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穷二白

    舒容予初次做鬼,玩乐三天,终于有了紧张感。

    小师弟名为涂时昀,不吭不响地看,一成年的威猛汉子,成了个羞涩的愣头青,也不知什么叫他如此目醉神迷。

    舒容予绕着他转了几十圈,对方还没反应,她先头晕目眩,承受不住。扶额,想往竹上一靠,又忘记自己是鬼的事实,直接摔了个四仰八叉。

    真是倒霉透顶。

    还得感谢这具身子,丢人现眼,也没人看见。舒容予心中谢过鬼差十八辈祖宗之后,坐起来,目光自然在涂时昀身上止住。

    修真之人必有灵海,迥乎不同,但也同个人禀性相关。舒容予的如虎似豹,而涂时昀日复一日沉心修炼,灵海更是温雅单纯似麋鹿,比其他吃喝玩乐的师兄弟们强了不知多少。如此纯粹的灵力,指不定哪次外放时,就发现她了。

    跟着他,有希望!

    舒容予站起来,此时涂时昀大抵是看够了,转身要走。

    千量门在群山环绕之间,各宗有各宗的山头范围。涂时昀住的七虔山离群索居,一气宗也十分偏僻,两个地方,一处极东,一居极西。

    舒容予想这距离,她差不多能飘得魂飞魄散,涂时昀要是御剑,她一定会被远远甩开,怎么扒住他?有没有能让自己暂且附身的灵物?

    她上下打量,涂时昀衣着朴素,一袭茶白单衣,无任何配饰。

    舒容予唉声叹气,这下可好,她还没找到方法,涂时昀朝前走了三四步,忽的一顿,没有御剑,反而遁地了。

    舒容予原地愣怔,小师弟现在应该已经回到七虔山,那她要飘到何时!

    抱怨归抱怨,她身量轻盈,向上飘去。半空中戛然,手搭凉棚望向七虔山的方向,一目千里,几乎想放弃。转念又想,有人将她的死亡伪造成留书出走,而小师弟深夜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一气宗?

    怎么可能不相关!

    一路上,舒容予飘得愤愤不已,几乎把涂时昀当成了幕后凶手。

    掌门亲自下令,不允许弟子打扰,七虔山地广灵脉充足,单给涂时昀一人用,又铺张浪费。

    为让每一寸灵脉都发挥作用,十师弟光明正大的征来养灵兽。平日里的七虔山除了涂时昀,就是灵兽,十师弟也不爱来,毕竟小师弟不跟他说话,实在沉闷。

    夜深浓稠,七虔山漆黑一片,愈发显得其它山头灯火绚烂。

    舒容予低估了灵兽的感觉,没开智的生灵对鬼魂之流,冥冥之中都有些反应。她一飘来,沿着碎石小道,惊飞了道旁一树的鸟,偌大的翅膀,叫声哀切。魂魄里最后的灵力被用来移动石头,她也看不清究竟是什么鸟。

    动静惊扰了屋内的人,几间草房在碎石小道的尽头依次排开。舒容予没想到会听到掌门师姐的声音。

    师姐不惊不扰,察觉到不过几只飞鸟,便说:“你吃你的,没事。”

    舒容予立即担心起师姐的安全,谁知道这狼心狗肺的小师弟会不会故技重施,伪造师姐也死了或是失踪,自己不要紧,师姐出事,千量门就大乱了。飘到现在,她堂堂一只鬼气喘吁吁,却一刻不敢耽搁,穿墙而过。

    草屋内部比涂时昀的衣裳还朴素,厅内只有方桌和四只凳子,四面墙各有一盏华丽镂金的纸灯笼凌空漂浮,将阖室照得亮堂如白昼。纸灯是掌门带来的,她也有点见不惯。

    涂时昀乖巧地坐在桌边,看着面前的小馄饨,葱花荡着四五点,碗底沉淀虾仁。面对一碗快冷的馄饨,他还挺委屈:“师姐,我都辟谷好些年了,能不能别叫我吃了。”

    师姐原本是个温文尔雅的女人,当上掌门后不得不端正姿态,脾气也火爆的很,柳眉倒竖,训斥道:“少在我面前装模作样,当我不知道你们都偷吃啊!”

    舒容予辟谷时间短,又是易动摇的性子。食欲乃七情六欲之一,她资质平庸,这辈子也不指望能有何建树,自是不守成规。

    掌门双臂环抱,腕上各带两个只青玉镯,叮当作响,兀自抱怨:“真是的,给容予做顿饭,结果她却不在。”

    舒容予的五感纵然消失,嗅不到,单是看,都能看出那馄饨的美味。师姐虽然总是找自己唠叨抱怨,也总是偷偷给自己包馄饨吃,正如儿时。忆起刚上山时,舒容予只是个懵懂女娃,日夜哭号,师姐夜夜就这么哄她。

    她庆幸她是鬼,想哭也没有一滴眼泪。

    涂时昀确实不偷吃,他艰难地拿起白瓷勺,手背上青筋暴露,好半晌勺子才浸到碗里。

    师姐继续说道:“真是的,你知道她干什么去了吗!她说她要外出修行!还念着给我留信呢,我真是得好好谢谢她。”

    原来不是气恼自己的不理不睬,是回去下厨了。

    舒容予飘到师姐身边,长着五指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可惜得不到一点反应。

    师姐怎么没察觉到其中有猫腻?

    她舒容予是那种留信出走的人吗?她要走,直接接走,还当着全门派的面,大摇大摆地走,那个功夫写信做什么。

    掌门师姐不常来七虔山,今夜不过是被舒容予一而再再而三冒地气着了,头昏脑涨,想这个时辰还醒着的只有勤恳的小师弟,故而剑锋一转,就来了。她放下手支在桌上,广袖搭下来,袖里玉镯碰撞,几声闷闷脆响后,问:“你经常去一气宗,有没有听到什么发现什么?”

    什么叫经常去一气宗?舒容予瞠目结舌,果然和涂时昀脱不了干系。

    涂时昀闻言,迫不及待地放下勺,磕着碗沿,溅出几滴和葱花的汤,他低头垂眸,半晌才低低地回答:“我没有经常去。”

    舒容予站在师姐身边,盯着涂时昀,只觉得这人是心里有愧,才会如此作态。

    掌门心知肚明,这千量门里,什么事瞒得过她?她目光犀利,眉头一拧,舒容予最怕她这副模样,下意识后退一步。

    涂时昀也怕得不行,偷偷瞄了一眼,心虚不已,又连忙低头,下巴都戳领口了:“也就偶尔去。今晚去了,什么动静也没有,原来九师姐已经走了。”

    舒容予看看师姐,继而又看看涂时昀,总觉得这话有点不对。

    师姐仰头,无可奈何地一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算了不管她,玩累了就回来了。”

    涂时昀忽的抬头,有点不安地央求道:“掌门师姐。”

    师姐侧眸看了他一眼,摇头:“我明天去让人问问她什么时候走的,去哪里了,都打听清楚,行了吧。”

    涂时昀笑了,光下一张脸如斯可爱,双眼眯成两弯新月,像是遇上喜事,猛地点头。

    做好了就藏着掖着,又从一气宗端到七虔山,馄饨碗里连热气也没了。师姐望着馄饨碗:“真不吃啊。”

    涂时昀扭捏地搓搓手,满脸诚恳歉意:“师姐,我真不偷吃。”说完,他更扭捏,两颊藏着红晕,“其实九师姐每次吃东西,我都想吃,她喜欢吃的,我都想尝尝。”

    舒容予想她每次都是偷偷摸摸地买,再偷偷摸摸地吃,他怎么知道?这种隐私的事,涂时昀都了如指掌,岂不是落实了他正是幕后凶手?伪装自己出走,还装天真无辜,估计心挖出来都发黑流脓。

    掌门拍了拍涂时昀的肩,语重心长:“放心吧,师弟,九师妹不会有事,她就是一时皮痒,等她回来,罚她禁足。”

    她端着起一点都没动的碗,涂时昀送她到门口,还不忘说:“放心吧师姐,我一定好好修炼,最多百年,一定能分神。”

    他站在门槛上,仰头看着夜空,眸里倒映星辰,一身朴素,翩然若仙。

    舒容予其实是嫉妒小师弟的,入门最晚,修为最高,同门的有这种想法的不止她一个,她还算轻的,毕竟研习方向不同。恨不得涂时昀一出门就遭雷劈的不乏少数。

    但此时,舒容予想用神雷把他劈了。

    舒容予再看向涂时昀,堂堂一只鬼,竟觉彻骨之寒。如果小师弟偷偷来一气宗的事,掌门师姐知道却并不怀疑?岂非说明,与他无关?

    那今夜鬼差对她下杀手,口口声声宣称她罪大恶极,究竟为何?

    月色凝练,舒容予被月光照得浑身酥软,她目前是只鬼,属性阴暗,应最喜月光才是。

    不过她真是筋疲力尽,耗尽了最后灵力,还一鼓作气飘了那么远,钢筋铁骨也承受不住。她跟着涂时昀回房,想着歇一晚,养精蓄锐,明早再做定夺。

    涂时昀苦修多年,清心寡欲,卧房可谓寒酸,除了床,一应多余的摆设都没有。没什么好看的,舒容予更不乐意看小师弟,找个地平躺下来,想囫囵一觉,等精力恢复再谈。

    至少,等被困在屋内的鬼差冷静下来,磨去戾气,她再琢磨个法子,问出点什么。

    鬼日出而息,日落而作,无人惊扰,舒容予一觉睡到晌午,迷迷糊糊时,忘记自己是鬼的事实,下意识就要走出去,却被窗外炎炎烈□□了回来。

    她躲得及时,没被灼伤,居然忘记不受光天化日的待见了。

    舒容予暗骂自己蠢笨,看着床上静静打坐的涂时昀,唉声叹气,他怎坐得下去?换做自己,最多不过一时片刻,恐怕这也是自己会走火入魔的罪魁祸首吧。她果然不适合修炼。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