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渡劫
大步流星的青年话中带冰渣子:“俞兄找借口把我叫回来,想必是还不信我,我有不能杀生的血誓在身,总不能现场杀个生来验证。”
舒容予简直怀疑她的耳朵是假的,其实是摆设,用嘴型问:“血誓?是那个血誓?”
这一路,遭遭件件,都超乎寻常,刷新眼界。每一次她都想回门派找掌门求救,都靠那点不愿烦人的自尊心勉强耗着。
涂时昀点头。
血誓这玩意,挺要命。一旦有违背,全身血液都会沸腾,甭管修为多高本事多大,哪怕仙君,也立即烧得你寸骨不剩。最最重要的是,能立血誓者都要有些本事,连涂时昀他都没这种本事!
那白无常和鱼鳃,恐怕就是为了抓他而来吧。舒容予藏不住她心内的那点心思,就着光亮,纤毫立现。
涂时昀抬起来的手,还是落下,也不知如何慰藉,哪怕没有外人。
屋内有人,那被称为“俞兄”的人声音苍老:“我知道,只是无论那人是不是来自仙门,以防万一,还是先走为妙。”
凡人不懂,以为修真者能飞上青天,就是仙人了,才口称“仙门”。
青年语速飞快,毫不介意:“野路散修,乱吠的狗罢了。灵海紊乱,千量门出这样的弟子,也是打自己的脸,巴不得丢呢。”
字字句句切合叶流星此人,是他无疑。没死就成,叶流星是打不死的,吊上一口气就够他勤勤勉勉过完一辈子。虽然不是什么好话,但舒容予和涂时昀双双松了口气。
“俞兄”坚决:“不行,你不是也说过,修仙人三五成群。”他缓缓叹了口气,像是作秀,“我老了,兄弟们也老了,经不起折腾。何况你有血誓,就怕一个不慎。”
青年说:“还是俞兄考虑周到,是我不慎。”
“俞兄”自嘲的痕迹很是明显,至少在偷听之人耳中,异常明显:“我已经吩咐下去,明日启程。”
舒容予想,旁观者清,两人的话听起来像模像样,一伤春悲秋,一多愁善感,好像马上要抱头痛哭。但双方手里一定都握着把刀,准备在抱着的时候互戳。
没办法,舒容予好的读本都是刀枪剑雨,不像涂时昀爱读春花秋月。
吱呀一声门开,青年大摇大摆地走了。
叶流星落人手里,先把他救出来再说,舒容予不作他想,扯着涂时昀要跟上去,没想到这时候涂时昀不同她一条心。
舒容予一瞧,脸色变了:“你什么时候?”
涂时昀愣愣地摇头,他身上的黄泉水不知何时失效了。
两只“新鬼”都做惯了人,不会做鬼,赶鸭子上架,连鸭子都不是。
石屋内的人突然一阵剧烈咳嗽,吓得舒容予一个机灵,又拍拍胸口庆幸,她是鬼,没动静,同时也庆幸涂时昀能万事不惊。
那人一面强忍着别咳出肺,一面还尽力大着声道:“进来!外面的人进来!”
涂时昀的袖子一沉,低下头,看见舒容予对他摇头——口称“仙门”,原以为是不打紧的凡人,这位“俞兄”分明就是俞追红,可桩桩件件,大大地出乎意料。
咳嗽的声音渐熄,蓦然苍老了十岁:“别怕我,一个老头子了。”
“他想害我们,刚才就会开口。”涂时昀低声,当着刚才那个立过“不杀生”血誓的面。
石屋几乎同涂时昀的茅草屋般一穷二白,惊讶的是,三伏天里,地上铺着厚棉被。这人围着火炉坐,虽然没有穿棉衣,但也差不多了。
得是多惧寒!舒容予觉得自己如炙如烤。
他抬起头,看起来不过中年,声线却如古稀之人,分明是伤了根本,行将就木。人之将死,总是可怜,那些个是非,诸多恩带怨,遇着生死阴阳,全都不值一提。
这……刚才那人是瞎了吧,舒容予一颗鬼心,都油然许多感慨,她忍不住显形。
涂时昀比她有眼力多了,还懂凡事靠灵力,没事就运个灵力当眼睛使,他一蹙眉:“你是俞追红?你中毒了!”
“是你!”那人一见舒容予,一刹回光返照,又猛烈咳嗽。
涂时昀一个健步上前,搭了脉,拧眉摇头。要是个身强体壮的,中毒再深他还能救,但这毒断了经脉,他束手无策。可是这人同舒容予的生死有关,死了还有魂呢。
俞追红不理这惊慌少年,默默收回手,他看着舒容予,竟然面目慈祥,语调温柔:“是我毒杀了你,没想到仙人就是不一般,那么快就追过来了。”
就算知道这人杀了自己,舒容予几番险些魂飞魄散,但她恨不起来:“你承认了?我的身体呢?”她有点气短,“还给我!”
“实不相瞒,还没运到,在半路上,估摸着明晨能到。我们不敢走运水的路,都是翻山越岭的好手,但还需要时间。”俞追红惨然一笑,“姑娘,我偷盗你,就是罪大恶极,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想害你性命。原以为能苟延残喘几日,没想到报应那么快就来了。下毒的时候,叫那毒沾了手指头。你若是想报仇,现在还来得及。”
舒容予修为不高,但也不是凡胎,能瞬间杀她的毒,但凡崩出个一星半点,对凡人都是致命的。
涂时昀看向舒容予,俞追红看舒容予没有凶手的森然,舒容予看他也没有报仇的寒意,这有七八分像父女俩对峙的场面,让他成了糊涂虫。本来有舒容予在,他就跟傀儡没多少区别。
炉火旺盛,噼里啪啦,一时不辨四季。
舒容予倒是释然,她安慰自己是出于“看别人倒霉”的心态,不是因为同情。她干脆盘腿而坐,双手往膝上一搭,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你最好趁你还能说话,把该吐的都吐露干净。否则我直接抽了你魂,也就不用顾忌你年老体衰承受不住酷刑!”
这是魔修的手法,舒容予口是心非地说出来,想糊弄凡人够了。
俞追红无所谓地一笑:“我出生就是匪,整个山寨几代人,都是靠打家劫舍过活。我有位青梅,后来成了亲,我为她行善积德,她为我打理山寨,一对鸳鸯羡煞旁人。”
他忆起无限美好的往事,但看他而今下场,这对鸳鸯定然是凄凄惨惨戚戚。
“我名扬江湖,她却去了,剩我孤苦,我一直都想随她去了。直到几年前,有人找上我,他说他是修仙之人,自称‘为镜’,算出我亡妻的转世,只她在仙门,想见一面难如登天。何况轮回一场,万事皆空,不可能记得我。我活那么久,早已不管什么善恶了。他送我灵药,说是能唤出她的魂,加上他不能杀生的誓言,我信以为真。但真下毒后,没想到却害你一命,是我受了蛊惑,不能连累大家,只能原计行事。”
接下来的事,他不说,舒容予也猜得出来。这在江湖摸爬滚打几十年的男人,瞒山过海的手段高明,天生愚公搬山的倔脾气,在那个人的帮助下,愣是把自己偷出了千量门!
所以?跟魔教八竿子打不着了?舒容予没有一时欢喜一时忧,倒觉得还雾蒙蒙的,看不分明。
“你是为了你的亡妻,想再见她一面?”舒容予提高声音,分明不信。
俞追红道:“情之一字,你不明白。”
少年人就怕被人说“不”,“你不行”“你不能”的话,简直恨的舒容予牙痒痒。她看向涂时昀,想大家不相上下,你行为幼稚,肯定也不明白。
没成想涂时昀下巴都快埋到胸口,一时莫变,懂?还是不懂?
夜深人静,也不知一张脸上是昏黄还是苍白。
舒容予魂颤,将死的感觉又浮上心头!她已经死过一次,自然不是自己,得是俞追红?
俞追红像圆寂的得道高僧,零落火星迸在身上,点不燃他,也不自行熄灭。
房门未关,一抹白影,白无常立在门前,鱼鳃在左后,不见其余鬼差。
舒容予还记得她初见净昆时,净昆一脸嚣张跋扈的样,吓得她能活过来。刚才白无常冰冷如寒铁,现在却换了副温良恭俭的神色,拱手:“神君,时辰到了,随我们去吧。”
这客气的,得是伺候祖师爷。
舒容予和涂时昀同时一缩脖子,才逃脱魔爪,现又羊入虎口。
舒容予袅袅挪挪,自觉躲到涂时昀背后。
虚影从俞追红身上飘下来,凝成清晰的影子,他摊开双手,迷茫地看看自己。几生几世的记忆松涛浪卷,涌上心头,四海清明。他死后那股朽木的气息便荡然无存,四十多岁的瘦削汉子,没叫岁月削去风韵,翩然一笑:“原来这一世是这么过的。”
这哪里是新生的鬼魂啊!简直是晃瞎人眼的金乌!
俞追红还惦记他俩,侧过头:“原来我是来历劫的镇海珠,这一世,耗在了‘求不得’里。”
那也难怪涂时昀身上的黄泉水突然失效,俞追红生气越低,镇海珠的本体灵力越显。那是镇压沧海千万年祥和的镇海珠,最是凝神静气,化浩荡灵力为虚无,还大千世界本质。
这是真神,修功德飞升,功德无量了,依旧下凡渡劫。
舒容予想他作弊,难怪她恨不起来,都怪这镇海珠影响了她的心境,否则一剑宰了他,还能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俞追红的目光越过涂时昀,停留在舒容予身上,像是看透了她,片刻又对白无常道:“她饶我一命,我欠她一恩。得还。”
白无常道:“神君放心,全地府上下,都不会难为她。”
舒容予和涂时昀又双双松了口气。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