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 37 章
来到慕容衡的寝房, 若曦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当年的婚事无非只是名义上的一桩形式, 她和慕容衡从未共寝过, 但慕容衡丝毫也没亏待过她。她还记得就在内室还曾摆着一张小榻, 那是她每晚睡觉的地方, 二人之间隔着一张屏风，透过刻花雕纹, 还可以看见彼此。
慕容府已经到了束手无措的地步了, 否则不会请王重阳老先生过来医治。要知道, 身为大魏朝太傅的慕容家主并不提倡墨学。
王重阳老先生不看重名誉，更无心于权贵之间的争斗, 在他眼中，慕容衡除了是慕容府的长公子之外, 他还是一个病患。
为医者，治病救人才是首要。
官家在一侧恳请道：“王老先生, 您可一定要想想法子救救我们家公子。公子他为人谦和, 乐善好施, 他不该落此下场啊。”
王重阳老先生凝眉看了一眼紫檀木大床上的慕容衡，问道：“劳烦将你家公子如何病倒的前因后果一一说明一遍。”宫里的御医都没有法子, 那这件事就很微妙了。
若曦上辈子就怀疑过是慕容府的人所为，她几个月前还看见过慕容衡, 那样高大俊朗的公子，怎会好端端的就病倒了？他脸上根本就没有大病之兆。
大师兄郭镜在一侧帮衬着, 花姑就快及笄了, 她不方便进入寝房, 但若曦还小，又是一这副药童的打扮，慕容府的人只是觉得这孩子长的可人，倒是没有太过留意。
王重阳和管家说话时，若曦就在一侧安静的听着，如果足够细心，总能扑捉到一点蛛丝马迹。
管家连连叹气，“公子原本是今上跟前的侍中，一个月前陪同今上参加秋猎，途经百鬼林时，遇见一只浑身通白的狐狸，今上持弩猎之，公子便去将那白狐取了会来，谁知公子当天晚上从宫里回来就吐血不止，这之后就昏厥至今，太医们无计可施，老爷派人请了巫医，说是......说是公子染上了妖.气，府上前阵子还请了道士驱晦，公子却是迟迟不醒。”
白狐？
若曦微微纳罕了，这世上哪里真有什么妖精？
射杀白狐的人是帝王，白狐要复仇，也不会找上慕容衡。
若曦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她一时间也说不上来。
王重阳游历四海，也不信鬼怪一说，他问：“你刚才说，你们家公子回来时吐了血？那血可是呈深色？”
管家极力回想，“公子是在日落时分回府的，下人盛清水给公子清洗，的确见那铜盆中的血迹不正常，怎么？我们家公子......莫非是中毒了？可太医并未查明。”
郭镜一直在一侧，他脸色并不怎么好看。
若曦大概知道他在思量什么，慕容府请过御医，巫医，还有道士，最后实在无法了，才想起了墨家。这让郭镜为王重阳老先生鸣不平，但他是个素养极高的人，就算心里有什么想法，也不会说出来。
王重阳像是想到了什么，这时道：“老朽知道了，若无其他事，还请几位都出去吧。”
管家不放心，但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待屋内只剩下师徒几人时，若曦拉了拉郭镜的袖口，“大师兄，这或许是一件好事，你想啊，别人都医不好慕容公子，要是咱们师傅做到了，今后在燕京，还有谁敢不敬重师傅。”
郭镜被她逗笑了，药童的打扮很适合若曦，整个人当真成了小福娃了，“你啊，就知道往好处想。”
人活着，总不能只想坏的一面！
若曦眯着眼睛笑了笑，但很快又开始担心慕容衡，她知道慕容衡死不了，但他的双腿........
“师傅，您快开始吧。”若曦催促了一声。要不是自己年纪好小，她都想抢先给慕容衡检查一下。
王重阳温和一笑，看着若曦的眼神格外慈祥，“好，为师这就开始，灵儿啊，你一会可要看好了师傅如何每一步都是如何下手的。”
此言一出，师徒三人同时顿住了。
郭镜蹙了眉，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侧的若曦，又看了看王重阳，师傅年纪虽大了，但身子骨一直很好，绝对不会认不清人。
若曦眨了眨眼，灵儿又是谁？除了大师兄和二师姐之外，难道师门当中，还有谁？
王重阳收回了视线，当作方才什么也没说，他转过身去，背对着若曦，道：“郭镜，取银盆过来。”
这是要正式开始了，若曦心里存了疑惑，但这个节骨眼上，她又不能追问下去。
青纱帐是拉开着的，慕容衡着一身雪白色轻绸中衣，他面色苍白，显得剑眉和睫毛更加浓郁，他安静的躺着，如同一个死人了，若曦站在脚踏上，靠的那么近，却是感觉不到他胸膛的起伏。
王重阳先是给慕容衡把脉，又查验了他的唇舌，瞳孔，掌心，胸膛，当慕容衡的中衣被撩开时，若曦还是没有看出任何异样。
他既没有受伤，但也不像是中了毒。
“师傅，您让大师兄取银盆，是要给慕容公子放血么？”若曦问道。墨家医术博大精深，很多手段都是世人闻所未闻。医治中毒者的最好法子，就是放血治疗。然后再加以药物调养清毒。
所以说，他真的是中毒？！
王重阳脸上涌上愁色，似叹道：“哎，拖的时日太久了，要是再迟两天，怕是华佗在世也难救。”
若曦焦急了，“那......师傅您快点。”
王重阳正掳着衣袖，他侧头看着小丫头，“若曦啊，你怎的这般关心慕容衡？你认识他？”
若曦忙摇头，她虽在意慕容衡，但她可不想再嫁入慕容府，“我......我不认识。是师傅教导过徒儿，做人要秉持善心，他都快死了，我这才有些急。”
王重阳方才不过是随意一说，他道：“好，为师尽力而为。”他再也不敢让自己的徒儿失望了。
郭镜递了银盆过来，这东西是纯银打造，比寻常的洗脸盆小了三倍左右，“小师妹，师傅要下刀了，你要是害怕就先避开。”
若曦还想帮忙，却未及她开口，郭镜已经将她半拉半提到一边，他这人初见时是谦谦君子，熟识后却和三哥是一样的性子，说一不二，行动果断。
若曦只能探头去看，不一会就见慕容衡的手腕上有血渐渐滴入银盆，那银盆原来是银白色，转瞬却变了。
果然是中毒！
慕容衡是从宫里回来后才察觉身子不适，所以说害他的人，有可能是宫里的人，也有可能是一道秋猎的同僚，或者那只白狐身上有问题？退一步说，慕容府的人也洗脱不了干系。
慕容衡是长房嫡出，但原夫人早年过世了，他下面的两个弟弟都是继室所出，慕容衡的存在挡住了某些人的路了。
到底是谁想害他呢？！
“怕么？”郭镜又问了一句。
若曦现在胳膊肘还疼着呢，她一点也不想娇气，可以忍住的时候绝对不会开口，故此郭镜从不知道自己弄.疼她了。
“不怕。”她回道。
郭镜笑了笑，“人心鬼大！”
若曦：“...........”她什么也没干啊。
少顷，王重阳给慕容衡止了血，放血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完成的，肯定不能一次性放光。
王重阳让若曦去开门，请了管家进来。
“你们家公子的确是中毒无疑。”王重阳将银盆递给官家看。
管家当即面色煞白，“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先生可知我家公子中的何种毒？可有解法？”
王重阳是名医，但不是神仙，他还需要细细斟酌一番，“慕容公子的身子还需好好调养，贵府放心的话，老朽打算将他带回药庄，再另行配药。至于究竟是中的什么毒，老朽也未知啊。”
此事非同小可，管家说了几句好话，当即就去通报了慕容府的家主。是以，一向看不惯墨门的慕容家主这才前来拜见了王重阳，并且答应了他的要求。
“只要能救我儿，无论什么要求，我都能答应！”慕容家主拘了一礼。
王重阳表面上对谁的态度都一样，他谦让道：“我定当尽力。”
这厢，慕容府的家丁护送着慕容衡去了药庄，药庄里有不少下人，若曦这下想帮忙也插不上手了。
郭镜走到她跟前，“走吧，小师妹，我送你回去。”他又是半拉半提着，将若曦塞进了马车。
好像恨不能尽快将她送回去。
若曦知道这是师傅的吩咐，大师兄只能从命。不过，她又想撮合郭镜和崔若素了，“大师兄，天都快黑了，要不，你在将军府留宿一夜？”
郭镜不中计，“天黑算什么，我跟着师傅走南闯北，时常夜宿野外。”
若曦：“.........”
郭镜与若曦同乘马车，他斜睨了一下小丫头，见她面露无奈，郭镜笑而不语了。
*
此时，将军府已经到了掌灯时分。郭镜看着若曦进了府门，这才让马夫驱车离开。
若曦又饿了。
可能正当长身体的时候，这阵子总是贪嘴。
她现在是三房的姑娘，用不着给安阳郡主请安了，便一溜烟的跑去崔老太太的蔷薇院。
老太太每天都会等她回来用饭，她担心会让祖母等急了，所以步子快了些。
容嬷嬷在门外挡住了她，“八姑娘，老太太正和四少爷说话呢。”至于到底说些什么，容嬷嬷也并不知情。
若曦探头望了一眼，堂屋内烛火明亮，她还可以隐约看见两个人影。四哥和祖母都是她亲近的人，若曦莞尔，“嬷嬷，我就进去一下下，保证不捣乱。”
当年若曦抱回来的时候已经快没气了，好像胎里就受过伤，前两个月根本睁不开眼，奶娘喂不进去奶，容嬷嬷就亲自照顾着她，用了小勺一口口的补进去，才勉强让她喝上几口，这孩子本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转眼就这么大了，容嬷嬷每次看到她，都难免五味杂陈，真要说起恩怨，将军府亏欠他们一家的也不少啊。
“八姑娘.......”容嬷嬷浅浅一笑，所有的心绪都包容在了她轻浅，却不乏温情的笑意之中。
若曦知道容嬷嬷不会挡着了，她今天很高兴，毕竟有师傅在，慕容衡极有可能获救，只要他这辈子好好的，她自己就不用嫁过去了，这与上辈子不同了，不是么？
若曦撩开遮幔，很灵活的钻了进去，她近日都是药童的打扮，墨发梳成了两只发包，没有佩戴任何首饰，故此动作很轻盈。
若曦行至外间，这个时候，她能更清楚的看见里面的人，却见崔敖是跪着的，而崔老太太坐在上首，俨然一派族中长者的架势。
若曦很少见到祖母这般严肃的模样。
“都是承武让你调查这些事的？”崔老太太叱声问道。
崔敖有所犹豫，片刻方道：“三哥都是为了八妹好，祖母您千万别生气。”
崔老太太手中的楠木缠枝的拐杖突然敲击了大理石地面，发出一阵闷响，“你不得让八丫头知道一点消息，否则别怪祖母无情！”
崔敖立即点了头，“孙儿知道！祖母请放心！”
若曦立在当场，一动也不动了，怎么好像祖母和四哥是在说她？不能让她知道什么事？她如今虽依旧依附着将军府，可她实质上就是一个无父无母的人，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是她所不能知晓的？
崔老太太一声长叹，“承武正在打战，你切不可告诉他，府上发生的变故，听见了么？你别以为你和他背地里做的那些事，我老太婆一无所知？！一个个都翅膀硬了，都会出谋划策了！”
崔敖的头更低了，“祖母教训的是，可孙儿有些事还是非干不可，这一点，孙儿与三哥是一样的想法。”
崔老太太语塞，有出息的孙辈才是振兴家族的希望，可太有出息了，难免会自负。崔老太太一直都知道崔湛非寻常人物，可她这一年才察觉崔敖也不普通！远比二房嫡出的两个男嗣更有心机。
崔老太太仰目望去，看见地上投影下来的小小人影，她闭了闭眼，道：“若曦，既然回来了，怎么还躲着了？”
若曦一凌。
她顿了顿之后，乖乖的走了出来，扪心自问，她对安阳郡主的宠爱早就失去的期盼，但崔老太太是待她最好的长辈了，若是老太太也摒弃了她........她可能会有些接受不了。
“祖母......”若曦走到崔老太太跟前，低着头，忏悔道：“我错了，不该偷听，可......我并没有听懂。”
崔老太太当然知道她没听明白，应该她根本什么也没说，活到了这把岁数，她该说什么话，什么话又是不能说，心里都有一杆秤。
崔老太太脸色转为温和，“好了好了，祖母何曾怪你了。”老太太言罢，转而看向崔敖，“你也起来吧。你这般跪着，你八妹会吓着的，还以为我老婆子有多凶悍。”
崔敖站起身来，态度很是恭敬，“多谢祖母。”
若曦看了看崔老太太，又看了看崔敖，她总觉得四哥好像知道什么，等哪天有机会，她要去好好问问他。
崔敖在蔷薇院用过晚饭才离开。
若曦对今晚的所见所闻，只字未提。老太太担心她会胡思乱想，就留下她在自己屋里睡下了。
*
眼看就要到深秋，入夜之后，院子里起了白茫茫的寒雾，草木横生处，似有人影晃动。
安阳郡主刚哄着崔若浣睡下，她裹紧了身上的滚兔毛披风，加快了步子。
“哪里来的野猫？明日让管事把猫都驱走！”安阳郡主边走边吩咐了一句。
身后的丫鬟面面相觑，她们怎的没有看见野猫？
“大夫人，前阵子常管家才在院子里放了捕鼠夹，倒是捉了一只野猫，如今府上已经干干净净了。”丫鬟道。
安阳郡主手持掌家大权，府上的人都惧她。
不过，安阳郡主也有自己害怕的东西，那就是猫！
“是不是浣儿院里的那只？”安阳郡主又问。因那只宠物是崔湛给若曦的，后又转手到了崔若浣手里，安阳郡主便放过了那畜生一命。
丫鬟如实道：“奴婢听说七姑娘抱来的那只猫，连路都走不动，更别提夜里出来了。”
安阳郡主的确见过那只白猫，那畜生几乎都快胖成球了，她心中疑虑一闪而过，便不再留意。还未行至上房，西边天际突然响了一阵惊雷，这突如其来的响声让安阳郡主吓了一跳，堪堪止了步子。
“奇怪了，眼下这个时节怎会打雷？”婆子啧了一句。
安阳郡主微顿，然后又继续往前走，步子更快了。
回了上房，安阳郡主很快就睡下了，崔储征常年不在她身边，就算是他人在府上，夫妻二人也是行如陌路，久而久之，她习惯了早睡。只因为醒着的时候，日子实在是太难熬了。可如果运气不好，夜半醒来，那又会是一场无休止的胡思乱想。
婆子在三脚神兽铜制香炉中添加了一味安神香，这才退出了里间，但外面依旧有人守夜。总之，安阳郡主的寝房从来都不会缺了人手伺候。即便她与崔储征同.房的时候，外间也会留人。
内室只留了一盏起夜用的烛台，光线一下子就暗了下来。
轻纱帷幔落下，安阳郡主盯着上面的鎏金挂钩看了好一会，才渐渐有了睡意。
耳边又似乎响起了一阵猫叫，安阳郡主的潜意识已经十分薄弱，人在似醒非醒时，总是不太容易分清现实和虚幻。
眼前又起了浓浓的秋雾，还是那片草木丛生的地方，安阳郡主觉得浑身发冷，她往草木深处走，眼前却突然又亮了，那是一片扶桑花开的时候，天气很暖和。
她看见一碧色衣裙的女子蹲在花丛里，待她一靠近，女子就起身转过脸来，笑道：“安阳，你快看，这只猫通体雪白，也不知道是谁养的？”
安阳郡主微愣，她看清了那女子的脸，有种恐慌且愤恨的情绪涌上心头，正要上前一步，驱她离开，又见一锦衣华服的女子走了过来，这人不是旁人，正是年轻时候的自己。
安阳郡主看见那时的自己对乔灵笑道：“这里是将军府，当然是将军府的人养的了，你也不怕这畜生抓伤了你，快放下吧。”
乔灵天生喜欢笑，走到哪里都一样，宛若她的人生就没有一丝一毫的灰暗，“怎会呢，我看它倒是挺有灵气，要是无人养，我还想把它带回去呢。今天就跟师兄提一提！”
安阳郡主继续往前走，她一点也不想看到这一幕！
什么金兰结义，都是骗人的！
天色突转，又是一年的深秋，眼前的一切都变了，但还是在将军府，乔灵面色苍白的质问她，“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安阳郡主这时已经嫁为崔储征为妻了，她此刻是将军府的女主人，手里还牵着六岁的崔湛，她道：“你在胡说什么，我一句也听不懂，太子哥哥的事，与我无关，你留在这里只会害了所有人，你还是走吧！”
乔灵身上披着斗篷，微微鼓起的小腹很明显，“安阳！你告诉我，他现在到底在哪里？就算我求你了，你我姐妹这么多年，我今天第一次求你！你想让我给你跪下么？我的孩子不能没有父亲啊。”
安阳郡主低头看了一眼崔湛，又抚着自己的腹部，她后退了一步，“趁现在还来得及，你赶紧走，你再不走，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安阳郡主言罢，当即转身，像是在逃离，她走着走着，再转身时，崔湛不见了。再一定睛就看见满目的火海和无休无止的厮杀。
乔灵走了过来，浑身是血，那原本独一无二的美眸里充斥着怨恨和不甘，“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安阳郡主四处在找孩子，崔湛不见了，她腹中的胎儿也不见了，“不关我的事！不是我！不是我害了太子哥哥！不是我！”
“夫人！夫人！”守夜的婆子听到动静，立即跑进内室。
安阳郡主从混沌中醒来，她又看见了垂挂在帷幔上的鎏金挂钩，那东西还在一晃一晃的，可门窗都是关上的，根本没有风吹进来，她腾的一下坐起来：“把这个东西给我撤了！”
婆子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
“夫人，您这是怎么了？”婆子递了温茶过来。
安阳郡主半晌没有说话，她背对着婆子，脸朝里侧，最后才说了一句：“你就留在里间，今晚不要出去了。”
次日一早，安阳郡主的脸色十分难看，但她是一家主母，她从不会让任何人看到她脆弱的一面，梳洗打扮一番之后，安阳郡主先去看崔若浣，再领着她一道去给崔老太太请安。
行至小径，迎面就见一小药童走了过来，待她一靠近，安阳郡主和崔若浣同时认出来了。
若曦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安阳郡主母女二人，她正好要出府，这条路是离开蔷薇院的必经之路。她知道安阳郡主不甚喜欢她，所以已经在尽力避让了。
若曦站定后，低着头，恭敬的喊了一声，“大伯母。”
现在改了称呼，她倒是适应的很快。反正，无论她喊安阳郡主什么，结果都没有什么区别。
若曦没有听到动静，她一抬头就看见安阳郡主神色极为古怪，可以说是面色煞白了，“大伯母？您还好吧？”看得出来，安阳郡主身子不太好。
安阳郡主定了定神，她拉着崔若浣继续往前走，小径很窄，若曦只能避让到了花丛里，她目送着安阳郡主走远，看着她紧紧牵着崔若浣的手，心里有些羡慕。
她要是有母亲，肯定也会这样牵着她。
若曦正打算离开，她低头一看，自己的长裤已经被露水浸湿了，不过不要紧，一会去药庄的路上就能干。却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惊呼声，若曦一回头就见安阳郡主昏倒了过来。她也顾不得多想，就蹬蹬蹬的跑了过去。
安阳郡主并没有彻底昏厥，眼眸还微微睁着。
若曦抓起安阳郡主的手腕，要给她把脉，却不想安阳郡主突然力气大增，狠狠甩开了若曦的手，“你别碰我！走开！你走开！”
被安阳郡主大力一推，若曦直接就跌倒了，她一屁股坐在了冷硬的青石上，后背有些发凉。
原来........她真的这么遭人厌恶。
安阳郡主那样嫌弃，冰冷的眼神，时时刻刻都在告诉她，她是那么不受待见！安阳郡主一直以来忍着自己，都是看在了祖母的份上吧？
婆子丫鬟扶着安阳郡主起来，崔若浣吓哭了，安阳郡主为了哄她，将她圈在了怀里，溺爱的不行。若曦看着一群人再次离开，她久久没有回过神，手腕和.臀.部还在痛，但却不及心里面的。
秋风太凉，吹的她眼眶都.湿.了。
兀自揉了揉屁股，若曦这才走出了将军府，郭镜已经在马车上等着了，见小丫头今天心情欠佳，便问：“怎么了？你也有不高兴的时候？”
若曦憨笑，唇角干涩，“没事........”她有点想三哥了，也想父亲......不对，大将军现在不是她的父亲，应该是大伯父了。
她一路上一直沉默着，双手互相交织，郭镜哄两句，她就憨笑两声。
最后，郭镜实在看不下去，“别假笑了，实在难看。”
若曦：“.......大师兄，慕容公子醒了么？”她想让自己转移注意力。再怎么不在乎了，总归是将安阳郡主视作了七年......甚至是两辈子的母亲。她又不是木头，没有刀枪不入的心。
郭镜不再多问了，姑娘家的心思难免重了些，他道：“昨夜师傅忙了一晚上，慕容公子能不能醒来就要看他的运气了。”
若曦相信他一定会醒的！
“大师兄，百鬼林在哪里？你说那里面会不会有什么线索？以我猜，不会有人敢在宫里，或者慕容府对慕容公子下毒，所有那只白狐很有疑点。”若曦道。
郭镜诧异的多看了若曦一眼，短短几个月，她长高了一些，身子抽条了，但脸蛋还有婴儿肥，一双专注的眼睛盯着人看时，让人不忍心拒绝她的要求。
“这个你就别管了，慕容公子到底中了什么毒，还得看师傅的决断。你啊，小小年纪，哪来的这么多想法？”郭镜打趣道。
马车在药庄外停下，若曦急匆匆下了马车，她径直跑过去查看慕容衡的情况。若曦发现，慕容府还派了专门的人守在门外，伺候的丫鬟也有五六个，排场倒是很大。
不过，她知道慕容衡一向不喜欢这样招摇高调，他醒来后一定不会高兴的。
王重阳早晨才歇下，若曦并没有去打扰，她是王重阳的徒弟，自然能进慕容衡的屋子。这个时候，他已经泡过药浴，可能是因为连续放血的缘故，气色比昨天还差。
若曦站在脚踏上看了一会，慕容衡纹丝未动，真的好像睡死过去了一样。
“你一定要醒过来，你不是说过么？好死不如赖活着。”若曦想起了慕容衡上辈子对她说过的话。
她守在床榻边说了好一会话，还有当年他们一起编著的游记也说了出来。若曦没有离开过燕京半步，慕容衡便将他多年在外的所见所闻统统写下来，再一一解释给她听，让她知道，这个天下其实很大，也很有意思，并不仅仅只有眼前的四方天。
花姑推了门进来，见若曦一脸沉重，她笑道：“小师妹，你才多大？该不会是看上人家慕容公子了吧？慕容府的人都没有你这般殷情。你放心好了，有师傅在，就没有医不好的病患。”
若曦小脸鼓了鼓，“师姐！你别胡说！”
花姑只不过是逗逗她而已，“说玩而已，怎么还当真了？就算你看上了人家，人家也看不上你，你还是再长几年再说吧。”
若曦：“...........”
*
三个月之后，燕京迎来了第一场大雪。
慕容衡每日都需要泡药浴，放出来的血渐渐没有异常了，随着日子往后移，每日放血的量也大大减少，故此慕容衡的脸色也有所好转，但人还是昏睡着，醒不来，也死不了，俗称活死人了。
暴雪过后，天际放晴，若曦让慕容府的下人抬着慕容衡，将他放在临窗的大坑上晒太阳。彼时，她和他在冬日里，就经常坐在一块晒太阳，一晒就是一下午。
若曦趴在小几上誊抄药方子，她一侧目就能能看见慕容衡，他墨发横披，没有束成发髻，下巴倒是被慕容府的下人刮的干干净净。一如既往的俊朗。
时间缓缓流逝。
阳光刺目，慕容衡微微睁开眼，四周极为安静，过了片刻他才能彻底看清眼前的事物，就见一粉雕玉琢的药童在他跟前晃来晃去。
慕容衡刚醒来，他沉睡太久了，一开始还不能说话，更不能动作。
若曦感觉到有人看着她，她一抬头便惊讶的叫了一声。
“你醒了？我.....我这就去喊师傅过来！”若曦狂喜，弃了笔墨，一阵小跑出了屋子。
要不是郭镜半路扶住她，她可能会跌倒，“师妹，你别跑了，你嗓门那么大，院子里的人都听见慕容公子醒了。”
若曦：“......我嗓门哪里大了？”
郭镜笑了笑，“师傅正往这边赶，你别急。”旋即又牵着她往回走。
王重阳检查了慕容衡的身子，但这时他又昏睡了过去。
若曦忙道：“师傅，他刚才真的醒了，徒儿亲眼看见了。”
王重阳捋了捋须髯道：“嗯.....按理说他是该醒了，只是他余毒未清，就算醒了，还是需要解毒才能保命。”
若曦有些丧气了，王重阳潜心闭关了两月，却依旧没有查明慕容衡中了什么毒，可见这一次真的凶多吉少。
“哦。”若曦低低道。
郭镜这时压低了声音，“师傅，您看要不要把慕容衡醒过来的消息传出去？”
王重阳仍在考虑，“你的意思是，诱敌深入？”
若曦插了话，“师傅，大师兄，你们再说什么？是不是还有人要害他？”
王重阳和郭镜互使了颜色，好像已经达成了某种共识。
这一天，郭镜早早就送了若曦回将军府。
郭镜见她一路上不说话，便道：“师傅不告诉你，都是为了你好，再说了，你还是个孩子，你又懂什么？”
若曦继续沉默，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她在所有人眼中，只是个七岁的孩子。
郭镜又道：“等事情结束，你再来药庄，师傅放你几天假。”
若曦哦了一声，她当然不会因此事就跟郭镜闹上。况且，有师傅出面，再有慕容家主配合，相信很快就能找出害慕容衡的人了。
*
若曦休息的第一天，她便去了二房找崔敖。
大雪初晴，尚有积雪未融。屋檐下垂挂着一整排的冰锥子，寒风一吹，还有几根断裂的冰柱掉下来，‘啪嗒’摔碎了一地。
若曦穿的很厚实，崔老太太怜惜她，命针线婆子给她缝制了几件白狐皮的小氅，里面还穿了玫红色的小花袄，白与红的搭配，很适合她。
她今日梳了丫髻，头上的石榴石在日光下闪着耀眼的红色光泽。她抱着罩绒套的暖炉走了过来，身后像有紫色祥云。
崔敖以为自己看错了，再一定睛，小丫头已经走到他跟前，她俯身愁了一眼桌案上的字画，赞道：“四哥还会作画呢，真厉害。”
这夸赞听上去有些敷衍。
崔敖也不介意，他早就猜到若曦迟早会来找他。
“你先站着别动，我去烧炭。”崔敖一个人的时候，为了节省开支，他从不会烧炭。
若曦叫住了他，“不用了四哥，我一会就走。”她又不是什么矜贵的人，她甚至猜测自己是那户农家的弃女。
崔敖当真止步了，他和若曦面对面站着，发现小丫头长高了不少，“呵呵，今天没去药庄？我还指望你学有所成，今后生病就找你呢。”
若曦当即打住了他的话，“呸呸呸，四哥才不会生病。”
崔敖笑了，但有些不敢看若曦。他穿的很单薄，外面的长袄已经呈现蓝白色，都不知道穿了几年了，连袖口也短了，露出了他的手腕出来。
若曦知道，四哥一直在攒钱给他姨娘看病。
若曦伸手去触碰了一下崔敖的手腕，当真冰凉，“四哥！你怎么也不跟祖母提？二伯母难道还扣你院里的用度？”
崔敖以手遮唇，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嘘！这话可不能乱说，母亲待我和姨娘都极好，是我自己的缘故。”
崔敖不久之后会做一件大事，他现在应该已经在筹划了吧？！
若曦两条秀眉蹙了一蹙，“四哥，我有话想问你。”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