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浮生往事贰

    厅外,院前梨树上的梨花已经过了盛放的时日,如今结了豆粒大的绿果,与绿叶混在一处,树间偶有子规鸟稀疏的啼鸣传来。

    厅内,楼欲倾仰视着眼前的这个中年男人,一言不发。

    楼梦生道:“你可知错”

    楼欲倾清楚的记得,当初自己第一回挨揍便是这一日。

    他幼时性子倔,即使做错事,也从不愿低头服软。

    父亲三天两头见不着一面,但于旁的的而言,这个不学无术的父亲对他最是宠爱。楼卢氏平素对他也是百依百顺,后院里的那些姨娘更是如此。

    大户人家的孩子,总归要早熟一些,而他这个年龄的孩童正是辨知是非的时候,自己的父亲总是时常不在家中,问起缘由却并非忙于家业,而是寻花问柳。

    旁的人自然不会当着他的面多嘴,母亲与姨娘们更不会在他跟前提只字片语。

    然,天底下哪有不透风的墙?

    父亲的事,他知道,很小很小的时候便都知晓了。

    因此,楼欲倾到底还是能有意无意的听闻一些风言风语。比之更可悲的是,这些传闻竟大多都是事实。

    这些风评之中,他从来未曾听过一句好话。可楼梦生却还总在他面前端着一副严父的形象。

    事实上,在楼欲倾眼中的楼梦生仅仅是个没有一丁点为人父母做派c只知道花天酒地c风花雪月的混蛋罢了!

    如此,楼欲倾便对这个成日在自己跟前装模作样,讲着君子之道与行止规矩的父亲十分不服气。

    “你可知错”这话同那日说的一般无二。

    那日,同样的天色,同样的子规啼,同样的父亲问着同样的问题,只是当时的他,不跪也不答话,于是惹恼了楼梦生,吃了生平第一顿家法。

    也是那一日,连自己丈夫纳十几房姨娘都隐忍过来了的楼卢氏,观着楼欲倾屁股上一条一条的乌红印子,头一回同楼梦生怄气拌嘴。

    如今,既然重走一遭,即便是假的,楼欲倾也不想吃这顿家法,更不愿自己本就情分浅薄的的父母因此再伤了和气。

    故而,方才楼梦生说跪下,他便跪了,如今问知不知错,他沉寂半晌,老老实实的回了句:“孩儿知错了。”

    楼梦生又道:“你即是知错,可知错在哪了”

    楼欲倾声音嚅喏道:“孩儿错在不该偷偷钻了小竹林的狗洞,溜出府约了隔壁胡府的胡言哥哥上街玩耍,害父亲母亲忧心。”

    楼梦生闻言,不可置信的将楼欲倾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观他言辞恳切,不像是撒谎。

    养不教,父之过。

    虽说不动手,但家法又是另一说。原本楼梦生想着,今日若是他仍同往日那般不服管教,那便要好好给他上一上家法,让他知道何为孝何为礼

    不曾想,今日的楼欲倾,如同后院阮姨娘院儿里养的虎猫,观起来气势汹汹,实际上,简直温顺的不像话。

    楼欲倾此番认错的态度,让楼梦生的打算落了空。楼梦生神情如同旭日撒向大地后逐渐融化的积雪,虽然仍透着冷气,但委实柔软了许多。

    楼梦生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为父希望你亦能如此。”

    楼欲倾道:“孩儿记住了。”

    楼梦生算着楼卢氏也该归府了,便对着他道:“起来罢!下回你若想出府玩,一定得知会你母亲,若还这般偷偷摸摸的出去,便不会同今日这般容易了结了。”

    楼梦生观着楼欲倾不应声,又高声问道:“你可明白了?”

    楼欲倾有气无力道:“孩儿明白了。”

    说罢,便闻得一声“咕~”这一声是从楼欲倾腹中传出来的。

    楼梦生闻声心道怪得不归府后有声无气c低头耷脑的,原来是饿了。想着,唇边便浮出一丝笑意,但立即干咳了一声,隐了下去。

    记忆中,幼时的楼欲倾清晨走的急,没顾得上自己的肚子,回来便是吃了一顿家法,于是就“大饱了”。

    而现实中,楼欲倾记得自己进风雨国之前,只是在静风亭喝了两碗清粥,便被连山拖着东拉西跑好几趟。凭借两碗清粥一直支撑到现在,已经很是不容易了。

    不管是幼时的他,还是现实中的他,反正眼下的他是饿了。

    楼欲倾下意识摸了摸肚子,有些尴尬的瞟了眼楼梦生。

    他的这幅举动逗得楼梦生心中一乐,但仍旧板着张老脸。

    楼梦生唤来桃红道“桃红带少爷下去用膳。”

    桃红观着直勾勾盯着自己的小少爷,以为自己的面上有什么秽物,羞的说起话都不大通顺“方才c方才奴c奴婢听闻少爷归府了,便已经吩咐了厨房。奴婢这c这便领少爷去。”

    楼梦生摆摆手道“去罢!”

    桃红道“奴婢告退。”说罢,上前拉着楼欲倾的小手,出了前厅。

    一离开前厅,桃红便活络了许多,突然垂首对楼欲倾道“少爷,您瞧瞧奴婢脸上可有异物。”

    廊畔没有一朵莲花的莲池,被风吹皱了平静的池面,楼欲倾望着绿油油的荷叶,思绪飘了很远。

    突然,他的视线中出现少女放大了一倍的脸,惊得他往后生生退了一步,险些跌倒。

    楼欲倾怒道“放肆!”

    桃红被这一声脆生生的怒喝,吓的花容失色,一时间手足无措,急忙委屈的跪在地上道“奴婢无心冒犯少爷,请少爷恕罪。”

    楼欲倾这才反应过来,如今的自己正值幼年,而眼前这个慌张的少女,幼时自己的衣食起居都是她照顾,故而在这府中除却母亲,同她的关系最是要好。

    如黄鹂儿欢脱的少女,自己怎能这般对她,果然时间可以抚平一切吗?楼欲倾怅然若失。

    片刻,楼欲倾努力做出一副最是纯真的模样,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撒娇道“桃红姐姐,起来罢!再作耽搁了,我都快饿过劲儿了。”

    此话本是想要逗逗她,桃红却没同往常那般笑出来,只是怯生生道“奴婢谢过少爷。”起身,也没有再敢去牵楼欲倾的手。

    桃红跟在身后,一路无话,如同哑了声的黄鹂。

    楼欲倾自然感觉到了桃红的异常,恍惚间记起,方才她是有话想问自己,便主动问道“方才桃红姐姐欲问何事?”

    这桃红原本是想问问自家少爷,方才为何那般直勾勾的盯着自己。可经此一遭,便是他再问,桃红也说不出口了。

    桃红跟在楼欲倾身后,别过头往莲池中瞧了瞧,池面倒映着少女面若桃花的娇俏面容。桃红回头,楼欲倾已经走了很远,她连忙一路小跑追了上去。

    今日的少爷有些不大一样,桃红观着楼欲倾小小的背影,如是想。

    “桃红姐姐为何不讲了?”楼欲倾扭头望着少女。

    “奴c奴婢方才一着急,突然忘了想问少爷何事。”桃红磕磕巴巴的道,说罢还扯了个极为勉强的笑容。

    桃红不知,如今她面前的楼欲倾早已经不再是她认知里的小孩子,自然观的出来方才她说的是谎话。

    不过,楼欲倾不会穷追不舍的逼问,只是仰着头,给桃红铺了个台阶轻声道“那桃红姐姐记起了再同我讲可好。”

    桃红连忙点了点脑袋,尴尬的应道“好。”

    凭着记忆,楼欲倾顺门熟路的找到了自己陌生而又熟悉的卧房。

    进了屋,映入眼帘的便是桌上腾着热气的早膳,一碗清粥,一碟小菜,另加一枚毛鸡蛋。

    无论是人还是饭菜,一切皆与幼时一模一样。

    桃红原本想将他抱上圆凳,却被楼欲倾一口拒绝道“不用,我能行。”

    我楼欲倾心道本君堂堂七尺男儿还能爬不上个破凳子?怎能回回都让女子抱上抱下!

    楼欲倾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爬上红木圆凳,端坐在一处。

    桃红夹了小菜,手执白瓷调羹,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楼欲倾嘴边。

    桃红轻声道“来,少爷,张嘴。”

    楼欲倾沉默的观着近在嘴边的粥,半晌道“你放下,本少爷自己来。”

    桃红闻声怪异的观了自家小少爷一眼,少爷在家中便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皇帝,从不愿自己拿过餐具用膳,今日怎得转了性?

    楼欲倾操起乌溜溜的双瞳,瞪了一眼桃红道“这般发呆作甚,给本少爷拿来啊!”

    桃红闻言,观着气鼓鼓的小脸儿,没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这般笑会伤了少爷颜面,便强忍了回去,迟疑道“少爷,您能行吗?”

    楼欲倾拉着小脸儿,将调羹一把抢了过去,自顾自的吃了起来,刚尝过一口,便呆呆的观着碗中的白粥发起了呆。

    桃红见状立马道“少爷,不合口吗?”

    “不,挺好。”楼欲倾回神,说着便往自己口中又喂了一口。

    楼欲倾被桃红盯的很不自在,没吃几口,放下调羹道“桃红姐姐,撤了罢!我吃好了。”

    桃红观着碗中剩了大半的粥,哄劝道“少爷您今日吃的太少了,再多吃两口可好?”

    楼欲倾道“已然饱了。”

    桃红剥开毛鸡蛋,拿出杀手锏道“少爷,那您将这枚鸡蛋吃了罢!您如今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多吃点,日后定会长得比那隔壁胡言少爷的长兄还要高大威猛。”

    多食鸡蛋,日后会长的高大威猛,这是幼时桃红哄自己吃饭的常用说辞。

    至于那胡言的长兄?是有这么个人,高大倒是不假,不过这高大有余威猛却是不足。无他,据说此人身长八尺,体重二百余斤。不过,那身上的肉仅仅是肉罢了!

    思及此处,楼欲倾小脸儿拉的更长了。他撑着桌子,站了起来,从圆凳上一跃而下,飞快的跑了出去。

    这一举动吓坏了身后的桃红,惊道:“少爷,您当心?”

    一出门,楼欲倾整个人都自在了许多,望了望天色,今日这天气是真的好,不过他还是更喜欢雨天。

    楼欲倾一路屁颠儿屁颠儿小跑到夜雨亭,亭中立着张雕花圆桌,桌上摆着果盘与点心,楼欲倾踮着脚,够了块点心,爬上美人靠,掰了点心往池中一点一点的扔着喂鱼。

    迟早的锦鲤从水深处潜了上来,一窝蜂的聚在一处,挤得荷叶乱颤。

    扔完手中最后一小块点心,楼欲倾胡乱的拍了拍手中的粉末,杵着脑袋,愣愣出神,池中映照着碧空白云,还有他虚幻的身影。

    暖风乍起,荷叶晃动,他的倒影变得更加不真实。

    也不知周兄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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