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二章 慈仁宫
“救人!开城救人!”
急促的脚步声奔向城外奔向护城河刘琛的动作很快算着这高度和水面觉得运气好的话还有救。
然而当城门打开吊桥放下湿漉漉的人儿被捞起他的愿望却没有成真。
……
正阳门前渐渐聚拢了很多百姓。
他们相互搀扶隔着毁损的宫门广场和紧紧关闭的深红宫门遥遥听着风传送来的宫门内的动静。
听着那些惨叫、呻吟、金铁交击、刀锋入肉的声响。
这些声音前不久还发生在他们的街道屋舍之中。
却在此时宫门开启将那些死亡和杀戮引入其中。
宫门内侧撞击之声不绝渐渐有粘腻的鲜血从门缝里缓缓浸出。
这一幕远远看着令人惊怖百姓们却没有退避立在雪中长久相望不知道是谁最先跪了下来越来越多的人偃伏身体俯首于地将额头埋在了冰冷的雪地中。
那是一个国度的子民给予他们君主的最高的敬意。
更多的黑衣儒生涌了来国子监、学宫、书院……士子们涌上广场站满了偌大的正阳门前金水桥上都挤满了人都在翘首对着宫城之上遥望。
等待着这个皇宫的主人等待着大乾皇朝的命运。
……
远处的喊杀声传不到内宫深处重明宫依旧在冰天雪地之中静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有人奔来高喊:“报——达延骑兵已入宫门被白泽卫全歼。”
童如石缓缓闭上眼。
夏侯淳转头对白泽卫副指挥使万纪看了一眼万纪会意亲自带人上前押解童如石主仆又命专人将还在地上痛苦辗转的双胞胎关入天牢。
还安排了太医陪着务必不能让这两人痛快死了。
眼看着那群人转眼离开夏侯淳急忙奔入殿中看见殿中一片狼藉血迹殷殷饶是有了心理准备也不禁感到窒息。
他抬头看铁慈铁慈坐在宝座之上微微斜靠着扶手她的脸隐在暗影中只能让人感到一片模糊的苍白。
夏侯淳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身后哀声大作大臣们都进来了跪在皇帝尸首面前老泪纵横几位内阁大学士齐齐来到铁慈面前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做大行皇帝的丧仪外城的战斗新帝的继位登基、城内的秩序维护对众臣的安抚对叛乱者的处理……然而此刻站在殿下人人面面相觑实在没有谁有勇气当先开口去催现在的铁慈。
众人甚至都不明白铁慈如何还能好好地坐在这里。
倒是铁慈永远不会让他们为难轻声道:“后续一切事宜全权委托内阁处理。”
说完她缓缓站起来道:“夏侯指挥使带人陪我去一个地方。”
夏侯淳躬身领命。又道:“陛下盛都百姓和士子们现在都汇聚在宫门广场……”
铁慈早点出现能够安定民心。
铁慈摆摆手夏侯淳便低头退后。
铁慈的目光越过殿中熙熙攘攘的人群越过重重宫阙叠叠飞檐越过深红镶铜钉的宫门越过装载床弩四面透风的角楼越过这纵横的街、连绵的山、无尽的雪和这座浩浩茫茫的城像是要透过这黄昏的暗淡的光和呼啸的风落在了某些也许一生都遥不可及的地方。
赤雪站在一边凝视着她的眼眸觉得如果心在之前因彻骨之寒凝冰此刻这冰就碎了。
铁慈的手扶紧了宝座扶手顿了一顿走了下来赤雪立即令人抬了暖轿来铁慈也没拒绝。
内阁大学士带领群臣在阶下恭送无人敢问此刻铁慈要去哪里做什么。
这一日夜的重明宫里皇朝主人建立了铁氏皇族诞生以来最强大的威权。
暖轿迤逦前行明黄的宫灯在雪色中明灭如巨龙开阖眼眸。
夏侯淳一抬头慈仁宫的蓝底金字匾额赫然在目。
他吸一口气。
他道:“陛下现在太后……”
太后应该趁乱逃出慈仁宫了吧?总不能还留在这里等死。
轿子中传来铁慈的声音“桑棠先前让萍踪带话给我说他对太后也留了一手太后应该不会离开慈仁宫。”
慈仁宫大门敞开宫人们四散奔逃看起来像是已经失去主人的模样。
铁慈低声吩咐几句夏侯淳上前厉声道:“慈仁宫上下人等给你们半刻钟自己出来跪在这雪地里半刻钟之后还留在慈仁宫的格杀勿论!”
一大群宫女太监跌跌撞撞扑出来跪满了一地。
夏侯淳命人清点过发现少了太后身边最亲信的宫女。
轿帘掀开铁慈走了下来并没有看跪在地上发抖的慈仁宫人直接往宫内去了。
在空荡荡的慈仁宫里她看见了萍踪给桑棠建的那个冰屋子。
她绕着冰屋子转了一圈这屋子最初很是简陋最后在萍踪不断地加固和整饬下现在几乎已经是一个三室一厅了。
她没有进去靠着冰屋子的门敲了敲那坚硬冰冷的墙壁。
冰砖里凝着六角形的冰花看进去有一种朦胧又清透的美丽。
她道:“我来通报你一声你们的联盟彻底失败了。”
“楚行白白行楚会受尽苦楚才死童如石带着那一批足可以横行皇宫的绝世高手损失惨重却一步未能进重明主殿现在他自己也进了天牢。”
“昭王父子连正阳门都没走到很快也要被请进来喝茶。”
“萧家没有抓到一个人质反而自己做了人质萧立衡杀了作为人质的子弟自己也被炸了。达延骑兵被引入宫门全歼盛都大营只进去五万人现在被戚凌围着打我对他下的命令也是全歼。”
“全歼意思就是一个都不饶。“
“所以怎么能漏了你呢?”
“萧家这时候顾不上你皇宫里在这一年内谁也别想挖条地道出去重明宫出事后整个皇宫就被封锁你不可能出去的。而以你的性子只相信自己也绝不会躲藏在别的宫里。”
“既然你躲在慈仁宫会是在哪里呢?我想这么多年你依赖桑棠已经成了习惯在你的潜意识里桑棠是你的依靠是你唯一的保护者是你的禁脔你连上厕所都恨不得把他栓在裤腰带上遇见事你第一时间就想尖叫着逃入他的袍子底下。”
夏侯淳听着想笑却又觉得笑不出来嘴角难看地一咧。
铁慈拍了拍冰屋。
“所以他呆在哪里你就想呆在哪里。”
“如果桑棠再给你暗示你一定会认为他所在的地方是你能获得最大庇护的地方。”
“而你如此多疑不安焦虑……你是那阴沟里的鼹鼠就算躲起来了也要在暗处探头探脑你现在……在这冰屋地下的哪里看着我呢?”
夏侯淳只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一瞬间都竖了起来。
铁慈站起身来对着冰屋缓缓张开手面无表情地道:“朕很善良特地来给你瞧瞧朕很好比你想象得好多了。”
“朕来告诉你这天下还是姓铁不敢说千秋万代但一定不会结束在朕手中。”
“父皇母妃去了。所以朕从今以后什么亲人都不需要了。”
她收拢衣袖转头看看整个慈仁宫并没有如夏侯淳所想那样派人搜查冰屋只轻声道:“让人把雪最快速度铲干净……慈仁宫烧了吧。”
夏侯淳:“……是!”
……
冰屋地面也是一片琉璃冰晶从外面看里面混沌一片从里面看外面人影绰约。
太后躺在地下注视着眼前的一面镜子从这里能隐约看见外头人影一根透明冰管从地下探入将外头的语声传入。
铁慈说话时她听着一直面无表情。
没什么可说的成王败寇而已。
这样铁慈都能不死她只能认。
现在还是多想想自己怎么活吧。
她身后是一条幽深的通道通道尽头仿佛是无尽黑暗。
上次来不是这样的。
桑棠曾带她下来走到通道尽头等待两刻钟之后她看见有大片黑色的水涨至脚下眼前飘起一叶黑色小舟。
桑棠告诉她他在这里找到一片地下水域顺水而出能连接上护城河如果遇见危险操舟顺水而行就出了盛都城。
那夜于一片濛濛的黑暗之中他带着她“乘舟”而出一路上四周黑暗粘腻游动水声暧昧不清她神志恍惚觉得果然自己是顺水而出逃离了盛都。
之后她将自己殿内原本的地道改道了这里。
静妃死后她立即逃入了这里可是等了两刻钟、半个时辰、一个时辰……那条通道尽头根本没有路也没有黑水涨起更没有可以渡越的黑色小舟。
上当了她想。
她掌控了半生纠缠了半生以为可以控制一辈子的人最终给了她最狠毒的一击。
她将自己困在了这地下出不去也走不了。
但铁慈也进不来她在进入这地道之后就毁掉了进门机关。
她带了足够的干粮可以熬很久熬到铁慈杀尽慈仁宫人依旧找不到她最终放弃慈仁宫那时候她就可以在别处再挖个洞出来了。
如果粮食不够……
她回头看看那两个还在通道尽头傻傻等待黑水涨起的亲信宫女。
也是不错的储备粮。
太后唇角露一抹微带轻蔑的笑意缓缓闭上眼睛。
“……烧了它。”
太后霍然睁开眼睛。
眼前猛地腾开一片深红。
太后怔了怔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铁慈竟然烧宫了?
她竟然当着自己的面烧了慈仁宫!
她不怕背上不仁不孝的罪名吗!
但随即她便安心下来冷笑一声。
烧宫不过是出气罢了地上便烧成白地也烧不到地下。
她懒懒地躺着没有动但忽然觉得身下有点湿。
又听见一阵淅淅沥沥的声音仿佛哪里在漏水。
她翻身爬起发现垫在身下的褥子湿了。
太后愕然看了半晌缓缓抬头顺着声音的方向目光落在了头顶的传声管子。
那个管子透气也传音现在正往下渗水越来越急越来越多。
一会儿毯子边缘便在水泊中漂浮了起来。
太后脸色猛地变得惨白。
冰屋!
冰屋被火融化水全部从管子里灌到地下!
冰屋很大而地下这一处却很狭窄太后略一猜度那水量只觉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事实也证明她猜的不错水流哗啦啦从管子里泻落一会儿就到了太后小腿。
两个宫女奔来看着那管子面色惨白。
“贱人!贱人!不得好死的贱人!”太后叫“堵上管子!快堵上管子!”
“娘娘不能堵啊!这管子一堵咱们也会闷死的!”
水哗啦啦地往下灌到了小腿大腿……几个人在冰水中漂浮着太后颤抖着抓住一个枕头颤声道:“停住……停住……停住!!!”
水渐渐漫到腹部、胸口……宫女在尖叫太后忽然一把抓过一个宫女的头发厉声道:“你潜下去站在地下将我托起来!”
“太后!”
“你们两个一起负责抬着我!”
“娘娘……我……我……这样我们会死的!”
“你们当初为我而死的誓言忘记了吗!”
“娘娘……”
“快点!”太后按住一个宫女的头拼命往水里按“只要能救哀家回头你们要什么有什么!”
没人听她的两个宫女哭着向两边挣扎太后尖尖的护甲划伤了她们的头皮她们尖叫着拼命用力把太后往后一搡。
太后在水中倒漂撞在了管子上砰一声闷响撞歪了半边管子太后尖叫一声随即听见水声变小了。
她回头看见撞歪的管子里流下的水已经变细了。
太后狂喜。
此时水已经将到脖颈顶上只有一尺高的空间供人呼吸太后抱着一个轻便的枕头用尽全身力气踩水一边庆幸自己年轻时候学过游泳。
她并没有想到接下来如何求生只求这一刻的生存头顶的狭窄呼吸空间给了她希望仿佛能永远这么踩下去。
但随即她嗅见了一股刺鼻味道。
她怔了怔回过头来看见撞歪的管子这回虽然不再流水但是却冒出了淡白色的烟气。
太后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即眼睛缓缓往上抬。
冰屋子确实没有了融化完了大火起来了现在换成灌烟了。
就这么点空间很快被焦烟灌满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响起来太后想去捂鼻子但是松开手就会沉下去。
往上走是窒息的烟往下沉是要命的水。
而她已经踩不动了。
太后尖叫起来一边尖叫一边咳嗽浓烟里泪流满面脑中轰鸣一片混沌里唯剩下对生的挣扎和希冀她用尽最后的力气踩着水凑到原先的出口附近举起手尖利的指甲拼命抓挠着发出一阵刺耳的刮擦之声。
地面上夏侯淳用湿毛巾捂住口鼻再一次劝说铁慈:“陛下得走了再不走我们得先被熏死了……”
这一处原本在慈仁宫后殿花园里和其余宫室不相连倒也不怕火烧过来但是浓烟滚滚确实不能再留。
他忽然停住听见了什么声音又不顾地上又是泥又是焦炭地趴在地上听随即转头对铁慈指了指地下。
铁慈坐在一块石头上也用湿汗巾捂住鼻子见状走过来果然听见了抓挠之声还有撞击之声隐约还能听见撕心裂肺的喊叫和求救之声。
她道:“机关被卡住了你有办法打开吗?”
夏侯淳怔了怔并不理解她现在要打开机关的行为却并不多问手指对地面摸索了一圈从背后拔出他的大斧头闪电般顺着某个轨迹划过一圈。
然后他道:“卡得不死好了。”
果然斧头刚收起砰地一声地面便露出了一块惨叫求救之声立即冲入耳膜。
“救命!救命!”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不想这样死!”
“救命……等等好像松动了!”
最后一句语气狂喜。
手肘砸盖子的声音频响越发沉闷扎实拼尽全力。
四周火势越来越大。
夏侯淳面露焦灼给铁慈换了湿巾。
喘息声和撞击之声不绝一点缝隙露了出来一根已经折断了长指甲的手指摸索着探了出来。
伴随着一声狂喜的:“好了!有救了!”
铁慈忽然抬脚。
一脚踩断了那根手指。
隐约的惨叫声里她靴子一踢脚下盖子微移将那点缝隙推回原位。
然后她起身就站在那盖子上一动不动面对着重明宫的方向。
夏侯淳先前狂奔而去现在狂奔而回瞪着一双被火熏红的眼睛端着一大桶水说声:“陛下失礼了!”哗啦一盆冰水泼了铁慈一身。
然后又泼了自己一身屏住呼吸。
铁慈始终不动不说话湿淋淋站在那一处铁板之上岿然如一座雪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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