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封狼居胥 十三
宽大华贵的毡包中,回鹘葛禄可汗端坐正中,自他而下,十名回鹘大将或头领分左右落座,这等情景平日并不多见,而此时肃穆的气氛中更有一丝说不出的味道,是疑惑?是紧张?抑或是焦躁?当真是言不清,道不明,或许只有在场诸人自己才知道。
葛禄可汗见众人都不开口,他斜着眼睛,挨个扫视一遍之后,沉声道:“怎么,都不说话了?是不是就被眼前的这几千唐军吓垮了?!还是觉得我们回鹘人天生不及唐人勇武?!恩?”最后一声明显上翘的话音显示着这位回鹘大汗对手下大将的极大不满。
他话声一落,座下几员大将明显红了脸,他们是三两日来昼夜不停领军攻打唐军的带头之人,现下以优势兵力却拿面前这不足一万的唐军没有办法,当真是丢脸之至。然而,倒也并非所有人都作此想法,只见一个矮胖汉子霍然站了起来,大声道:“大汗,只要你拨我部五千兵马,我一定取了那唐人将军的狗头献到帐前,否则必自戕于大慕周跟前,决不虚言!”
说话这人乃是回鹘中袁纥部落的大头领,名唤药罗浑,平素为人最是凶悍勇猛,手下兵马也是人多将足,但是在三年之前因为涉嫌与那叛乱的阿跌部暗中交通,被葛禄可汗先后调去攻打突厥和契丹人。这般一来,纵使他再兵多将广却也抵不过三番四次出征,而那时又正逢葛禄可汗势头兴盛,他却是不得不遵命而为。于是乎,几仗下来,突厥c契丹是打平了,但他的袁纥部也是实力大损,也因此不得不一直对着这位大汗恭敬有加。而眼下的形势却是十分有利于他,盖因这三日以来,发起攻击的都是葛禄可汗自己的亲兵,哪知他手下的几员大将平日里一副气吞万里的样子,到了阵前却甚是不济,连战了四五阵,却始终无法撼动唐军根基。
便是昨日晚间,唐人在连续几晚屡次骚扰之后,趁着回鹘人放松了警惕,突然轻骑大举进攻,接连踹了己方靠前的六个营寨,最后却是潇洒而去,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待到回鹘这方凌晨一番检点,却发现满地尽是己方士兵的尸体,人马俱碎者不在少数。如此一来,那葛禄可汗麾下精兵自然损失惨重。也正因为这般,药罗浑精心盘算之下,便以那五千精锐为借口,实则却是要将葛禄可汗逼到两难之境。他的如意算盘便是,如今回鹘屡战失利,然则因了形势之故,却又不得不迅速击垮眼前之敌,好进兵河东与大将军野利罕所部会合,继而完成大汗所谓的霸业。但是可汗麾下的大将们却又不争气,将进兵以来的锐气耗损了个干净,要是再这么下去,只消至多再过两天,连大军军心也会因此受损,那可就危险的紧了。而他向葛禄可汗请战并讨要兵马,却是既要捡这现成的便宜,又要进一步损耗对方自己的部落兵马。只要到时他以可汗那五千兵马攻打唐军防守最为严密之处,同时再将自己的部落精锐摆放在适当之处,一旦打开了缺口,便可趁机而上,这等战果自然为他所有。
而若是那五千兵马也耗在了唐军阵前,同时战局无甚进展,则他便只怕自己部下上去做做样子,略为表现一番之后,便可撤退而去,那时谁也说不了他。而且,现在众人大都在颓丧之时,他挺身而出,以摩尼教之高层作誓言的见证,这话说出来自也是光鲜的很,不怕没人相信。其时,回鹘之人大多信奉摩尼教,而此教又分为十二教阶,药罗浑方才所说的大慕周便是这十二级教阶中的头一等,又在暗里控制着回鹘对外族的几大贸易之源,因此地位最是尊荣。现下,他发下这等誓言却叫人虽然心有所疑,却也不得不生出佩服之心。然则,只有少数几人知道,那位大慕周已经病入膏肓,距离去见大慈父(即明尊,都是汉译)的日子也不远了,到时一把火烧了,只怕他想当着人家的面,也未必能够。是以,他这番话说来,其实不过是信口胡吹罢了。
那葛禄可汗是何等样人,一听这话,脑中念头一转,便即猜到对方的心思。然而,他虽心头恼怒,有心一举将此人甚至其部落一并解决,却也知道事不可行,起码现在不行。而且,眼下如果自己不答应于他,而要强行指派自己的手下去充攻敌之将的话,只怕会被一众回鹘贵族嘲笑。若是胜了,那也罢了,一旦再次落败,可真就无颜见人了。但经过三日激战,他自己的实力大受损害,现在再白送五千骑兵给对方,这不是助虎添翼,作茧自缚?!不过,药罗浑此人的悍勇却是人所共知的,他又当众立下这等誓言,虽然在葛禄可汗这等熟悉内情之人看来,全是胡说八道之词,但无奈知道内中原由的毕竟只是少数。是以,依着目前形势,自己居然还不得不放他出去,同那唐人再作交战。毕竟,大局为重啊。葛禄可汗这般安慰着自己,脸上便挂出了笑容,爽然道:“好,不愧为我大回鹘的勇士,这点区区要求,本汗若不答应,便枉为这草原之主了。好,本汗这便拨你五千精锐,还盼你部袁纥勇士们能为我回鹘再建奇功!”言毕,竟前倾了身子,当着众人的面敬了对方一杯酒。
药罗浑见对方如此,虽然鄙夷其做作之态,却也不得不佩服对方的胸襟,当下也故作慨然之状,振声道:“药罗浑多谢大汗厚爱,忘我必不负大汗所望,定叫那唐人有来无回!”说完,便起身仰了脖子将那酒一口灌下,当即行了个礼,便转身大踏步而去,却是整顿帐下兵马去了。
只是,那葛禄可汗在他走后,却对着他的背影深深地望了一眼,而在最后诸将散去之时,却又将两名心腹将领单独留下,言说了好一会儿,那位汉人高先生自然也陪在了身边,这些却是那药罗浑不得而知的了。
却也在这时,唐军大营内也是气氛紧张,到处是一片奔忙的景象,只是却并无一丝混乱之情,虽然满地都是断折的羽箭和各式兵刃,同时也有伤兵不断从寨墙上抬下,但一众唐军兵士的神情中并无半分慌乱,一切竟是有条不紊,井然有序。
望着眼前的这般情景,神策卫大将军马燧却是一脸淡然之色,只见他站在中军大帐前,向着身边一名部将问道:“文涛,东边那处营寨现下如何?昨日以来,敌军进攻中军甚急,我一直督战于此,那边战况如何却是不得而知,你方过去,且说与我听听。”
听了这话,旁边那名白脸高个将军当即便应声而道:“大将军,东边布置的四营兵马现下尚有能战者七八成,守卫应当并无问题,然则诸如霹雳飞弹等火器消耗已尽,便是火箭也只剩下两成,末将回来时成将军也问是否可以从中军大营再调拨些过去,否则只怕来日再经大战的话,他手底下的兵士们死伤难免要加重。”他与那守卫东边山头的神策卫右卫将军交好,这时自然要替那位成将军把话带到。
只是,马燧听了他的话,却仍无反应,甚至连半点焦急之色也不曾表现,只轻轻摆手道:“你再去一趟,告诉他,中军调不出一人一箭,就是守到最后只剩下了他成大将军,也不许后退半步,要死也要死在营寨里!长安昭武祠里决没有临阵而逃之人!神策卫里也没有遇敌而退的将军!”这位从来都对部属言笑不拘的神策卫大将军这时居然说出了这等重话,却叫一边的窦文涛也不由身躯一震,满心里想说些什么,可一时竟被堵在了喉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马燧见他如此,倒不由笑了,当下便道:“局势并非如此糟糕,我也只是这般下令,好叫他知道究竟该如何自处。其实,以我所料,便在今明两日之内,我大唐援军定会出现。因此,现下我军只有死守这两处营寨。这里事先便经构筑,布置得当,粮草又是充足。且前番我军屡屡机动,以战为守,再加这三日来连阵杀伤敌人,我料回鹘人之死伤当在我军五倍以上。以敌之力,再作强攻也属强弩之末,决不足惮。然则,若是我军现下再行撤兵,不但后退无所依凭,单说这大好局势也会因此白白断送。到时却叫我等有何面目去报陛下隆恩,又有何面目去见死去的弟兄?!我话便这些,你可尽数转告于彼,好叫他自勉。另外,那三千骑兵乃是我用来反扑的预备,不到最后一刻,便是我自己也不会用上,你让他好生想法子守卫吧。”言毕,再无言语,只背着手查营去了,却将那还在回味这番话的窦文涛丢在了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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