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七十章

    谈少宁哈哈大笑,反应令人意外。他道:“我听闻你素来与你这位嫡姐不睦。范绍东死后,你的嫡母也没少给你使绊子。你怎的就生了一副菩萨心肠,悲天悯人起来。”

    “我不是菩萨心肠,只是就事论事罢了。”贺骄道:“凡事论迹不论心,何况我和我嫡姐一家姐妹。平日最大的仇恨就是你夺了我一块簪子,我抢了你一块布料。你告我黑状我告你刁蛮。”

    贺骄和贺瑜关系绝对算不上好,甚至算得上恶劣。坦白的说,贺骄很不喜欢贺瑜的性格。两人天生八字不对头。

    但这并不妨碍贺骄为贺瑜出头。

    贺海元来给她传话时,贺骄就听出了谈少宁的言外之意。——这桩婚事他不满意不喜欢,但他不会主动破坏这桩婚事。

    事实上谈少宁是个流连花丛,喜欢温柔乡的人。他在定州时范家就没少请他去秦楼楚馆。

    如果徐家坚持,谈少宁并不介意他要娶谁。舅舅高兴就好。

    贺骄道:“凭谈大人的能力,三十好几不曾娶妻,你若不愿意自然有大把手段让这桩婚事作废。可你却不作为,白白让贺瑜在你的内宅磋磨。”

    她无比怅然,有点物伤其类的伤心。曾氏比起朱娴娘不相上下,都是很有心计的婆婆。一想到贺瑜后半生都要磋磨在曾氏的手下,贺骄虽然很痛快很高兴,可心底总有幢莫名的影子。

    好像她自己重新沦落到朱娴娘的手下一样。

    谈少宁噙着漠然笑意,“我看起来很像好人吗?”他道:“我为什么要作为。贺瑜和你嫡母巴巴地自己撞上来的,我还要娇惯着他们不成。”

    定定上前一步,看着贺骄眼睛道:“你若看不惯,就来破坏啊。”谈少宁笑着道:“你若能毁了这桩婚事。我大大有赏,本官言出必行。”

    谈少宁爱惜的抚了抚含苞待放的秋海棠,收手道:“以后来别人家赏花,带上眼睛即可。把手记得收起来。”

    贺骄脸上一热,想起他那句住手。

    谈少宁道:“这是我生母留下来的几株花草。”他神色微凝道:“我表妹很会伺弄花,原先徐家落难我还曾想娶她进门,想着至少母亲的花草有人照顾。表妹后半生也有个落脚之地。我总比外面那些男子好。”

    他看起来很伤感。贺骄也不好堵着耳朵说这话我不该听。谈少宁顿了顿道:“只可惜我当年无能。没能照顾好丹荷。”

    贺骄见他这么伤心,不由得道:“你这般怜惜您香消玉殒的表妹。不如也怜惜怜惜这天下活在当世的妙龄女子。”

    “我长得很像菩萨吗。”谈少宁瞟她一眼,淡然离去。

    “表叔!”

    卢南笛顺着丫鬟的指引来到竹林,先看到了谈少宁,行礼请安。

    “你看到我贺家姐姐了吗?”卢南笛叽叽喳喳的,“表叔你发现没有,贺家姐姐和我姐姐长的特别像!”

    “像吗?”

    谈少宁迟疑的回头看了贺骄一眼……不觉得像啊。

    卢南笛也看到了贺骄,打招呼小跑过去。不忘回头对谈少宁道:“等会儿你见了我姐姐就知道了。她们两站一块跟亲姐妹似的,我这个妹妹都得靠边站。”

    说着无意,听着有心。

    竹林南侧就是谈府花园,那里有座八角凉亭。

    谈少宁突然的把卢南笛贺骄叫到八角凉亭,还让丫鬟把卢南晴也叫来。他脸色骇人,右衽圆领官袍下的双手紧握。

    卢南笛惊慌地道:“表叔,你表情怎么这么吓人。见怪不怪,天下之大有几个长的相像的人有什么奇怪。值得你这般风风火火的。”

    谈少宁没有理她,只是问了贺骄一句,“我记得你是贺家庶女。”他把那个庶字咬的很轻。

    “是。”贺骄不明所以的答道。

    他深深怜惜地看了眼贺骄,目光悠远而悲伤。什么也没说。

    卢南晴听闻自己的表叔请,私下问丫鬟怎么回事。丫鬟笑着说:“大人听卢二小姐说您和贺家小姐长的像,心里觉得新奇,叫你过去看看。”

    卢南晴知道谈少宁素来雷厉风行,少年时不正经的事也常干。兴起之下叫她过去看新奇也不算什么奇事。

    这也算待她亲密的一种体现。——寻常表叔对待侄女,表妹家的女儿少不得生疏客气。请人过去当新鲜看,还要担心客人会不会不高兴。

    卢南晴想到表叔对她的好,在谈家不用看曾氏脸色,就可以随意使唤丫鬟婆子。不用见主人,就能先在花园里放风筝,扑蝴蝶。

    曾氏在谈家就像个摆设似的。徐雪仪和卢家姐妹是谈少宁请来的贵客,没有人敢怠慢。甚至她这个主人也不可以……见了卢南晴她们,还得高高兴兴拖着手说话。

    卢南晴去了凉亭,不待旁人说,自己就挽着贺骄胳膊笑盈盈和她站在一块。

    八角亭旁垂挂这紫色的藤萝,簇簇紫白小花挨着一起绽放。花下卢南晴贺骄并肩挨着,离谈少宁远远的,约十步。

    两个美人明艳面庞,身姿玲珑无不相似。虽敌不上孪生子,却让人一眼看过去就觉得是亲姐妹。眉眼间莫名的熟悉。

    卢南晴咯咯笑道:“表叔,你瞧我们是不是生的像。”

    谈少宁没有说话。

    良久才‘恩’了一声,让她们回去。

    下午谈少宁还要上六部衙门。今日不过是恰巧有事,午膳在家里用了。习惯性去竹林缅怀母亲,撞见了贺骄而已。并不代表他今天一天都很闲。

    谈少宁是谈家中流砥柱的人物,要建功立业的男子。

    贺骄目送谈少宁背影离开,他身边跟了四个护卫皆挎着弯刀,步履整齐。察觉的窥视的目光,倏地一人回头拇指顶出一截刀光,寸寸生寒。

    贺骄心道内宅的曾氏被都谈少宁架空在家,像个摆设似的。他在这个家里还有什么不安全的,出进都要带着护卫还佩兵器。

    *

    西山大营。

    “王爷查到了,范绍东‘死’后先后曾出现在唐县、庆都。之后坐船北上,然后又转了陆路。一直在大房山才露面。青龙寨的大当家和护送范绍东的镖局在房山地界还险些械斗。最后被官府出面给调停了。”

    薛怀昨夜奉命去查范绍东后,把江湖上三教九流的势力,王爷昔日的门客幕僚全部联系起来。庞杂的势力不到天亮就把一切查清楚了。反倒是层层递消息进王府费了番功夫。

    薛怀简明扼要,不疾不徐道:“之后范绍东在房山附近的良乡和八皇子见了面——应该是八皇子。按我们掌握邸报和密信时间算。八皇子那时正在大兴查钱粮案。”

    ‘咻——’六棱军箭一发破空,打着旋射中红心。

    赵芮漫不经心的调整犀皮护腕,重新搭箭瞄准红靶。随意的‘恩’了一声示意他继续。校场一墙之隔还有刀剑铁甲声,还要分心瞄红心,也不知道他听不听的清。

    薛怀无奈,自王爷见过皇上得知婉妃娘娘没死后。就散漫随性起来,整个人从容多了,行事都带着股不上心的味道。

    王爷有命,薛怀只好干巴巴继续道:“奴才一直想查出来范绍东和八皇子见面都说了什么。甚至查到了在范绍东‘死’前和他有过密切往来的曲正明。派人去了趟马水口。”

    “嘿嘿,您瞧怎么着。歪打正着我撞上了今年主持恩科的万首辅,看到今科会试名单中河间府也有个叫范绍东的男子。我一查,好家伙!”

    在大齐重儒重商的今天,科举从仕并不是唯一的出路。每年寒窗苦读出类拔萃的的就那么几个。各府各州翻翻历年的成绩,会攒出一小撮人,凑个名单出来。在各官员之间流传。

    这是只有内部人才知道的事。旁人只见某某举子投名帖被某某官员接待。却不知人为什么接待,纷纷效仿而不得果。而互相攻讦、诬陷。

    会试之前举子之间经常会发生这种事。

    赵芮‘铮’的又射出一剑,正中红心。他不关心手下人是怎么发现河间府范绍东就是定州范绍东的。只在乎范绍东什么时候开始为老八做事。

    他没有理会薛怀,径直问道:“会试在即,范绍东不去准备大考。和老八的人搅合在一起东奔西跑的,想要干什么。”

    薛怀肃然道:“诚如王爷所料。范绍东就是八皇子身后那位军师。范绍东诈死入京后没多久,被八皇子拿住了把柄。威胁他为自己做事。”

    在大齐户籍资料好动手脚,商人迁移在外经商者很多。时常会办理户籍过户、挪办。中间靠吃这口饭的牙人,牙行有很多。

    可姓名不大好改,非宗族出面写文书,官府也不予受理。

    范绍东当年私下瞒着家里参加科举。又不能杀人冒名顶替身份。只能更户籍换考地,找个病弱的借口消失几日不见客,顺顺当当完成考试。

    故而河间府范绍东和定州范绍东连名字都不曾变过。

    赵芮恍然大悟,了然道:“难怪他一直拒不肯接受范家家业。”

    薛怀嘿嘿笑道:“可不是吗。”

    不管范绍东最初是怎么想的,怀着什么心情参加科举考试的。

    但最后范绍东一定是赶鸭子上架,很为难。接受范家产业,身为范家少东家继承人一旦插手商行,户籍文书要常常用来写契。

    可范绍东的户籍早已经私下迁到河间府。这件事很容易就能顺藤摸瓜,查到科举、范绍东不错的名次的上。

    赵芮道:“老八想必是拿捏住了范绍东假户籍,威胁范绍东要取消他的会试资格……呵,范绍东也是个可怜人啊。这件事交给礼部冯长松吧。”

    知道人的短处,可利用反转的余地就多了。

    “是。”薛怀领命记下,他迟疑的抬头看着自家王爷,“那范绍东在背后出谋划策陷害你的事,就不追究了吗?”他有些不明白,王爷什么时候变的这么好性大度了。

    赵芮伫立在箭筒旁边,微微摇头道:“你不懂,是我对不起他。如今就当提前偿还了吧。”

    老八用范绍东之前,未必就知道他是个智谋型军师。不过是因为他这个落魄王爷身在定州,定州商会范家嫡子的范绍东能成为手里的质。让范家为他手里的棋。对付他。

    却意外捡了个宝。

    范绍东所作所为不过是为求自保而已。赵芮若是他,也会这么做。

    可人的立场是天然的。没有如果。赵芮就是赵芮,没有假如他是范绍东一说,他在三河镇险些死了。这仇本应该报!

    只是,他们中间隔着个贺骄。赵芮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放手的贺骄。

    赵芮吩咐薛怀:“通知薛芳盯仔细,切莫让范绍东和贺骄见面,意外撞上也不行。”他实在不敢不防。

    那日夜里范绍东不过无意中听了一个音节,就咄咄逼人盘问马车。

    赵芮不敢赌范绍东对贺骄究竟是什么心思。他和贺骄的感情刚刚站稳根基,这一切还建立在范绍东已死的前提下。若是贺骄知道范绍东还活着……

    犀皮护腕突然崩开了,手腕青筋隐隐。赵芮捏紧拳头,那个摇摆不定的丫头,只怕又要反悔。

    ——贺骄至今还以范绍东之妻身份自居。

    薛怀张大嘴巴,偿还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他艰难地道:“将来四姑娘若是知道,王爷早晓得范绍东还活着却故意瞒着不告诉她。肯定会恨你的。”

    “范绍东自己不也瞒着她么。”赵芮不以为然。

    薛怀委婉地道:“那你还让薛芳阻拦他们见面?”万一范绍东反悔,回去找贺骄了。王爷横加阻拦,贺骄心里岂不是更添恨意。

    赵芮冷声冷气道:“难不成还让本王放手任由他们见面不成!”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