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大漠烽烟 十
马二虎带着麾下这队骑兵却正挑对了时候,当他们从己方军中穿插而出时,正值回鹘人将近力竭之时,虽然两军厮杀之声仍是震天动地,但只要看看眼前的战场上到处是唐军将士的身影,而原本身形矫健,纵马来去自如的回鹘骑士已经大都衣甲散乱c面目狰狞了,显然已将体力发挥到了极点。只要唐军再加一丝力气,对方便必败无疑了。
马二虎见机极准,他和他的手下便成了这压跨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只见他头一个从己方军阵中策马冲出,手中紧握的马槊如同一条嗜血的灵蛇,左刺右挑之下,迎面而来的几名回鹘骑兵无不落马,而在这等情势之下,落马者必死无疑。眼见自己的队正如此勇猛,马二虎麾下的那五十条汉子牢记他的话,也打马紧紧跟在他身后,奋力向前杀去。于是,原本结成堂堂大阵的唐军骑兵中忽然就杀出了这么一股一队,如此出人意料之举,却令回鹘人一时竟着了道儿。他们的注意力原本都集中在如何对付唐军大阵上,哪想到对方竟也学着自己来这么一手,而且冲来的骑兵竟又骁勇至此,所谓当者披靡便是最好不过的形容了。
回鹘人胜在作战勇猛兼精于骑射,且草原上恶劣的气候条件铸就了其顽强坚韧的性格,因此虽然面对眼前实力强大的唐军,他们仍是拼死相抗,利用对方谨慎有余的态度,不断以己方之优势去弥补,以至唐军虽然已经占据主动,却一时之间仍不得以击溃当前之敌。然而,这一切随着马二虎这个唐军队正的出现,却突然为之改变。这边回鹘人一见对方来势凶猛,连忙在只有自己族人才听得懂的呼哨声之下,指挥数队百多人的骑兵前来围攻。顿时,马二虎那队骑兵便似大海中颠仆的舟一般,陷入了无数往来奔驰的敌军之中。
尽管回鹘人箭如雨下,刀枪似林,却始终无法截住对方这支的骑兵。眼见对方人数虽然不多,但配合之妙当真有如天授,只见他们将持弩兵士护卫在当中位置,而外围则都是一手圆盾,一手马槊的重甲骑兵,就是连那看似卤莽而冲在最前的大胡子马二虎,身边也有两名士兵卫护着,在这支放防守严密如同刺猬般的骑兵冲击下,回鹘军确是死伤惨重,渐渐地便被他们撕开了一道缝隙。而那马二虎也是十分清楚的,他并不纠缠于对方的围攻之中,甚至自从上马的一刻开始便不再关注身边及身后情况,对于死去的同伴下属更是目不斜视,事实上他自也没这般工夫,他冲在最前,一些或迫于无奈或有心挑战的回鹘人便挡在眼前,若非他久历战阵,兼又明白己方之优劣,心中对回鹘人的情况也有一定了解,要想冲出这般愈来愈强的围攻,却是件不容易的事。
而依据方才出战前拟定的策略,他如今简直对重重而来的敌军骑兵视若无睹,只一个劲地催动跨下之驹向着迎面而来的敌人狠狠杀去,手中的马槊已经被鲜血染成暗红,大战之余,却是连领口的衣甲也被扯开,只听他满口脏字粗话,又见他一脸的凶神恶煞,活脱一个混世魔王的样子,就连那素来剽悍的回鹘人看了,也不由又惊又怒,却又平白添了几分畏惧之情。
只是他们哪里知道,马二虎需要的正是他们这般心思。他利用回鹘人惊疑不定的心理,一刻不停地带着麾下将士朝对方大营深处攻去,而一路前来阻挡的回鹘骑兵却大多被杀了个人仰马翻c狼狈不堪。他这一队里的士兵几乎人人都是经历征战三年有余的老兵,配合起来更是格外严密,纵然有人身死坠马,但队形却仍保持严整,宛如一柄短匕狠狠地插在了尚在抵抗的回鹘人心口之处。
那回鹘左军都督婆严也是杀得起劲,他早已将领军抵抗唐军攻入大营的将令抛在了一边。他当然知道这是九死一生之事,只是他却一点不在乎这些,对于这个身材并不高大的回鹘大将来说,战场上汹涌奔腾的人流和金戈铁马的冲突撞击便是人生最好的归宿,因此此刻的他早不将生死放在心上,只一心声嘶力竭地大吼着,挥舞着一柄大食国出产的大马士革弯刀,劈砍着所有在他身侧的敌军兵士。也正是因了这一点,才使得马二虎那队人马能一路势如破竹般地杀到回鹘大营深处,就在他们目光所及的不远处,尚能看见那些吐迷承和阿迷失的后卫骑兵。
不过,他们既然已经到了这般显眼之处,却也免不了被那婆严发现了。后者眼见对方居然有人杀到了自己身后,探眼看去,居然是那么一丁点儿兵马,当真叫他气的胡子都翘起了。他怒火中烧之下,一连砍了两名近身的唐军骑兵,随即长刀一挥,向着身边亲兵队长道:“你带人继续扰乱唐人,能杀多少是多少,我亲自带兵去把那些狗娘养的家伙宰了!”说完,不等对方答应,便一拉马缰,领着身边百余名亲卫返身杀去。
这时的战场已经沸腾到了极点,两军骑兵都在黄尘漫漫之中挥洒着最后一滴热血,几乎每一阵的喊杀声中都有数不清的骑士永远地倒在了这边北疆的土地上。却没人因此而停手,他们有的只是对待彼此的激愤和胸中那一腔粗豪升腾的雄心。
近了,近了!马二虎几乎已经能看见对方头上匝着的布巾,倒也是个凶悍的家伙!这是他对在自己左侧十多步远的狠抽马匹的回鹘大将的感觉,此时两队人马便似在比较双方骑术一般,争着向前方奔去。只是马二虎和他麾下的唐军虽然都是边军精锐,但在马术上却终究不及自生长于马背上的回鹘人。眼看着半柱香的工夫后,婆严的马队终于超过了唐军一个马头的距离,他也是果敢善断之人,知道若是让对方追上大将军他们的后队,那么不光他们会因此队形大乱而崩溃,就是自己这里也会变成真正的无用孤军,如此之事岂是他这个大草原上的勇士愿意看到的?!当下里,他一咬牙带头强拉着马缰朝右侧拐去,这一下却是真正的考较骑术了。须知,高速奔跑中的马匹又岂是这般容易控制的,稍有不慎便是人仰马翻的结果。
只是,他跨下之马已经跟随自己多年,早就到了人马相通的境地,再加眼前情势危急,若非强行拦在对方头里,斜向冲击对方骑队,又怎能改变敌人的方向,因此无论是行险还是充分信赖于自己的宝驹,婆严的确这么做了。而他身后的一众骑兵眼见主将变向,自然也跟着调拨了马头,只是他们之中,却有些人并无这等本事,结果自然也是坠马当场了。但终究有近八十骑跟着他完成了转向,朝唐军拦腰冲去。
马二虎和麾下将士眼见对方居然在这等情势之下朝自己直冲过来,不可思议之下,却也不得不心生佩服,无论是对敌人的骑术,还是对其首脑的果敢。倒是马二虎一见之下,发觉当真遇上了少有的硬手,心下顿时豪气冲天,只一边控马,一边朝身边的大唐将士大声吼道:“儿朗们,今日也叫回鹘人尝尝咱们大唐男儿的厉害!”被他这么一鼓动,原本因见到敌人的勇猛而有些低落的唐军士气立时高涨起来,只听得唐军将士们齐声大吼,顿时夹杂着各种方言的唐军骑兵朝着汹涌而来的回鹘军迎头冲去。
“当”的一声响,两柄钢刀劈在了一处,但这也是一瞬而过的事,当马头交错而过之时,留下的只有彼此瞪视的目光和棋逢对手的欣赏。不过,这只是相对于两军统领而言,至于底下的士兵们可就没那么幸运了,第一阵对冲之后,战场上便留下了三十多具尸体,由于回鹘军马速上处于劣势,因此其中倒有一大半是他们的。
但紧接着的第二轮冲锋却又不比前次了,这回回鹘人仗着己方兵多,分从两个方向上夹击而来,而且一鼓作气冲了上去之后,却并不分开,而是夹着唐军战了起来。如此一来,由于兵力占优,顿时回鹘骑兵便占了上风,许多唐军士兵都要面对一到两人的夹攻,一时竟是伤亡大增。而到了眼前这等地步,就是马二虎有心撤出,也是无力做到了,更何况在他脑子里压根就没有临阵而逃的念头。这当口乃是你死我活的局面,只要稍不留神,便会成为刀下之鬼,更别提“撤军”二字了。
马二虎的背上受了一刀,长长的口子一直延续到腰带的后搭上,但他却恍如未知一般,继续冲在人群里大砍大杀,而他身边的亲兵除了被敌人围住厮杀之外,已然所剩无几了。
正在他略感吃力之际,却猛然听得身后鼓声大响,伴随而来的人声鼎沸,仿佛有数万人在一起大呼一般。他正心中纳闷之时,却听左近一人朝着他兴奋地大喊道:“大人,敌人败了,回鹘兔崽子们败了!”他来不及侧头去看,堪堪地避过了一枝迎面而来羽箭,又将右首的一名回鹘骑兵的坐骑砍去了半个脑袋,这才有空回头,却正见到方才朝他喊叫的那名年轻唐军被一箭贯穿了脑门,口中鼓着鲜血尚未喷出,便摔下了马去,之后的一切已经不再重要了,因为你来我往的骑兵身影已将那人全然遮了去。
那人说地没错,随着他这队骑兵将回鹘军的注意力引到了后面,前方失去主将指挥鼓动的回鹘士兵越发吃紧,恰在这时,当面唐军的左右两卫将军眼看骁骑卫大将军的旗子也随着一队人马逐渐逼近,他们知道若再如此下去,只怕连官儿也没的做了,于是一声令下,唐军再不以大阵为念,数千骑兵便如翻腾的怒潮一般,向着眼前区区一千五百多名回鹘骑兵席卷而去,很快便将对方吞没在了人潮之中。
这等情势之下,便是逃跑对于回鹘人而言,亦是不可能。滚滚而来的唐军骑兵同时也将回鹘人最后的一丝侥幸击破了。战场上已经开始有人向唐军投降,当然在这种情况下,自是没人顾得上收罗俘虏的,却只一个劲地将那降兵也一股脑儿砍了。
婆严虽然狂热,但也决非不明情势之人,眼见己方溃败在即,他趁战乱之中,拦过一名卫士,令道:“你去禀告大将军和右都督,就说我婆严力战在此,请他们速走!”说完,不及对方回话,觑准空挡档,便一脚踹在对方马上,见其穿过人群,远远而去,这才重又返身杀回两军之中,只是这时在他的身前身后却涌现出越来越多的唐军骑兵。
吐迷承和阿迷失两人好不容易带队奔出了大营,但他们知道凭着婆严的那些兵马,断不能阻挡住敌人。因此,当下里仍是一路狂奔,直跑出了三里地左右,这才略微放慢些速度。毕竟,眼下形势朦胧,到底如何作为却须好好计议才是。
阿迷失检点完兵马,沉着脸向吐迷承禀道:“大将军,现下我军已经不足两千人,又有强敌尾随在后,且大汗交托之事也没能达成。以末将之见,当此时候,已经无它之选,莫不如挥兵直击唐朝皇帝的中军,即便不能一举胜之,也可搅乱局势,只要大汗及时出现,则我军或许还有转败为胜的机会,否则我等无颜去见大汗啊。”他本是谨慎之人,但局势坏到如此田地,与眼前的这位大将军亦密不可分,若非对方一等再等,何至于坐失良机,以至陷入如今这般两难之境。只是,他虽然的确心有抱怨,但毕竟尚须同舟共济,而且自己为人属下,说话倒也不能太过了。
其实,便是他们的大汗也并不知道李佑早算计着他们回鹘了,是以从上到下都是一个劲地以为只要趁着唐人不备,便可一招致胜。倒是这位吐迷承大将军,凭着从前随着老汗的多年征战,知道南边的邻居可是不好惹的,也是当初决策之时少有的反对南征之人。然而,一旦大汗下定了决心,他却又为之积极筹划起来。否则,这等统领精兵长驱突袭的重任也不会交到他肩上,可是这般荣宠却也终究叫他把一条老命扔在了这片他乡之地。
略一沉思,吐迷承从自己的思绪中摆脱开来,以他之能自然知道阿迷失所出之策乃是自寻死路,就是连对方言语中隐含的不满也听了出来,但他对此却也并不计较,本来嘛,败军之将是没什么好多说的,当下里,便沉声道:“你说的很是,既然大汗对我等如此看重,我等又怎能相负。你去传令,收拢后卫,全军自现下起,转向西南,直冲唐人中军,敢有临阵而逃者,杀无赦!”
阿迷失听他如此说话,也知对方下了决心,当下不再多说,行了个礼便跨上战马去集结部下,准备向南面去作最后的拼死一搏了。
而就在此刻,大唐皇帝李佑亲自指挥的羽林亲军已经摆出了堂堂之阵,在他们的东北面,太原府以北十多里处,唐军神策卫也在大将军马燧率领下,疾驰而过,他们的任务便是阻击回鹘大汗亲自带领的本部兵马。在北都太原府以北的这片边塞之地,大战的阴云愈加稠密了
而距离这里数百里之遥的朔方镇北部要地丰州城内,正一片忙碌之景,城门早已关闭,街道上往来的都是一队队甲胄齐整的步骑兵马,整个城市已经成了盔甲c兵器和军士的天下,只有那偶尔从自家探出脑袋的孩儿,方才显示出这不过是一座普通城池罢了。
“大人,李大人让咱们在这里至少坚守五天,这可不是为难我们么,这丰州城虽然比西受降城要坚固的多,但哪里比得上灵州那等坚城啊,下官听说这次来的其实是回鹘人,不过是假扮作突厥人罢了。听说这次来的可是那大汗的心腹大将,有五万兵马呢”
“闭嘴,我说吴老弟啊,你这话可是犯了惑乱军心的大罪啊。说了你多少回,这张嘴巴怎么就不知道改改呢?!你这话说给我听自然不打紧,我深知你的性子,只口没遮拦而已。但若传将出去,其他大人怎么看你?太守大人那里你又如何分解?唉,有些事大伙儿都知道,只口中不言语罢了,你也别多说了,还随我一同去看看城西守备准备的如何了,否则不管是那突厥人还是回鹘人,咱们可都逃不了!”说着,这人便摇着头大步走去了。
然而,也就在这两位丰州城仅次于太守大人的官员的议论声中,西受降城外一支满脸沙尘的大军正如黑云一般压向这座边陲城。随风飘动的大旗上赫然画着各种各样的回鹘神灵,是他们保佑这三万大军顺利绕过了变幻莫测的沙漠,来到这座目标城市之下。
事实上,整个漠南漠北都鲜有人能准确说出大漠的边界,常年来往这里的人都是凭着经验行走。但大漠变化不定,一月之前尚且清水汩汩的河,一月之后便可能消失地无影无踪。人们憎恨大漠无情吞噬生命和生机的同时,却又不得不对它有着如同对待神灵般的尊敬。而这些都毫无掩饰地显现在了回鹘大将军菩蛮的脸上。
他望了望已经斜下的夕阳,看也不看便从身边亲兵手中接过水囊,毫不怜惜地将里面的清水一下子浇在了头上,却没看见那兵士脸上艳羡嫉妒的表情。自喉头发出一声爽快的声音后,菩蛮再次睁开的双眼中已经闪出了点点精芒,他自言自语道:“大汗应当已经到达太原附近了吧,迟了一日,想来这时动手应该差不多了。唉,分进合击之策,终究难以配合妥当啊。西受降城c丰州,哼哼,你们还不够资格!灵州,本将军三日之后便要你成为我回鹘的一方重镇!”言毕,朝身后一挥手,沉声道:“传令诸将,今晚于西受降城外扎营,各将一个时辰后,来中军议事,不得有误!”马靴声中,他已然翻身上马,朝西受降城飞奔而去。
他们却不知这时的大唐朔方节度使李光弼已经在驻地灵州城内召集了各军将领。而一片铠甲铿锵声中,露出一阵爽朗大笑,方才中年的节度大人一点也没有强敌临近时的紧张神情,相反自他得到所谓的“突厥叛部”将举兵南下不利于朔方起,便一直面带微笑地对待身边的兵将,却叫人好生摸不着头脑。直到今日,他方才将自己料定的敌方之计当众说了出来,这才使人相信这位节度朔方六万雄兵的李大人是胸有成竹,却并非一味乐观。一番计议之后,众人便鱼贯而出,前往校场,检点诸军,他们已经准备在这北塞大干一场了。
与此同时,在更西面之处,越过多坦岭,再向东走百多里地,便算进入了葛逻禄人的领地,他们也算是突厥的一支,在前次怛罗斯之战中临阵倒戈于大食人,最终导致了唐军的惨败。是以,战后在这山岭的南北一带很是得了一些好处。而此时,在他们领地东南面的曳桎河边,两支打着不同旗号的大军不约而同地向渡口处行去。
“将军,回鹘人接应的人马已经到了对岸,我们是否立即渡河?”一名骑着高大阿拉伯马,身披锁子甲,头扎黑巾的汉子向一位全身银色铠甲的将领问道。
只听这位银甲大将轻轻感慨道:“恩,可以了,先派人去接洽,然后准备大军渡河。大唐离我们不远了。”话虽这般说,但他眉头却始终紧皱,浑不似身边那人一般兴奋。
也随着他这一声令下,战事已经迫在眉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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