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三章 柩前即位
一盖之隔的地下。
太后举着断了的手指仰着头怔怔看着头顶看着那一线希望的天光如白驹过隙眨眼不见。
她身后两个宫女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啼。
太后忽然发狠地再次扑过去近乎疯狂地用头撞用肘顶用护甲划她的手肘早已撞裂染着斑斑血迹这一撞咔擦一声脆响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头顶铁盖沉沉地压在那里是噩梦里挣扎不出的黑暗。
她知道再也出不去了。
铁慈亲自守在这里亲自镇压在她的头顶。
这恶毒的女人故意给她希望再将她一脚踹入绝望要她在焦烟和冰水中受尽折磨才死。
力气已经用尽。
头顶却再推不开丝毫的缝隙。
她发出今生最后一声惨痛的呻吟低沉不甘是胸腔里挤出来的最后的郁气和恨意。
一双细长苍白的指甲尖尖的手在水面上无力地垂了垂便无声无息地沉入了水中。
一点气泡咕嘟嘟地泛上来在焦烟中静静消弭。
……
金殿覆雪一色皑皑因此夜色中那一片的冲天的火红和焦烟整座盛都都看得见。
百姓拎起了心不知道宫中发生了什么一场大火至夜至明。
无数人聚在广场前不肯离去默默祈祷。
重明宫前忙碌的大臣们同时停住了脚步望着慈仁宫的方向神情复杂。
陛下解除危机的第一时间便烧了祖母的慈仁宫。
直到此刻所有人才清晰地认知到看似沉稳平静的铁慈内心里藏着无穷无尽的滔天的恨。
从此以后她不会再心软不会再怜悯她不再是当初那个谦冲慈和、宇量弘深的皇太女她是大乾万里江山唯一的、最冷静而坚执的主人。
慈仁宫内铁慈终于缓缓离开了那片平地。
仿佛是从随便哪块地面上走开一般她走过护卫们清出的通道走过跪满一地的瑟瑟发抖的人群走过等她走后继续往宫墙上泼油的宫人身边一直到坐上暖轿始终没有回头。
慈仁宫在她身后静默燃烧她身后是雪中宫阙红莲万朵。
重明宫前群臣等到了披着一身烟火气息归来的新帝。
夏侯淳在她身后对大臣们道:“太后心伤萧家之乱为求赎罪烧宫自焚援救不及。她本就是逆臣亲眷焚宫亦是大罪看在其对先帝抚育之恩份上免罪改赐太皇贵太妃封号不入昭陵不享太庙供奉。因自焚尸骨难寻慈仁宫就此封宫。”
众人沉默聆听心内寒浸浸的。
这是连尸骨都不许入葬要让太后永远沦为孤魂野鬼啊。
死一般的寂静。
人们默默看着那个背影。
哪怕最为端方守正的文臣也无人发声。
良久贺梓领头躬身“臣等领旨。”
不等铁慈回应他又道:“陛下按照皇律先大行皇帝应奉梓停灵于重明宫只是重明宫毁损……”
“奉于承乾殿。”
贺梓立即道:“是。现今外敌未靖京城未稳盛都百姓与士子正齐聚正阳门外等待宫中消息。为安定民心请陛下于承乾殿柩前继位。主持其后的丧仪及登基大典。”
“……准。”
……
重明宫里群臣俯伏在阶下。
内侍已经小殓完毕鱼贯退下。
铁慈亲手将父皇抱入棺椁。
抱起的那一刻心中一恸。
都说新逝的人躯体沉重因为满载留恋和不舍。
她怀里的身体却那么轻竟已经在她不曾察觉时如此枯瘦憔悴。
她捧着他像捧着一阵风那风拂过她无忧童年落英缤纷里一张笑脸。
掠过她日夜苦修的少年是那一双总是轻轻抚摸她发的手。
经过她渐渐长成的青年是那看见她时总飞快扬起的袍角是总是压下满腹心事迎上来的畅快笑意。
她的父皇一生是那金丝笼中的囚鸟双翅承载不了高天的风却一直用尽全力地展开只求能庇护她多一点再多一点。
她为了生存远走天涯他便在深宫之内为她努力挣扎。
只有一生里最后一年他才是自由的才做回了自己然而这最后一年自己没有伴在他身边。
她携着风烟和血归来他以信任和爱回报她是这世上最幸运的皇储从未尝过猜忌打压的苦楚。
大抵世事便是如此永不能予圆满的圆这里得了一处那里便要缺上一处。
到了最后天意要让她以最大的苦楚来偿。
铁慈的手缓缓拂过皇帝的衣领将衣领拢好遮住了脖子上色呈紫黑的疮疣。
什么东西迎风一闪晶莹落下她一抬手接住。
眼泪不能落在新逝者的身上不然便不能放心地走了。
她怔怔看着指尖那一点冰凉龙烛的明光映射其晶莹若钻。
父皇对不起。
我拼尽全力想要顾好你的余生到头来却依旧是我害了你。
一切的苦心经营终抵不过天意无情。
父皇且好好地走吧。
勿需牵记勿需挂念。
这巍巍盛都这大乾江山你且放心我已接下。
来生但望你托生寻常家生于山清水秀烟柳江南一生无须建功立业只求和乐安宁一世无忧。
她缓缓起身走入侧殿那里停着静妃的灵柩。
窗户都开着桌上被镇纸压着的纸张簌簌作响。
铁慈停在桌边低头看着那一张血迹淋漓的字。
侧殿因为停着妃嫔的尸首群臣并没有进入只有她靠近这张桌子。
她低头看着那张纸看了良久。
桌案下火盆里银丝炭微微闪耀着红光。
良久。
镇纸被轻轻挪动到一边。
一阵风过。
血色殷殷的纸被刮入炭盆中迅速打卷发黑变灰。
最后散在风中。
雪色的袍角无声移过桌案停在了静妃尸身前。
铁慈没有坐下没有靠近目光在母妃分外细腻苍白的肌肤和打磨得光滑圆润的指甲上缓缓掠过。
母妃。
作为你的亲生女儿在你死后我竟然不知道该和你说什么。
应该是悲伤的但是我的眼泪在心里已经流尽了。
或许也还有恨你是如此愚蠢和软弱以至于我用尽全力都不能阻止你往深渊滑落还带落了父皇。
但追究你又有什么用呢你只是个出身寻常的小吏之女你的见识和眼界注定了你永远不能适应宫廷如果你在正常宫廷里生存早就应该魂归离恨天那也就没有我和后续的故事了。
归根结底错处在我。
没有更多的时间和准备来让你适应多年傀儡一朝自由的身份和心态转变。
没有更多的警告和戒备来让你懂得这宫廷险恶人心如渊。懂得即使我已掌权危机和敌人依旧无处不在。
只选择了一味保护你阻隔你觉得你是扶不起的阿斗那就安分呆在原地好了。
却忘记了毫无分寸和警惕的爱会将所有人都打入地狱。
母妃。
父皇的景陵还没建造完毕他会停灵在景山昭元殿三年。
三年后我会送他入景陵。
至于你入妃陵吧。
我想他不会想要你陪伴正如你定也无颜见他。
下辈子但望你也不要入皇家不要再遇见不要再痴恋。
希望终有一日你能懂得如何为自己活。
……
两具棺椁缓缓被抬起。
铁慈立在殿中身后贺梓亲自为她换上素冠赤雪跪在她脚下整理麻衣。
铁慈一动不动看着那巨大而沉重的两方没入前方的素白深红中去。
丧钟响起。
她微微仰起下巴凝视前方淡白的天光。
从今天开始。
我。
便没有爹娘了。
……
天色微明之时沉厚雄浑的钟声响彻盛都。
所有人都抬起头凝视皇宫的角楼和角楼之巅不散的霾云默默数着钟声。
四十五声。
陛下驾崩国丧。
哀声如潮水滚滚自宫门前蔓延向盛都的阡陌街巷之中无数人走出家门俯伏于地。
树上新雪未化满城便又戴白。
无数的百姓和士子涌上广场默默等待。
重明宫殿门缓缓开启。
一大一小两座棺椁迤逦而出雪地中延伸出长长的队伍。
麻衣素冠的铁慈走在最前方。
承乾殿前大行皇帝龙棺之前贺梓跪奉玉玺遗旨。
“请皇太女殿下柩前即皇帝位。”
群臣三跪九叩。
“请皇太女殿下柩前即皇帝位!”
铁慈立在父皇金棺之侧手扶着冰冷的棺盖没有看那皇朝至高无上的代表手指轻轻在光滑的棺盖之上摩挲。
像抚着父皇最后毫无温度的脸。
这一霎她一直坚刚的心忽然出现了一丝迷茫。
眼前的这两样东西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如果她不是她。
如果她不是大乾的皇储。
如果她只是铁慈。
她愿抛弃一切一无所有穷困潦倒一生苦难。
只求时光能倒流只求父母能安在只求离人有归期。
只求这无情天地还她一个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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