,行不行?太子殿下,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有事好商量啊”

    “我就让你试一下,你还赖上我了?”白楠抽回了手,“你以为我内力是凭空来的呀?”

    白十二和公羊未同时脱口而出:“难道不是吗?”

    公羊已摇了摇白十二的手,白十二帮她也重复了一遍:“难道不是吗?”

    “合着我辛辛苦苦修炼这么久才能攒下的一点内力,在你们眼中就是凭空来的!”

    “没办法呀。”白十二耸耸肩膀,“我练了好久的弓箭,你们还不是以为我就是随手那么一射。”

    “是呀,我在家的时候每天算题算得头发一缕缕往下掉,你们还不是觉得我就是随便那么一算。”

    三个人同时看向了公羊已,公羊已无声地咳了两下,拿纸写道:“恕不奉陪了,我确实就是随便那么一看。”

    然后她用比平时凌厉得多的字迹呵斥其他人:“别在这儿闲聊了,快去准备吧。”

    当年白楠结束了江湖之旅回宫后,经常拉着白十二说她这三年之间的见闻。

    据她所说,她这三年里餐风饮露,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也就是后来有了点名声,日子才稍微好过一点——至少客栈老板肯给她赊账了,还免了她的酒水钱。

    想到这些,白十二就对白楠现在的态度颇为不解。公羊家的旧宅旧是旧了些,打扫干净之后住起来是没话说的,虽说那些吱呀作响的木头家具确实让人觉得不太舒服,但

    “你们江湖人士不都是在绳子上睡觉的么?”

    “你去找个在绳子上头睡觉的江湖人士来给我看看?”

    “那你好歹也过了三年‘餐风饮露,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吧?怎么在这里住了几天你就喊着受不了了?”

    “我不能真的一走了之,还不能让我喊喊?”白楠把装满了水的木桶从井里拉上来,愁眉苦脸地承认,“说实话,我要是没吃过那三年的苦,现在让我熬,我不但能熬下去,可能还觉得挺新鲜的,可是”

    “我懂,我懂。”白十二接过了她手里的水桶,等着她去拉第二桶上来,“在外面漂泊流浪那么久,是不是觉得宫里的日子特别好?人但凡吃过了一次苦,就再也不愿意对自己的好日子有半分割舍了。”

    “你呢?我瞧你在宫外倒是挺快活的。因为你是头一次跑到宫外来?还是有情饮水饱?”

    “有情饮水饱还不至于。要我说,最好的状况自然是我和她都能安安生生地在京城住着”

    “啊呀,算了吧。”白楠揶揄道,“就你们两个?都在京城安安生生地住着干什么?再写十五年的信么?”

    白十二没管她,接着往下说:“但好事儿总不能全给我摊上啊,没有十拿九稳的事情,自然也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

    白楠忽然挺住了脚步,白十二没来得及反应,跟着一个踉跄,差点把手里的水桶扣在她身上。

    “怎么了?”

    “姑姑,你有大智慧啊。等会儿她们给人问卦的时候你也在旁边支个摊子吧,专门给江湖人士指点迷津——相信我,江湖人士就缺这个。”

    公羊宅已经被收拾出来,就无需再去茶馆里借一张桌子。

    卦师之家的院子里总是种竹子,竹子与命薄的卦师们正相反,顽强得很,十五年来无人打理照料,却还是长得蓬勃茂盛。白十二砍了一根竹子,当成一条长长的竹竿,在顶上挂上了问卦求卜的旗子,就那么倚靠在了院墙上。

    按照公羊已所说,不出一炷香的时间,就会有人前来询问。

    果不其然,一个路过的中年人自敞开的大门探头进来,问坐在院子里的白十二:“公羊家的人回来了?”

    白十二点头称是,那人便走了,又过了一会儿,这个消息似乎一传十十传百,半个抚阳州的人都知道,公羊家院子里的旗子又竖起来了。

    不能说这个结果很准,因为这并不是公羊已卜卦所得。

    “要是再过去些年月,可能就真的无人记得了。”公羊已写道,“十五年说长的确长,但抚阳州还有不少人记得公羊家呢。”

    抚阳州是常阳大运河的最后一环,承此地利之便,过往行商络绎不绝,有不少人在这条航路上攒下了底子,又嫌常港不宜居,于是便落户在了风景秀丽的江南抚阳州。

    商人们是最爱问卦求卜的一类人了,不过他们大多也精打细算,不喜欢花没用的钱在那些不一定可靠的云游卦师身上,于是,世居抚阳州的公羊家就成了他们的上佳之选。

    行商们如此,在此地安家落户的亦然,因此往年到腊月的时候,公羊家总是门庭若市,有人卜来年运势,有人卜今年年末的生意,有在外的游子问家人的命盘,也有孑然一身的落魄客,凑出几枚铜钱来问询自己的翻身之日。

    几张桌子拼成的长条桌摆在院子的正中央,上面排满了算筹和纸笔之类的用具,白十二帮公羊已把东西给摆在顺手的地方,然后往她怀里放了一个小暖炉,用斗篷稍稍搭着。

    正哆嗦着往手上呵气的公羊未问白十二:“能不能给我也来一个?”

    公羊已笑眯眯地往白十二手上写了几句话,白十二也笑眯眯地转述给公羊未:“不行。今天你是暂代家主,不能穿别的衣服,不能拿暖炉。还有,坐好,别乱动,别往手上呵气。”

    “这个家主太难当了。”公羊未把桌上装了热茶的茶杯握在手里——这是她目前唯一能用的取暖方式了,“抚阳州不是在南方么,怎么比京城还冷?”

    “我们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你就算今天不当这个家主,也总有当的一天。”公羊已提笔在纸上劝说她,“待会儿要是实在受不了了,就往我这边坐,靠着暖炉的热气,要稍微好一些。”

    “不用了。”白楠从公羊未身后隔着椅背搂住了她片刻,松手之后又把她的肩膀往下按了按,“坐好,别乱动,能多撑一会儿。”

    公羊家在抚阳州的火似乎已经灭了,可是灰烬还带着余温,还藏着火星,稍有一阵风吹过来,火便又燃起了。

    来问卦的人多到了可以说踏破门槛,不过这个上午,公羊家的姐妹回答得最多的问题不是前程运势,而是那些来自年纪较长的人的询问:“你父亲可还好?公羊家还会回来么?你们要在这里停多久?”

    等到中午饭点时,问卦的人才少了些,白楠端着装满了卦资的盒子,嬉笑着坐到公羊未对面,从里头取出来几枚铜钱拍到公羊未眼前:“给我算一卦呗?算个姻缘什么的。”

    公羊未头也不抬地把铜钱推到公羊已跟前:“让我姐给你算,我算了一早上了,让我歇歇。”

    白楠又把铜钱拉回到公羊未手边来:“我就要你算。”

    “太子殿下算什么姻缘啊。”公羊未抓起铜钱扔回盒子里,“以后还不就是三宫六院七十二妃。”

    白楠将求助的目光投向白十二,白十二又把求助的目光传给了公羊已,身为这一群人里面最成熟稳重的一个,公羊已从荷包里掏出来一张纸,上面是令人无话可说的两个大字:饿了。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