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痞(十三)

    阴阳不相融,正邪不两立。草木蛇虫,生魂死鬼,凡是滥情招惹了人,留下了几出好戏?

    这就是殊途。

    “没什么,我要走了。”那一向欢脱的声音从没有如此冷清过,吕白珈敲键盘的动作一顿:“去哪儿?”

    他意识到她不是在说再见。

    “送那孩子回老家,然后”连朝笑笑,散发垂了满肩,侧影有些落寞:“谁知道呢。”

    “还回来么?”

    “回,不过要隔得久点儿。”

    “那我等你。”说完他的心就又飘回绝地大陆了,连朝却被这么一句不明不白的话,呛了半天才缓过来。

    她一把扯掉他的耳机,又变成了那个不着正形的女痞:“吕白珈,你可别是想泡我吧?”

    “你康师傅么?”吕白珈白了她一眼:“我是等你回来打游戏,你奶妈玩的还行。”

    “那就好,你要是对我动心思我罪过就大了。”连朝的小爪子撩拨性地在他胸前抹了一把,压了声音说:“我这辈子就喜欢医生,前男友都是干这个的,初恋也是。所以千万别爱我,没结果!”

    “咔吧”。吕白珈敲掉了一块指甲。

    “走了!”女妖精骚气地撩了撩头发,走出一个窈窕妩媚的逆光背影。

    妖就是妖,从她开智以来从不稀罕隐瞒的事,即使被看破被排挤,她从没有像此刻心酸,在吕白珈眼里清醒地看懂了什么叫人妖“殊途”。

    这就是殊途。

    巫族在上燕,上燕在北蛮。虽说北蛮现在早已不蛮了,变成了不得的国际商业圈,多少有志青年削尖脑袋往里面挤的黄金地界,但巫族一脉遗传了封建传统的思想,顽固自认异人异族,盘踞北地一片深山老林,像苦行僧一样避世地活着。

    外人进不去,他们出不来。千年的旧俗如同一道铁幕,把巫族隔绝在荒山绝境里。

    异人这个名头,听着响亮,刨出根看也是人模人样,没有“坐地日行八万里”的本事。出身中产阶级的梁雁和至今没有身份证的黑户连朝特意买了小航空公司的特价机票,凌晨一点才坐上北上的飞机。

    明墟开狐的送她们到机场。深更半夜,高速疲劳驾驶的司机反正也看不清他们旁边跑着个什么东西。

    梁雁状态很好,是一种从丧亲悲痛里硬掰出来的好,沉默又平静,却没有让人揪着心的欲望。有时候连朝看着她的侧脸,会产生出一种诡异的错觉。

    不是假装,她原本就是这样一个吝情的人。

    连朝本就不想陪她装,这女人她熟,鬼起来比狐狸还滑。在候机厅嗦泡面的间隙,她顺便就把问候给问了:“真的不难受?”

    “那是我亲弟弟,你说呢?”梁雁垂着脑袋说:“硕鼠已经死了,轮回也止不住了。祸端在我,与其为了梁雀痛苦半生,我不如送他一程魂归故族再治自己的罪。”

    “怎么你成了祸端了?”连朝冷哼一声:“千错万罪都是那混蛋老鼠的,你就是个借口,借口你懂么?别把脏水都往自己身上回泼。”

    梁雁默不作声。

    “不过,那邪乎的神骨一直在你身上,你自己不知道?”

    “神骨与万物共鸣,你是见我喷过火还是吐过水?”在梁雁现在的状态,听到这两个字就一阵无名窝气:“到目前为止,我就像个傻子一样被我妈和闻人异忽悠着!他们比谁心里都清楚亮堂,嘴却一个比一个实在,说得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到底活得比我久,心机也那么重,难搞得很。”

    连朝是不相信她有狗胆用这样的形容词来形容她娘的。“你不如想想,这群人连你都瞒得死紧,老鼠是怎么搞到的消息?”

    “怎么和闻人异一个德行,变着法提醒我硕鼠背后有东西。”梁雁目光深沉地瞥她一眼。

    “那小白毛的话,你信几句?”

    梁雁沉默片刻:“满共三句。”

    连朝:“算这么清?”

    “第一句,他负了神,神降罪于他;第二句,她就是神,而我就是她;第三他十恶不赦,死有余辜。”

    凌晨三点的北地荒山,盘山路上孤零零地跑着一辆中巴,已经到了该报废的年纪,又承受着它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载客量,车子跑得异常艰难。

    市里客运站每周就这么一趟车往山沟沟里开,下了车徒步翻几座大山,可能还摸不到地方。梁雁小半辈子都过得比较小康,这么人挤人的赶路实在磕掺,她突然就理解为什么老一辈拼了命也要跑出来了。

    “哎,巫族都长什么样?”连朝歪着头靠在梁雁肩上,车子一路颠簸,她的脑袋也跟着上下晃动。

    梁雁想了想:“人模人样吧——布巾缠头,背披毡盖,朴素得很。”

    知人之生死存亡,期以岁月论断如神。大佬一般都很低调。

    天方破晓时,车路过一块字迹斑驳的路牌下,把两个腰酸背痛的女人放了下来。眼前是绿水青山,松垮垮的岩壁根零散地摆着几间砖房——这曾是十万大山里最大的村落。

    看着眼前几亩黑土一片空旷,连朝愣了半晌:“上燕巫族,还真是深藏不露。”

    “废话乱多。”梁雁盯着那几间破屋观察了阵子,把背囊往背上一甩,自顾自地寻一间锤了锤门。说是锤,她用劲是真的大,锤得矮屋檐上扑朔地往下落土灰。

    那门震了震,然后便失了动静,又是一阵折磨人的死寂。梁雁心里似乎是有底,不急火也不出声,就靠在门边举着手机找信号。

    门里门外的人像是对峙一般。终于,还是里面的先沉不住气,“吱呀”一声,把门拉开一条小缝,光影交错地露出一双眼来。

    “你们是谁?”

    梁雁毫不客气地一把将门撑开,屋里那位被逼得连退三步。“是南方祢城的普通市民,劳烦小哥送我们去巫族寨口。”

    屋子里陈设少得可怜,一眼带过就能看出不是住人用的,唯一的光源正在背后缓缓升起。屋里这位一身旧制衣裳,一块灰布把头脸蒙个严实,依稀可以看出有年轻人的样子。

    那人上上下下扫了扫梁雁和连朝,眯着眼仿佛把她们骨子里都看了个透。“异人?那应该——懂我们巫族的规矩吧?”

    “自然。”梁雁应声,反手从包里摸出一捆登山用的绳子,把自己连同连朝的手腕绑成了一串,一头递到那巫族人手里。

    想来出门前连朝还纳闷她为什么大老远背一捆这么重的绳子,这么看来,连朝后悔没半路把它从飞机上扔下去。

    反而是巫族小哥以一种看明白人的眼神看完她自缚的动作,顺手牵上那根绳子,出门右转上了一条土山道,一路拉扯把她们往大山深处引。

    这条上山的道曲曲折折,像是被人生生踩踏出的路,路不成路的,没走几步连朝一双骚包的白鞋就已经染了几层污渍。

    “这又要去哪儿啊?”她颇为不满地咕哝了一声。

    “当然是去”梁雁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前方:“上燕巫族,真正的老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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