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3 台臣夜访,或谋不轨

    李隆基自不知圣人已经在密切关注他的筹谋举止那夜拜访过姑姑太平公主、下定决心要参与到与吐蕃和亲这件事情中来接下来这几天时间里他也是忙得很。

    要做成这件事对他来说也是困难诸多。一则凭他对圣人的认知与了解以及当下朝情而言最终朝廷是否会选择和亲仍然有着极大的不确定性。

    二则该要如何说服家人们也是一个让人苦恼的话题。虽然在构思此计的时候李隆基刻意摒除了伦情的影响在说服太平公主的时候更是只陈利害。

    但生人在世谁又能够完全免于伦情的纠缠与影响。如果连家人们都无法说服场面搞得过于难看不只计划可能落空家门内的人情关系也将跌至冰点、一塌糊涂更会影响他的时誉风评让时流耻于交际结谊。

    他亡父遗下七八个女儿若真要外嫁那自是绰绰有余。可该要选择哪一个进行和亲也是一个让人比较纠结的问题。

    凭心而论李隆基当然希望能够选择一个异母所出的庶女。

    他自己同母的两个亲妹因为母亲窦妃早早便被太皇太后使人加害那时一对幼女尚是呀呀学语的稚年虽然有内官宫奴们的看顾但李隆基作为长兄已经到了朦胧晓事的年纪对妹子们的成长用心呵护兄妹间的感情也是深厚有加实在不舍得发配到远域异国去。

    可若选择其他的姊妹庭门内必定会滋生忿怨纠纷不说那个和亲外嫁的妹子会对他心存怨恨其他的怕也要对他敬而远之。

    所以在权衡一番后李隆基还是决定要从血亲的两个妹子中选择一个对家人、对世人显示自己的不偏不倚、坦荡无私。而且只有血亲的妹子外嫁吐蕃未来他才能从这桩和亲的外事当中获取到更多的政治资源。

    尽管心中不忍但想到如今身在京中如在罗网、诸事都不从容的困境李隆基还是横下心来决定不再苦苦的相濡以沫给自己、给亲人都争取一个相对从容的境遇。

    虽然做出了决定但他自己实在是难以启齿于是归家之后便先拉着兄长北海王计定。

    北海王李成义因避圣人旧讳如今已经更名为李隆泽。当听到三弟打算将妹子远嫁吐蕃的想法时他也不免吃了一惊下意识的摇头拒绝:“血亲手足怎么能够发配蕃国荒土?若真这么做了咱们兄弟有什么面目立于世道之内?”

    听到兄长如此反驳李隆基也是有些羞恼:“偏偏只我是一个绝情寡义的恶人?好不容易积攒下些许能为妹子充实妆奁的库财却被阿兄你支走浪费那时你心里可曾有兄妹情义?”

    听到这样的指责北海王神情顿时变得讪讪只是低头闷声道:“但这件事终究不够体面难道京中就没有良家?”

    “京中自然权贵无算难道阿兄还要盘算着就近安置便于登门滋扰?受这样的家世连累妹子们即便出嫁能得夫家几分敬重?可若去了吐蕃便是一个强国的王妃背后有我大唐壮势内外谁敢轻视侮辱?”

    见兄长只是抛不开面子而犹豫李隆基索性讲到他最心动的一点:“蕃人坊行市买卖兴盛结成这一桩亲缘后阿兄自然不愁由中分润……”

    听到这话北海王顿时眸光大亮但又不好意思将态度转变表现得过于激烈只是垂首道:“兄弟之中三郎你最有算计。既然已经权衡诸种我也只能点头听从。”

    世事纷杂之中各自性情显露更多人情交际也不像此前那样稀少纯粹李隆基内心里对兄弟们其实是有些厌恶特别在见到兄长贪鄙转念、又怯于承担的态度这更让他心生烦躁。

    “话虽如此但阿兄你终究是户中排头的长丁这么大的事情我也不能越过你擅作决定。眼下兄弟意见统合我还要在朝中经营筹措一番无暇分神家事便要仰仗阿兄。”

    为了不让门内纠纷太过难看李隆基也用了一番心思:“明日我安排两妹子出游且在城外暂住几日。阿兄你带着嫂子陪伴同往借着这几日光景说服妹子应从此事。”

    北海王闻言后下意识便要拒绝但见李隆基眉头已经皱起再联想到蕃人市那繁荣热闹的场面于是便点头应承了下来:“放心吧三郎我一定会认真说服。毕竟这是对家人们都有好处的事情男丁在外奋斗女子当然也不可以闲在庭中、安享所有。”

    虽然事情交代给了兄长不需要自己再去面对但李隆基心中多少还是有着几分惭愧又低声叮嘱道:“说服时要紧记得陈述道理言语柔和一些不要过分的威逼惊吓了她们……”

    安排好了这一件事李隆基才有心情去解决其他。不同于门内事只是碍于情面要促使朝廷达成这一方案其实要更加的困难。

    依他对圣人的认知与了解也并不觉得和亲就是第一选择。圣人对外的经营向来都是强硬为主早年神都政变被赶离中枢后便敢于直上陇右同吐蕃大战一场开元初年更是不顾民生刚有恢复便尽举国中甲兵直接将吐蕃赶出了青海。

    将过往圣人针对吐蕃的态度计略梳理一番李隆基甚至都有些怀疑是不是因为他们祖父高宗大帝怨念深刻、每夜都托梦给这堂兄催促才让圣人在各种时机都不具备的情况下频频对吐蕃用强用武?

    鬼神事迹不耐细想但的确是因为在同吐蕃的交锋中连连告捷才让圣人在最短时间内便于国中树立起权威被认为是真正继承了天皇大帝衣钵遗恨的人选。毕竟大唐立国以来对外开拓栽的几次大跟头都是来自吐蕃。

    所以按照圣人一贯的态度未必会顺应吐蕃的和亲请求。但幸在此际国中并非稳定无事几十万大军厉兵秣马将要远赴漠北征平突厥余寇在此时节之下其他诸方自然需要以平稳为主。

    无论圣人心里真实感想如何为了让国中大军可以心无旁骛的出征势必也要稍作隐忍。

    李隆基在朝虽然转任诸司但实际的势位与影响力却是马马虎虎根本不能参与到这种高层的决策并施加影响。

    所以他先让王仁皎父子等人在坊间宣扬和亲的各种好处将民众舆情先煽动起来借此勾调出一些对此事关心并认同和亲计略的朝士时流们然后再有选择性的加以接触就此事结成一个同盟。

    单凭坊曲间的舆情想要朝廷国计那是不可能的。但这件事炒热起来后却能让许多类似李隆基这样处境的时流生出一些联想。这一部分人才是他真正要笼络联系、继而影响朝事决定的真正助力。

    除了坊间舆情的传播发酵之外李隆基也请长久受他资助的宋之问等人在士林中进行讨论宣传。

    这些人虽然落魄在野、势位不具但凭着本身的才情名望与许多在朝显宦也都保持着密切的私交而且因为没有一层官身的约束讨论起时势来观点与言论可以更加的随意、鲜明。

    几方造势下果然不久后便有一条大鱼浮出了水面那就是早年争取拜相但却憾然收场的李敬一。

    李敬一几年前就有了拜相的履历资格但却被当时执掌朔方军机的李昭德抢班得位再加上当年他主持典选颇遭诟病不久之后便被发配山南为官。心灰意冷下因病辞职这几年都是闲养京中。

    虽然本身不具势位但李敬一的家族影响力仍是非同凡响其两名兄长前后为相也积攒下了可观的门生故义等人脉。

    或许是几年闲养静极思动又或许眼见到朝中乏人、钟绍京等根本不具备执政能力的人都相继拜相李敬一的心思也再次变得活络起来。

    几次士林的聚会中李敬一也一改此前的寡言少语变得对时事热心起来常有长篇大论发出。在宋之问等人的暗示劝说下便让他将注意力落在了临淄王一家并劝说他大可凭此和亲之议重返朝中甚至借此拜相都未可知。

    李敬一与临淄王的处境不乏类似甚至要更加恶劣追求一门三相的显赫甚至已经成了他的一个执念哪怕一丝的可能与机会都不肯放过。

    再加上相识之人的推波助澜李敬一也决定试上一试毕竟就算是失败了这也不算是什么干犯大忌的恶事无非再归邸继续闲养。

    所以在权衡一番后李敬一便亲自登门希望能够说服临淄王同他一起操作此事却不知对方也早已经是饥渴难耐。

    入世多年鲜有如此门前列戟的大员登门拜访哪怕是已经去位的李隆基自然也是激动得很在家中做了充分的准备。

    彼此见面之后诉求也都相同谈话的气氛自然融洽无比。只是还没等到李敬一讲起如何调度朝中的人脉关系门仆又匆匆登堂来告言是礼部侍郎张说登门来访。

    “张道济竟来访我?”

    听到门仆所言李隆基有些不可思议的瞪大眼惊讶的直从席中立起。

    不同于李敬一这个落势之人张说在野有文坛宗主之誉在朝则官居南省要司且刚刚主持过今年的科举选礼声望正隆之际甚至都有即将进入政事堂的传闻。

    只不过李隆基作为一个颇遭世道排斥的宗王与张说这样的当朝红人之间天然便有着一层隔阂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交集。

    所以当听到张说登门拜访李隆基也是又惊又喜看了一眼席中神情有些不自在的李敬一下意识便觉得张说应该也是为了和亲一事而来想要再为他拜相一事增添更多筹码。

    想到这里李隆基心中自是一团的火热但也没有即刻出迎而是转望向李敬一笑语道:“张礼郎不告来访让人烦恼但也不可冷落李公是否同我一起相迎?”

    “既然别客登门那我便不再留此叨扰了。厌见生人短于交际让大王见笑了着员引我自别门出府即可不扰大王待客!”

    李敬一站起身来神情冷淡的说道。

    他与张说自然并不陌生早年张说同他儿子还私交不错彼此间时常往来。但也正因此他心里对张说是充满了嫉妒与暗恨就连这些小儿辈都已经在政事堂门外徘徊待入但他却仍机会渺茫。

    再加上他也觉得张说登门怕是要截他的胡实在懒得看那小人得志的嘴脸索性直接避开。

    听到李敬一这么回答李隆基也就不再多说什么。跟李敬一相比无疑张说的分量要更重为了做成这件事他连亲妹子都能割舍又哪有心情去关照李敬一的感受。

    于是在让家人将李敬一从侧门引出之后李隆基又吩咐赶紧重新布置中堂自己则匆匆往前厅而去不敢让贵客枯坐久等。

    彼此见面短作寒暄有了李敬一之前的铺垫李隆基也就不再表现的过于热切只是当张说主动讲起来意的时候却让他大失所望。

    “日前门下小儿访得时萃馆美文几篇当庭卖弄我读来也觉齿颊留香、甚是美妙再着人坊间求访却久不得。得人传告言大王府中多藏时萃馆文集精品文癖勾引实在按捺不住所以冒昧登门来求还请大王不吝惠赐。”

    说话间张说便掏出一张书单递交了上来。

    李隆基抬手接过书单低头看了一看以掩饰心中的失望但很快便调整心情抬头笑语道:“如此雅癖小王也乐于成人之美。请礼郎暂候片刻我先着人入库寻找一番。”

    说话间他便缓步出厅吩咐家人去寻找文集但却又刻意留下几部不给。虽然张说言是来讨要文集但凭其势位名望只要透露出意思时流谁敢不争相投献以求赏鉴何必要亲行一遭?

    所以也未必就是自己会错意思只是张说势位更加显赫、即将拜相的敏感时节凡所思计自然不能像李敬一流露的那么热切直白才用借书当个幌子。一借一还往来之间交情自然培养出来后继诸事便也就水到渠成了。

    心里存着这样的期待李隆基接过家人寻来的文集返回堂中赠送给张说张说接过后再做道谢然后便不顾临淄王的热情挽留起身告辞离去。

    虽然张说来的突然、去的也快甚至都不入中堂但李隆基却并不感觉失望只觉得这才是与谋大事该要有的态度。

    类似李敬一表现的过于急切一副有求于人的弱势姿态反倒落在了下乘。所以对接下来同张说的深入交流心里也充满了期待。

    就在他满心期待着与张说继续发展私谊的时候时间很快来到了五月末的大朝。

    这一次大朝会圣人将正式公布转驾东都的事情并确定留守长安的班底。本来五月中旬便应该动身了只不过突然发生了吐蕃赞普横死的事情圣人又留京几日了解相关的事情发展并后续安排。

    因为转驾在即群臣班列等候的时候气氛也很轻松已经在畅想前往东都的行程风光。可是当左台中丞王求礼着朱衣法冠行入班列后又不免引起了一阵骚动纷纷猜测这是打算参奏弹劾哪位大员。

    不说神情严肃的王求礼君臣入殿后朝会流程便按部就班的进行起来。

    首先公布的是枢密使郭知运为奉驾知顿使率领京营将士沿途拱卫圣驾东行并安排一应相关行止。

    然后便是留守长安的成员前宰相李昭德加尚书左仆射国子监祭酒王方庆转雍州长史瀛国公黑齿常之为京营指挥使三员并留守长安、直文武事机。

    几桩人事大事公布完毕后御史中丞王求礼便迈步出班直趋殿中进拜之后便大声说道:“臣参奏礼部侍郎张说夜访宗王私邸、与谋暗室行迹可疑或涉非法……”

    李隆基本来也在猜测御史台矛头指向与谁可是在听到王求礼这一番话后冷汗霎时间涌了出来整个人都僵在了当场只觉得滔天恶意扑面而来令人毛骨悚然。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