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鬼在风中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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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医院住了整整一周，在医生的精心调理下冻伤和肺气肿的症状有了很大好转。因为支气管炎是从母胎里带来的顽疾，一时半会儿还无法完全根治，但已无性命之忧。期间，漆希一和乐川趁周末休假过来探望过一次，顺道而来的还有几个多年不曾联系的同学，他们和我说了很多话，但最终记住的却很少。
我觉得既然病好的差不多，医院也没必要再住下去。历经万难，和医生约好一周回来复查一次她才准许放行。我本想和雯雯告别，却被告知她今天休假。办理完出院手续，我提着一大包药走出医院大门，张熙已在门口停车等候。
我们来到距离南桥不远的一家餐厅，简单吃过午饭。本来我打算去成都租间房子先安顿下来，然后再考虑找工作的事。张熙再三劝说，要我留下来再多呆一段时间，等把身体调理好之后再考虑租房和工作。
我决心离去，他便不再挽留，只说既然已经到了他的地头，无论如何也要去离堆公园转一圈，去看看青史留名的水利工程。在医院的时候，我的窗户正对着离堆公园中的那座山，刚好能看到山上那座高塔在夜间的灯光。
每当夜深人静因冻伤而无法入睡的时候，我都会趴在窗户上，对着山上的塔回忆过去。仿佛有种魔力，面对塔的时候，我的内心变得出奇的平静。于是，我答应去离堆公园转转。一为散心，二为去亲眼看看那座塔。
我们先是去了都江堰水利工程。沿着岷江河岸穿过一片仿古建筑，商贩们忙着吆喝过往行人，推荐各式各样的本地特色小吃。张熙买了一份被红辣椒粉包裹的油炸豆腐，一边游览一边吃。我因患有支气管炎，与所有辛辣的食物绝缘。但也并不觉得抓心挠肝。
跨过一座桥登上鱼嘴分水堤的时候，天气突然变了，开始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我出狱那会儿，成都艳阳高照。刚从监狱大门出来，就被张熙、乐川和漆希一他们三个架上车带到乐川和漆希一他们在青羊区合租的房子。当天晚上，我深思熟虑之后决定翌日去俄木塘，并连夜买了花。根本没想起买雨伞这回事。
一场秋雨一场凉，虽说十月的雨不大，但淋在身上依然感觉到深深的寒意。张熙说这里他熟，前面有卖雨具的小店，要我在一棵黄角树下躲雨等他回来。我便孤独的站在树下，望着雨幕中的山川，倾听雨打叶子的声音。
川西高原的冷风沿着岷江河道南下，我有种错觉，好像冷风扫过，黄角树在沙沙沙的极速枯黄。我抬起头，看到雨滴透过叶缝溢了进来。噼啪作响。
果然，我又看到了叶子。她穿着大红长裙骑在枝桠上，呆呆的看着远山。头发和长裙被雨淋湿后紧贴着瘦弱的躯体，在风中摇摇欲坠。我使劲摇了摇头，明知这是幻觉。可叶子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愈发清晰，如在面前。我甚至听到了她如在深睡的香甜鼻息，还闻到了清雅的发香。
“叶子。”我轻声喊道。她却倏尔消失不见。
“嗯？”有个路过的女孩子抬头看了眼大树，然后满脸疑惑的看着我说：“你在看什么？”
“叶子。”我说。
“叶子有什么好看的，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全都是叶子。”她痴痴的笑道。
我莞尔一笑，觉得这姑娘真有趣。我说：“难道你没听到么？”
她脸上浮现出新的疑惑，疑神疑鬼道：“听家里的老人说，百草折的季节，某些人能从风中听到鬼的谈话。我却不能。”
“是有这种说法！”
“是不是你？”
“或许吧。”我说。
她一下子来了兴致，凑拢我说：“说说看，他们在说什么？”
我想吓唬吓唬她，故意板着脸，语气沉重：“他们说‘啊呀，来啦来啦，又有新朋友加入啦。’”
她眼睛一亮，神秘兮兮的说：“果然如此。”
被她这么一说，我反倒有些疑惑了，心生一种异样的感觉。
“你一个人么？”我问她。她忙不迭的点头，凑近我耳朵细声说道：“告诉你一件事，能替我保密么？”
我点点头。
“我打算从鱼嘴跳下去。”她神秘一笑。
我不由得大吃一惊，问她：“你想干嘛？”
她吃吃笑道：“你不是能听到风中的声音么，等我跳下去再告诉你。”
说完，她转身往鱼嘴走去。我伸手拉她却扑了个空，连忙又追赶几步扯住她的辫子。她脑袋猛地后仰，像赖皮狗儿似的倒在我怀里。
“想怎样？”
“既然都告诉我了，我就万不能让你跳下去。”我说。
“我们又不熟，凭什么？”她歪着脑袋，嘴角上扬，露出一个坏坏的表情。
“不如这样，我们再好好谈谈。你不是想听到风中的声音么，其实其中有窍门，想不想学？”我打算拖延点时间，等张熙回来再合力将她制服，然后交给警察比较合适。
“没骗我？”
“当然。”我说。
“这样，我们边走边说。即便你骗我，也不耽误我跳下去。我可是早早选好了良辰吉日，差一分一秒都不行。”
我捂了捂脸，怎么会有如此奇怪的人？连自杀都能看得如此镇重其事，为何偏偏不愿意好好活着？
“一言为定。”我和她刚刚迈出去几步，就看到张熙顶着透明塑料做的雨衣在雨中狂奔，一边朝我挥手一边喊道：“站着别动，等我来接你。”
没办法，雨衣只买了两件。通过我的一番解说，张熙将他那件让了出来给女孩子。对此，他假装忿忿不平，冲我好一通埋冤。我也跟着配合道歉。
这种廉价的塑料雨衣，穿在身上十分轻便，比撑伞更适合在有风的雨天行走。鱼嘴分水堤的两边种满了树，中间是一条宽阔的公路，岷江上游吹来的风在这里格外的大。举目望去，满是和我们一样身着透明雨衣的人。这让我想起安徒生的《皇帝的新装》来，此情此景，简直让人啼笑皆非。
我们三人成排，沿着公路往鱼嘴走去。一路上，张熙故意和她斗嘴以拖延时间，以期错过那个“良辰吉日”使她暂时打消跳下去的念头。
“你别打岔，他还没告诉那个窍门。怎样才能听到，说说看。”她一边对张熙抗议，一边问我。
“首先，这是个很复杂的术法，并非一时半会儿就能说清。其次，还需要一些辅助手段才行。”我满嘴跑马的说道。如此明显的说辞自然瞒不过她，我只寄希望于拖延时间。
“你果然是在骗我。”她愤懑说道。
“没听说过茅山术士？”我问。
她摇了摇头。果然是个心思单纯的姑娘。看来自杀这回事也不过是她一时头脑发热，想必是在某些事上转不过弯来，才有了这种极端的想法。
“我是从一本书上学来的，作者是个茅山术士，还花了我不少钱呢。”
“借我瞅瞅。”她兴奋的说。
“他和你又不熟，凭什么？”张熙义正言辞道。
她转头看着我，见我没开口说话，似乎应证了张熙的说法。
“那我们现在就是朋友了。”她说：“既然是朋友，算不算很熟？”
“当然算。”我说：“不过，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Aries。”
“有这么起名的么？”张熙哈哈笑道。
她朝他翻了个白眼。
“阿木，木头的木。”我和她镇重的握手。
她的手十分绵软，握在手心有一股暖和的温度。于此秋雨绵绵的十月，竟让我浮想联翩，亦不觉萧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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