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阎王

    涂时昀并非舒容予所想那般沉心修炼。他一想到九师姐出门在外,不知何处,就一腔忧心难抚。昨夜掌门师姐说去打听,可她日理万机,真会去吗?

    到午后,日头向西,涂时昀按捺不住,睁开眼来,叠了只传音纸鹤。

    舒容予瞧他食指翩飞,一时痴呆,思绪飞过千山云海,尤自清晰,她学会的第一个法术便是这传音纸鹤。此等传音术古老,早叫修真者摒弃,师姐学来也是为了哄她,看来还哄过小师弟。

    果然不出所料,掌门师姐忙得自顾不暇,舒容予身为一气宗宗主,留书出走这等事,还是挺丢脸的。掌门师姐不仅没空,也没那个脸丢。

    昨晚洗手作汤羹的师姐,传回来的纸鹤,把涂时昀吼了个唯唯诺诺。

    舒容予瞧着可笑,这小师弟不谙世事,心性幼稚,有些可爱。

    涂时昀等了半个时辰,想师姐应该消气了,又飞书一封,想自己去查。但那毕竟是九师姐的房间,他不好意思擅入,想得到掌门师姐的应允。

    这回等了足足两个时辰,夕阳西下,掌门师姐才回他:“去吧,别让第三个人知道。”

    舒容予临窗看残阳,忽的想与师姐恩断义绝。再看小师弟,也没那么疏离了。毕竟死后的第四天,第一个担心她安危的,竟是最疏离的小师弟。他们曾同为孤儿,前后拜入,却毫无交集,彼此不过打过几个照面。

    看在真相能见天日的份上,舒容予欣慰地一笑。见师弟去了隔壁,她飘过去。隔壁是书房,这里倒不再一穷二白,书架环绕,汗牛充栋,当中书桌上赫然有点漆墨与苍梧纸。

    一点点漆千金量,而造苍梧纸的苍梧树,乃凤凰栖居之所,更是罕见。舒容予没想到小师弟拿这两种稀罕宝贝,仅仅用来作画?她一恍,旋即又记起,涂时昀不擅丹青,而是学过聚墨成精之术。

    书架上的画卷堆得井然有序,涂时昀径直拿起一个,舒展开来,上画一只狰狞厉鬼。

    熟悉的青面獠牙,再可怕的,看久了,也就习以为常,甚至看出几分可爱。舒容予见过这只厉鬼,她时常绑来聊天解闷的,正是他。

    彼时涂时昀临窗而站,如盛一身夕阳。他的瞳仁是清澄的琥珀色,一眼万年。

    舒容予怕他又遁地,瞬息千里,就恢复了这么一点灵力,那她今夜除了飘就别想再做其它事。她可算看出来了,掌门师姐对小师弟无限期待,什么好东西都送过来,连发簪都是建木,也能叫她暂时贴附。

    看在能便宜她一回的份上,舒容予暂时咽下这口偏心,等秋后算账。

    月才上枝梢,参天竹林如威猛巨人,屹立不动。斑驳月影照出个可怖厉鬼,铜铃牛眼,嶙峋獠牙,能止小儿夜啼。

    舒容予藏匿在建木发簪里,入眼还是小师弟的清秀模样。

    涂时昀外罩厉鬼的皮囊,如此行走,倒也没有可以躲藏。他深知一气宗除了九师姐,难见旁人,竹林中迷失方向,他毋需辨识,轻车熟路,还嘀咕:“今个我自己出来,师姐见了,一定吓一跳。”

    半晌,他又自语,“师姐一定没走,她最喜欢玩闹。”

    舒容予耳畔尽是竹叶沙沙,伴随着和润的月光,几乎把一鬼揉碎。

    门窗关开并不会动摇屋子的灵界,舒容予不敢跟进,更何况屋内那只被困了十二个时辰的真鬼差,似乎怒火更胜。本来就不敢招惹,现下舒容予更不敢了。

    真鬼差撞上假鬼差,假鬼差不察,真鬼差几乎喜极而泣。他这辈子岂收到过如此屈辱!亏他尚有几分理智,立即显形:“兄台,无论你是哪殿麾下,等回去之后,定有重赏!”

    点漆墨与苍梧纸相辅相成,聚墨成精之术,真是诸天神佛降世也能蒙混过关。

    涂时昀只以为冲出来的会是舒容予,哪里想到会遇到鬼差,他愣在原地,一时竟不知如何反应。

    鬼差以为能逃出生天,喜地连拘魂锁也抛之脑后,咣当落地,划得地板上的阵如雨碎裂。屋内小阵居多,鬼差接二连三毁了不少,偏偏动不了墙壁屋顶分毫。

    舒容予躲在门外看这情景,真无话可说。

    鬼差见涂时昀毫无反应,看看毫无动摇的灵界,又看看面前之鬼丑陋不堪,问道:“你究竟是哪殿麾下,竟然有如斯本领。”

    涂时昀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认为是舒容予困了只鬼差,惹恼了人家,是以离家出走暂避风头。

    唉,他不是随叫随到,殷勤周到,找旁的做什么!他捏着头顶的兽角一拎,金红二色光辉如瀑布流转,溅出三四点灵气,带着凤凰净世梵火的气息。

    鬼差拎起拘魂锁,连连后退。

    光辉化为卷轴,重归掌心,涂时昀反手相持,歉疚拱手:“得罪前辈,恕在下冒昧。”

    这真是技不如人,脸丢到姥姥家了。鬼差羞红了脸,还礼道:“兄台年轻有为,前途无限。在下被困在此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不知可否相助?”

    修真之人遇鬼差,出手相助也是应该,不过涂时昀多嘴一句:“在下替九师姐向前辈赔罪。”

    舒容予觉得天崩地裂,是时候该跑了,可她抠着地上的草,迟迟不走。

    鬼差来拿鬼,自然知道舒容予排行第九,对方口中的九师姐,大抵就是他要缉拿的。鬼差识时务,冷哼一声:“是我技不如人,我不能怪她困我于此。”

    涂时昀才松一口气,就听对方的声音冷如寒铁,直刺得他浑身筋骨打起寒颤:“不过舒容予罪大恶极,竟敢反抗天道轮回,还是要捉拿归案。”

    鬼差十拿九稳,毕竟千量门大门大派,无论是谁死,都不敢得罪地府。

    涂时昀只觉得思绪如一团乱麻:“师姐心性善良,何况也活得好好的。”

    鬼差不惧:“舒容予身死多年,还篡改生死簿,阻挠官差办案,桩桩件件都是罪大恶极。”

    “不可能。”涂时昀陡然怒吼,他目眦欲裂,浑身灵力因这一声迸发。

    门外的舒容予听这三罪指责,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骤然冲到门口:“明明是你二话不说,要我魂飞魄散,谋财害命者都比你善良!”

    灵力将门外的鬼魂照得纤毫毕现。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鬼差压着满腔怒火,顷刻爆发,也不见他有何动作,手中拘魂锁竟然燃起灼眼白焰。

    那一刻,舒容予只觉得她要魂归天际。

    涂时昀心跳骤停,下意识飞神而来,以卷轴做利剑,横剑当胸,运转浑身灵力,硬生生抗下。

    鬼差轻轻吹了声口哨,拘魂锁归手,怒极反笑:“没想到堂堂千量门,也藏污纳垢,藏这凶恶之徒。你报上命来,带我将你记名在册,也叫你尝尝我地府的厉害。”

    涂时昀转身扫了舒容予一眼,那一眼复杂难懂,好似深海,又似无际苍穹,叫人捉摸不透。

    反抗鬼差,那罪名是坐实了,在地府记了名,天地不容。

    舒容予周身一寒。

    涂时昀一掸长袍,昂首挺胸,不卑不亢:“拘魂锁共十只,十殿阎罗各拥其一。”他细细端详面前鬼差的脸,眼角两点殷红朱砂,不假思量,“朱红公允,御笔亲批。”视线下移,又观他腰封,挂着一串配饰,绑着玉葫芦,下坠令旗,“以黄泉铺路,以鬼旗为号。”

    他想得亏九师姐对地府深感好奇,叫他尽翻古今典籍,恭恭敬敬一拱手:“在下不才,敢问是哪殿阎罗亲临千量门?”

    鬼差先是一惊,继而咧嘴一笑,白森森的两排牙隐隐有幽光。

    舒容予虽然被涂时昀一番“独到见解”惊翻了五内,这么也不觉得这个鬼差像一殿阎罗,就冲他的鲁莽和一番作为,阎罗家公子哥还差不多。

    鬼差把拘魂锁往脖间一挂,天冷带围巾似的,得意一笑:“阎罗才没那闲工夫。我名为净昆,算是十殿未来的王。阎罗千年轮转,小爷还差些火候。”他眉开眼笑地打量涂时昀,一脸兴奋,还有点相逢恨晚的意味,“我在人间行走半年,想在上任前缉恶鬼多攒点功德,见过修真者不少,你还是第一个认出我身份的。”

    涂时昀汗颜,他不过大着胆子揣测,只想着有没有把舒容予挡结实,他尴尬一笑:“信口胡诌,谬赞了。”

    净昆大大咧咧一挥手,颐指气使地开口:“待我上任,还需在人间留些耳目。你可愿意入我麾下,我封你个一地私守当当。”

    涂时昀“啊”了一声,没见过这么大方的。

    净昆只当他是嫌官小,眉头轻皱:“你身后那只小鬼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就是,区区小鬼,不缺她这一口,能不能保得住你的本事。”

    舒容予一听,昨夜凶神恶煞,她都快被吓破了胆子,结果涂时昀不过轻轻松松猜出净昆的身份,就这么放过她了?她破罐子破摔,反正都死了,总要见阎罗审一遭的。

    她横移一步,叉腰怒道:“我死了是不假,你怎能一口一个恶鬼诋毁我!天下修真人最忌胡作非为,若是千量门内有恶鬼,早就被门内弟子诛杀殆尽,哪里用得着劳烦鬼君出手。”

    净昆脸色时青时白,他两次遭骗,又被生生困在此处,他虽然自傲,可也佩服这阖室环环相扣的阵法,一时无言以对。

    涂时昀听师姐在身后一口一个“死”,满额细汗,的确亲眼所见她已经魂魄之躯。

    舒容予柳眉倒竖,咄咄逼人:“你知我现在为何不逃?因我无错。你知我昨夜为何潜逃?因我无辜!”她连续两个问题,如一击惊堂木,“明明是你们地府鬼差办事不利,不及时带我入黄泉,反倒怪在我头上。”

    净昆拒不认错,右手一摊,唤出生死簿,无风自翻页,待停滞,凤眸睨了她一眼:“你生死簿上无名。”又狰然冷笑,“无名野鬼,当属恶鬼。捉你是理所应当,就地斩杀是替天行道。”

    舒容予讶然:“我为何会无名?”

    净昆挺烦:“我怎知道!”

    刚才还颅内清明有序的涂时昀,此刻如坠云里雾里,他以保护舒容予为先,作邪作魔他也要护,何况如今不过孤魂野鬼。他又上前一步,诚恳非常:“鬼君在上,可否放过我师姐一命?”

    净昆偏偏看向他,笑容邪魅,似志在必得:“看你的诚意。”

    涂时昀叹气:“千量门师祖乃九天清巫君,在下不才,侍候清巫君,还需请君上首肯。”

    净昆一听,原以为他不过普通弟子,立即打了个寒颤:“那算了。”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