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爱恨带血
叶氏也算得上北宣数一数二的世家,百年以来,出过不少帝师贤臣,然而这牢牢的根基还是没能阻止这棵树长歪,它终于因吸收了过多的养分,在树木林立的朝堂之上,败下阵来。
稀松平常的一天,敬德贵妃仅仅是在与皇帝的对话中打碎了一个茶杯,却因失礼被打入了冷宫。
这是个开始,树倒猢狲散,这颗大树下的小喽啰,迅速开始撇清关系,撇不清便动了戴罪立功的念头,一时检举揭发,甚至是无理弹劾的大臣,多到令宣景帝烦闷不堪。
聂清萱冷冷地看着一切,她也是这场惨剧的推手,当初在淮州见证了叶氏的龃龉后,最想除掉它的人是她,如今辗转一番,得偿所愿,却没有想象中的舒心,宛若破了一个迷阵,风却吹来一阵浓雾,继续横在眼前。
从卫樊那儿,她隐约感受到了漠北问题的严峻,无论如何,北宣的朝堂经不起大的折腾了,拔掉一个世家,无论有多么罪大恶极,终究还是会伤了北宣的元气,它背后连着的利益网,关系网,纵横交错,几乎是环环相扣。
彻查叶氏这些年来的罪行,仅仅一日,查处涉案的大小官员已有百人。
她以刑部尚书的身份站在昭狱,能进来的人,皆是权贵。涉案之人身份高贵,没人敢来问案。
其实也仅仅是象征性地问问,罪名早就定死。
“四哥。”聂清萱心不在焉地喊了一声。
聂清远十分狼狈地坐在地上,发丝间都透着颓然,胡乱飞在面前,再无半点往日的神采。
“你满意了吗?聂清萱,这不就是你一直想要的结果吗?”聂清远辨出聂清萱的声音,突然歇斯底里,朝牢房聂清萱的方向冲了过来,手里握着一块玉,狠狠地砸向聂清萱。
一切都来得迅猛,聂清萱的神思本就不集中,她来不及反应,只能下意识闭上了眼。
预想的疼痛并未如期而至,她被圈进了一个怀抱,在原地打了个旋,又稳稳地落到了地上。
熟悉的檀香味涌入鼻尖,聂清萱原本神游在外的灵魂即刻回到了身体中。她并没有受到多大的震动,平静地扫视了章葵一眼。又继续对四皇子聂清远道:“四哥,今日也并不打算从你口中问出些什么,又何必大动干戈?”
“聂清萱,你既然知道,又何必来?”聂清远双目通红,仇恨在眸中燃烧成熊熊烈火。
聂清萱很清楚这是怎样的眼神,她只是笑笑,继续道:“四哥,您还是想想怎么自保吧,再怎么,父皇也是父皇,你都做了这么多年傀儡了,就不想离开家族的摆布吗?”
她捡回被聂清远掷得粉碎的残片,握在手中,拿钥匙打开了牢房的门,在他诧异的目光中,坐到了他的身旁,“当真是只为玉碎,不为瓦全吗?这些年,叶氏到底做了些什么勾当,你说出来,和父皇查出来,能是一回事吗?四哥你好好想想,为你的妻儿好好想想。”
章葵在牢房之外,揪着一颗心,他到底还是怕聂清远情绪失控,永远都不能低估阶下之囚的实力。但直觉又告诉他,聂清萱定然是察觉了些什么,故意和他疏离生分。
聂清远张口想喊点什么,却落了空,目光凝滞住了,呆呆望着眼前的墙壁,半晌,他目光中的那团火渐渐熄灭了,他扫了一眼立在外面的章葵,欲言又止。
“章大人可是有别的事要问?”聂清萱回头,终于给了章葵一个眼神,她即便是这样若无其事,故作冷漠的一眼,还是将章葵整个人瞧了个透彻,下巴上淡淡的青色胡茬,以及眼睑下的淤青,欠佳的脸色都昭示了他最近的生活状态。她突然便觉得心里的天平平衡了,不能是她一个人过得不如意,且这不如意的缘由中有他章葵。
“臣只是有几个问题要亲自问问四皇子殿下,若公主要问审的话,臣回避便是。”说着他朝外走去,目光落下一点琐碎在聂清萱身上。
打发走了章葵,聂清远自嘲地笑笑,“这章氏果然厉害,转眼就把关系撇得清清楚楚。不过,当年太子一死便转而来找我的速度亦是快得很。”
“四哥,做个交易如何,我得到我想要的,你得到你妻儿的平安。”聂清萱并没有用征求意见的语气,她晓得聂清远没有理由拒绝。
“你且告诉我,这些年,在章氏投靠陆氏之前,他们在你这边究竟扮演了怎样的角色?”聂清萱要验证自己的想法。
“你这样一问,除了替我出谋划策在朝堂之上压过所有人,还有便是博得父皇的恩宠,叶氏这边的买卖,鲜少参与,亦只分少部分利益。”聂清远道,“看来,当初就是做好了全身而退的准备。”
聂清萱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飞快地回想了一遍叶氏这些年来的变化,百年世家的名声越来越臭,又时刻在朝堂上与各路大臣对着干,皇帝对四皇子的宠爱越来越少,也对叶氏的戒心越来越重。
章葵和章天民根本不是在帮四皇子。
诚然叶氏这些年的生钱勾当越做越大,从中捞得的利益众多,也许他们是用了些手段替他们谋财,叶氏也没有察觉任何不对之处,毕竟钱的确是越来越多了。
可他们置身那个位置,所了解的龃龉便越是多,反戈一击的时候,叶氏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在苏州时,无意间听闻章葵和宣景帝的对话,聂清萱已然知悉了章氏是替皇上做事的,如今将细节前后联系起来,仍是觉得心惊,不禁又联想到陆氏,似同样的操作手法,为了谋取更大的利益,反戈一击放弃叶氏投奔陆虞候。
那她自己呢?在他们精心布置的这盘棋中,究竟是怎样的角色?
已然不可能用同样的手法,严格算起来,她是最早的被背叛者。
“四哥,从前章氏是以怎样的手段来对付我的?”聂清萱问道。
聂清远觉得这个问题非常滑稽,“如何对付你?仔细想想,除了在上朝之时和你争得面红耳赤之外,当初我母妃提出要在东宫的人中安插眼线。”说到此处他停顿了下来,再往下,便算是彻底背叛了家族了,他原来碌碌无为一生,到头来还要靠这种方式来为自己谋求生路。
听到此处,聂清萱的心猛然咯噔一下,章葵本就是东宫的旧人,其中的体制他熟悉得很,她曾经想到过这点,可是什么都没查出来,她身边一定有人知道章氏真实目的,所以她查不出来,那些人不是什么四皇子的耳目,是章氏的。
“那这些人查到什么了吗?”聂清萱面色维持着平静,继续盘问。
“当时我们都十分信任章氏,毕竟连账本都是交给章葵去做的,所以这件事也是全然交给章氏的。所以我没法告诉你细节。”聂清远疲惫不堪的脸上,愤恨之意尤为明显,这种被捉弄后的荒唐感,令人无所适从,又不知该恨哪处。
叶氏这辈人中,并没有挑大梁式的人物,几乎是靠敬德贵妃说了算,四皇子聂清远不过是她争夺的工具和筹码,所以才会过分依赖章氏。气数尽了,再怎么挣扎都是无济于事。
“四哥,我知道了,答应你的事情,我会尽力争取。”聂清萱猛然吸了口气,她这个四哥也属实可怜,那她自己呢,什么时候也像他一样可怜呢?她自嘲地笑笑。
“你多保重。”认真算起来,他们之间无怨无仇,所以这句算是真心实意。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幽深的牢笼,却愈发感到压抑。
一走到门口,便看到半倚在墙上的章葵,她移开了视线,不想再给自己添堵。
章葵的思绪被骤然打断,立刻站直了身子,舌头却似被黏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就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凝望她。
聂清萱不想承接这厚重的目光,又把视线移到了地上,她一步一步地走,极为小心,像刚学会走路的婴孩。
身体的反应比大脑快,章葵的知觉告诉自己,要抓住点什么,于是他伸出手,从背后环住了聂清萱。
“章葵,你知道吗?其实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人,是我。”聂清萱被他桎梏得有些疼,说话声音也随之颤抖。“要么彻底毁了我。”
章葵的胸口逐渐蔓延开一阵闷闷的钝痛,无力地说道:“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伤害你,以后也不会。”
“不是你,”聂清萱摇摇头,“我不怪你,哪天轮到收拾我的时候,父皇等这天已经等不及了吧,控制了他这么多年的世家们,终于被一个一个拔掉了。”
“轮到我的时候,给我个痛快,死在你手上,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了。”聂清萱握住章葵的手,眼泪似乎和身体没有丝毫关联,从空洞的双眼中往下砸,掉了满地。
“你在说什么,聂清萱?”章葵把她圈得更紧,整个人像被捏住了喉咙,身体里满是铺天盖地而来的窒息感。
“但,那好像是最坏的情况,要是上天眷顾,我最后赢了,”聂清萱抹了把脸,声音愈发喑哑,“你可不可以,回心转意呢?我和别人都不一样,我才不是因为你家族显赫,也没有把你当做一把杀人的利刃,我只是,想和你一起,看看海清河晏的北宣。”
她似把心肝都吐了出来,而后慢慢松开章葵的手,颤颤巍巍地继续向前,留章葵木然在原地。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