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梦境不会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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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米洛斯的维纳斯，我曾搜集过大量关于她的资料，对她身体的每一寸构造都熟悉无比。雕塑身高2.11米，上半身裸露，下半身裹着一块层层叠叠的破布，她的左腿前伸，右臀后翘，身体微微倾斜，这副姿态，如美人入浴。古希腊人在雕刻她的时候，故意将其髋部变窄，胸部缩小，臀部内缩而不外扩，整个身体都展露出带有肌肉的线条，呈现出浓烈的男性化美感。若将她缩小到1.64米，按人体的密度计算，体重超过65公斤。按现代人的审美标准来看，她的体型绝对无法和美女沾边。但若要是放在两千多前的古希腊，在那个战争频繁，被男性主导，崇尚阳刚之美的时代，这一切安排都变得合情合理。
我对她的熟悉，俨然超过了对自己的了解。但当初在雕琢她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和叶子第一次相遇的场景。在图书馆的走廊里，我们擦肩而过，她被我撞得东倒西歪，站立不稳的样子宛若一只欲飞的天鹅。这尊雕塑的灵感就来自于斯。
她的发丝隐藏在薄薄的轻纱下面，带有东方女人特色的脸部迎风扬起，似乎在用心感受迎面吹来的海风。轻柔的白色叠裙，被风吹得向后展动，似乎有猎猎的声音传来。整座雕塑，在灯光照射下栩栩如生。
我慢慢走上前去，轻轻地抚摸她，这种感觉熟悉得像是在抚摸叶子的身体。唯一不同的是，叶子还活着的时候，她的身体温暖得像一只暖炉。十月末的深夜，她却透发着浓浓的寒意，入手冰凉。我闭着眼睛，从脚掌开始，一寸一寸抚摸上去。纤细的小腿、光滑的膝盖、线条柔顺的大腿、结实紧翘的臀部、盈盈一握的细腰、平滑的前腹、曲线玲珑的后背、圆润坚挺的双乳、嫩滑的脖子，紧接着是她五官分明的脸。下巴、嘴唇、鼻子、眼睛、额头、耳朵都无比熟悉。最后是柔顺的长发。这种感觉如在昨日。我睁开眼，看着熟悉的面容，维纳斯和叶子终于在我脑海中重合。
我沉默着，泪流满面。
当漆希一和乐川找到我的时候，我正拥抱着她。脑海中已经无法分清，到底抱着的是叶子还是维纳斯，或者单纯的就是块儿冰冷刺骨石头。
“阿木......”乐川轻声喊我。
我恍惚不定的松开双手，人已经无法站稳。漆希一和乐川连忙上前搀扶我，将我从雕塑的基座上扶了下来。然后我们谁也没有说话，沉默的朝校门走去。老魏已经等得焦急不已，见我们出来，他一溜小跑来到我面前，本想抱怨几句，却见我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他张了张嘴，显得欲言又止。
“老魏，给你添麻烦了。”我不着痕迹的擦了擦脸。
“朋友之间就不要说得那么生分。”他说。我点点头，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表示感谢。
“阿木......”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天人交战得神情，好像要作什么重要的决定。
我看着他，他脸上的表情像春熙路火锅店里的川剧演员在表演变脸戏法，可谓精彩绝伦。过了会儿，他抹掉最后一层脸谱，露出真实的本相。才鼓足勇气对我说：“下周一，学校有一场重要的活动。届时，很多知名校友都会受邀回来参加。”
说完后，他便笃笃笃的朝后勤方向跑去，想来他今夜的轮值站岗已经到点，该换下去休息了。我们走出校门，果然看到保安岗亭里站着一个陌生的保安，应是学校后来新招聘的，我们三人都不认识他。
因为明天一大早就要去都江堰复查，因此没有挽留漆希一和乐川留宿。我和他们在小区门口分别，漆希一在手机上打车回白果林，我在小区门口目送他们，直至汽车消失在遥远的夜色中。
回到家，笑笑和张奇已经逛完街回来。两人累得跟狗似得，趴在桌子上彼此看着对方傻笑。见我回来，张奇立刻拉下脸来，像是见到了夺妻的仇人，分外眼红。笑笑朝我伸手，手心躺着一颗可爱的棒棒糖。
“师兄，送给你的见面礼。”她甜甜笑道。
我顶着张奇快要喷火的眼神接过棒棒糖，却突然没有了回敬他的兴致，只是淡淡的对笑笑感谢道：“无以为报。”
“不成敬意。”她高兴的说。
卧室的灯黑着，我盘腿坐在飘窗上，循着楼下马路上昏暗的灯光，轻轻剥掉糖衣。大小如龙眼的糖果呈粘稠的焦糖色，里面有字。我将糖果举起来放在眼前，暗弱的灯光艰难的穿透糖果，“阿木”两个白色的小字被糖果的圆弧放大，如玻璃杯中的蛇影一般映入眼帘。
世间所有的糖果其实味道都一样。因为送糖果的人不同，才造就了不一样的味道。恋人送的是甘甜，朋友送的是醇厚，孩子送的是天真，老人送的是关怀。这颗印着我名字的糖果，像是傍晚时分那道霞光满天的天幕。美丽而炫目。
是夜，我在香甜的梦中入眠。梦到在牛背山的那个漆黑的夜里，我们依偎在木屋里的火炉旁。叶子无论寒暑都穿着那条红色的夏裙，她披散着长发，专注地看着窗外。那里星光璀璨。在我们周围，簇拥着一大群孩子。屋里童声欢笑。时间仿佛被加速，世界却始终笼罩在漆黑的夜色之中。映着炉火的光，我看到叶子脸上开始缓慢地出现皱纹，头发也慢慢变得花白。孩子们开始长大，一个接着一个走出门去，消失在夜色里。到最后，只剩下我和叶子还依旧依偎在火炉旁，唯有那件红色的夏裙未经岁月褪色，始终鲜艳如初。在梦里，叶子哪怕满面皱纹，也依旧美丽动人……
外面天光大亮，我摸着濡湿的枕头，又想起老魏问过的那个问题，“阿木，如果她不自杀，你们会不会结婚？”
当时我仔细思考之后，认为以当初的那种心态，我不会和叶子结婚，甚至注定还会分手。现在，有谁若要再问一次，我会说：“我愿意。”
因为梦境不会骗我。但现实却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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