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海市的秋天很短暂，通常夏天没过去几天，天气就急速转凉。树上的黄叶还带着点轻微的绿色，天空就已经飘起了雪。
顾渺出门时天还没全亮，地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走在路上时脚踩在雪地里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所行之处留下一个个深深浅浅的脚印。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雪。
南城四季如春，从不下雪，就算是最冷的十二月，气温还是大约保持在十几度左右。
和海市天差地别。
飘飘的雪花落在顾渺的头发上，睫毛上，还有一些钻进脖子上，随着他的体温融成一滴滴的小水珠，冰冷的水珠顺着背部流下去，他不禁打了个冷颤。
零下的天气，他只在校服里穿了一件毛衣。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厚衣服，在南城完全够用了，但在海市的寒冬飘雪之下确实远远不够的。
海市的冬天又干又冷，雪夹杂着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到顾渺脸上，他舔了舔起皮的嘴唇，试图让嘴唇湿润一点，又把身子缩得更紧一些，脚下的步子迈的更快一些。
到教室就不冷了，他暗暗想。
因为顾渺起的早，当他到教室时，班里只三三两两的坐着几个人。听到开门声，抬头看了看，见是他，又低下了头。
只有一个人对他打了声招呼。
“顾渺，早上好啊。”程楚笑着说：“你来的真早。”
她又露出自己标志性的月牙笑眼和小梨涡，明亮又温暖。
不知道是因为教室里的暖气，还是因为程楚的笑容，顾渺觉得刚刚被风雪吹打的脸瞬间热了起来。
他是很少得到善意的。
在南城时，因为他说话紧张时会有轻微的结巴，班上的同学都在暗地里嘲笑他，叫他“小结巴”。没有人愿意和他说话，也没人愿意和他交朋友。他没有父亲，母亲也通常不着家，久而久之变得更不爱说话了。
而几个月前，和他相依为命的妈妈也离开了他，从没见过的小姨风尘仆仆的来到南城把他带到了海市。
小姨家有一对双胞胎，今年10岁，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他们似乎很看不惯这个“乡下来”的表哥，私底下叫他“乡巴佬”“结巴”，小姨对他们的行为也是视而不见。
所以面对程楚的笑容，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甚至感觉到有些受宠若惊。他努力的想要开口和她也说一声“早上好”，但是又怕自己开口会因为紧张磕磕绊绊的，暴露自己是个结巴。
他又想弯起嘴角对程楚也露出一个笑容，但可能是因为太久没笑过，抑或是天气太冷，他感觉嘴角被冻住了一般，连微微勾起都做不到了。
所以他沉默了。
程楚知道他不爱说话，估计也不会给自己什么回应，只是又笑了笑，低下头，一边看书一边吃着早餐。
顾渺默默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翻出英语书，开始逐字逐句的默背英语课文。海市和南城的教学差距天差地别，他必须加紧努力才能跟上别人的脚步。
但他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旁边的女孩吃着葱油饼，饼皮的小麦香夹杂着小葱的特有香气，一阵一阵的钻进他的鼻子。她吃的很香，一口接着一口。葱油饼似乎被煎的很香脆，女孩咬下去的时候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顾渺的胃一阵紧缩，饥饿感瞬间笼罩了他。他起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小姨一家都还没起床，更别说准备早餐了。来到海市的这些日子，小姨对他几乎不闻不问，给他的零用钱很少，如果吃了早饭就不能吃中饭了。顾渺为了维持自己一天的体力通常会选择吃中饭，把早饭省去。
其实这样的饥饿感顾渺平时是可以忍受的，挨饿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在南城时他也是有一顿没一顿的过来的。
可是不知是因为程楚吃的太香还是因为葱油饼的香味太霸道了，顾渺感觉眼前的英文单词似乎变得更难理解了，弯弯曲曲的像爬虫一般。
他拧开自己的塑料水杯，喝了一口凉水，企图压下这股饥饿感。
冰凉的水顺着他的喉管流到胃里，并没有压下饥饿感，反而让胃抽了一抽。刚刚暖起的身子，好像又凉了起来。
“你吃早饭了吗？”旁边的女孩随意地问道，她的声音不像她的人，反而带着点清清冷冷的味道。
顾渺下意识的点了点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下意识的撒谎了。
也许觉得自己这样不太礼貌，他又开口，说了句：“嗯。”
可是下一秒，似乎是跟他做对一般。平静的教室突然响起了一阵“咕咕”声。是顾渺的肚子在叫。
“噗嗤。”程楚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觉得自己这样似乎不太礼貌，赶忙捂住了嘴。
“你要吃葱油饼吗，我妈妈做的，她给我多做的一个，怕我吃不饱。”她用那双明亮的笑眼望着他眨了眨眼，说道：“我太胖了，要减肥的。”
顾渺摇了摇头，他总是下意识的拒绝别人的好意，因为对他释放善意的人太少太少了，他受宠若惊的同时，又忍不住想对方是不是只是可怜他，或是戏弄他。
他不是没有接受过别人的好意。
那还是他在南城刚上高一时，班上一个男生总是来找他说话，请教他问题，也不嫌弃他说话慢，还结巴。
最初他很开心。
这是他从小到大，唯一的，最好的朋友。他小心翼翼的维护着这一段友谊，对朋友几乎是有求必应。朋友叫他帮忙抄作业，拿书包，甚至让他打架时冲在最前面，最后害的他被打的遍体鳞伤，他都毫无怨言。
可是那一天，站在破旧的墙角外，他听到别人问：“你为什么要和那个死结巴一起玩。”
“嗤”男孩不屑的挑了挑眉，态度轻慢：“他不过是我身边的一条狗罢了。”
“说的也是。”旁边的人附和道：“看他那个样子，你叫他向南走，他就不敢向北走，上次打架冲在最前面，被打的狗血淋头，还不是一声都不敢吭。”
”可不是，看他那样子。”男孩双手插兜，嘴角带着得意的笑：“上次我让他给我考试作弊，嘿，最后还考得不错，我爸妈对我态度都好多了。”
”哈哈哈，看来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的狗还是有点好处的啊。“
“那可不。”男孩得意的笑道：“要不然谁爱天天让这死结巴跟着。”
那是南城的盛夏，酷日照的顾渺大汗淋漓，可他却觉得自己掉进了冰窟窿，冷的他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在打颤。
那天，顾渺行尸走肉般的回到了家，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他不争气的哭了。
那是他第一次哭。
他一向是很坚强的，小时候母亲打他时他没哭。后来上学后，班上同学有意无意的嘲笑孤立，他也没哭。甚至打架后，折了脚，伤了手，半夜被疼醒了，汗湿了后背，他也没哭。
可这一次，他的眼泪无法抑制的滚落了下来，在这个炎热的夏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背叛与绝望，也让他变得更加阴郁孤僻。
他忽然想起上次的那把粉粉的，带着小碎花的雨伞。
或许这个女孩是不一样的。
手上突然传来一阵温热，顾渺低头一看，程楚把葱油饼塞到了他手上。
“吃吧，你可别拒绝我。”程楚板起脸来。她板起脸来，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抿起，像一只生气炸毛的猫咪，一点都没有威慑力。
都这么饿了，还死要面子，程楚悄悄地想。她又从抽屉里拿出早晨妈妈塞进包里的热牛奶，放到顾渺桌上，说道：“配牛奶。”
顾渺想把葱油饼塞回程楚手里，可她却好像知道他要做什么一般，趴下身子，把脸埋在臂弯里，闷闷的说道：“我睡一觉，你快点吃，别浪费了。”
说着便没了声音，像是马上睡着了一般。
顾渺迟疑了一下，还是吃了起来。
葱油饼还是酥脆的，一口咬下去发出咔嚓声，里面夹着满满的葱。海市的特产之一就是葱，这里的葱比别地的葱多了丝香甜。顾渺忍不住一口接着一口，一个巴掌大的葱油饼三下五除二的就被他吃完了。
温热的葱油饼下肚，本来冰凉空洞的胃部瞬间被填满，身子变得暖呼呼的。
顾渺忍不住侧过头忘了忘背对他的女孩。
他知道她是班上的班长，人缘好，成绩佳，长得好看，老师和同学都喜欢她。这样的人，在哪里都还想发着光。而他，却像一只恶心的蚯蚓，生活在泥里，从未见过光明。
他们从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望着女孩的背影，她的头发又黑又亮，绑成高高的马尾，露出修长洁白的颈子。因为班上开着暖气，她脱掉了冬天的羽绒服，只穿着一件夏季的校服短袖。
本来宽大臃肿的校服却衬的她又瘦又高，意外的好看。
“我太胖了，要减肥的。”他想起少女对他说这句话是，嘴角那俏皮可爱的小梨涡，显得整张脸生机勃勃，像冬天出升的太阳一般。
一点都不胖，顾渺悄悄地想。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