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记忆如刀刺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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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我折腾的声音太大，一个年纪稍长的护士推门而入，见我辗转反侧很痛苦的样子，便焦急问道：“很疼么？”
我沉重的点了点头，细声说：“能给我一些镇痛的药吗？”
护士点点头说：“但要医生开药我才能给你注射。”
“那麻烦你帮我找一下医生，实在疼得厉害。”我说。
她急匆匆的走出病房，深夜的走廊里，她踢踏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再由远及近。主治医生睡眼惺忪的走进来，一边胡乱的套上白大褂，一边喋喋不休：“不安生了，不安生了。”
“实在抱歉这么晚打扰你休息，可我确实疼得厉害，能给我开点镇痛的药么？”我咬牙说道。
或许是看出我确实是真疼不是假装，她皱了皱眉，吩咐护士说：“你去取镇痛药，费用先记在账上，等出院的时候一并结清。”
护士急匆匆而来，又忙不迭的急匆匆而去。病房里虽然只剩我们俩，却一点也不清净。我像蒸汽机车似的大口喘气，还时常捶胸顿足。呼呼呼，砰砰砰。
“怕疼的话就多住些时日，等治好了病再出去找工作。”医生说：“我刚才碰到你朋友，他说愿意帮你。”
我望着天花板深吸一口气说：“他帮不了我。”
“他是做什么的？”她问。
“和我一样，无业游民。”我苦笑道。
或许是她意识到自己确实信错了人，一个无业游民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从经济上接济另一个无业游民。但是，她似乎又不愿承认自己错了，不甘的说：“只要是钱能解决的事就都不是事。”
她双手环胸，胸前的风光再次挣脱白大褂的束缚，趾高气昂的崩开纽扣跳脱出来。
“好惋惜，偏偏与钱无关。”我说。
她似有所悟的说：“有心事？”
我发现她脸色不太好。
“只要是活着的人，谁还没点心事？”我摁住胸口说：“如果是这里出了问题，外人还怎么帮？”
她似乎准备了一大堆说辞来劝说我，不巧的是护士取完镇痛药回来，她便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在护士替我注射镇痛药的间隙，她移动到窗边，隔着玻璃眺望远方。外面一片漆黑，只有几处零星的灯光在夜风中眨眼。
突然，她嘴里发出一声惊疑的虚叹。我和护士不约而同的侧过头去，她若无其事的捋了捋头发，假装欣赏都江堰的夜色。等护士离开后，她立马移动到门口将门轻轻掩上，沉默不语的站在那里。
“你这人真奇怪。”她有些生气的说。
我不明白她生的是哪门子的气。明明刚才还有好些说辞要对我说，怎么突然就生气了？
“哪里奇怪？”我问道。
“人活在这个世上，总会遇到这样或那样的困难，没有谁是一帆风顺的。”她说。
“嗯，有道理。”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接受帮助呢？”她居高临下的看着我说：“帮助你，并非仅仅出于施舍，那是因为他们拿你当朋友。之所以这么做，一是你确实需要帮助才能度过难关，二是他们也想在困难的时候能得到你的帮助。试想一下，如果换做是你，会怎么做？”
我定定的看着她，不知道她为何突然会用如此严厉的口吻和我说话。很快，我就明白了她生气的原因。她笃笃笃的走到窗边，从垃圾桶里捡起那叠被我扔掉的钱，又笃笃笃的走到我面前，怒其不争似的说：“人不能太自私，也别把别人想得那么坏，这世上的好人终究还是多过坏人，善意多过恶意。”
我拉过被子将自己盖住，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张义正言辞的脸。她一把拉开被子，摁住我的胸口，咄咄逼人的说：“如果这里出了问题，就把它挖出来放在太阳下吹吹风，清醒清醒。”
似乎是被她的气势镇住了，又或许是被她身上某种无法言说的情绪感染。我说：“如果有个人死了，与你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怎么办？”
“哼。”她冷笑一声：“身为医生，我比你更有资格谈及死亡这个话题。我的职责是救死扶伤，那些因为我的无能而无力回天的患者一个接一个死去，难道我也要寻死觅活？”
“这是两码事，不一样的。”我侧过脸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道理都一样，只是你刻板的思维根深蒂固，不愿给自己一个机会。”她坐在床头的椅子上，呈瘫软状态。
“你说得对，这个世上只要是活着的人谁还没点心事呢。”她说：“愿不愿意听听我的故事？”
没等我答复，她便自说自话起来。
“我曾经也有过一段情绪低迷的经历，和你现在的状态一样，过着生不如死，行尸走肉般的生活。”她捧住脸使劲揉了揉，继续说道：“那是在二十年前，我还是个如花似玉备受男孩子青睐的青葱姑娘，不是现在这样为生计挣扎的黄脸婆。大学毕业后，留在杭州的一家医院上班，待遇比现在好很多。还有一个贴心帅气的恋人，可谓职场顺利情场得意的人生赢家。”
她得意的笑了起来，看来那段经历对她来说确实是人生中最完美无缺的时光。但从她眼角溢出的泪花，能够猜想，必定有一个很悲伤的结局。
“后来为了他，我从杭州回到成都帮助打理他的事业，改行做市场营销。只用了一年时间，就做到金牛区的区域总监。是不是很厉害？”
“不是一般的厉害。”我说。
“那个时候，正当风头正劲，所向披靡的巅峰。如果不出意外，我现在应该是某家上市公司的老板娘。”她脸上露出一个充满讥讽意味的表情，然后不经意的掏出一支烟点燃，轻轻吐了个烟圈：“没办法，一想到这件烦心事，就忍不住想抽烟。”
“若非我状态不佳，应当陪你一起抽才好。”
她挥了挥手，继续说道：“我们的事业出奇的顺利，我现在还记得，公司运营的第二年便开始盈利，并且获利颇丰。我本来以为赚到钱了，结婚就是水到渠成的事。结果事与愿违。”
“他中途变心了？”
“变心倒不至于，他爱我爱得死心塌地，只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让我改变了想法。”她长叹一口气说：“未婚先孕。在那个年代，特别是在农村，人们的思想还很保守，对未婚先孕这件事很忌讳。”
二十年前，我虽然已经出生，但年纪毕竟还小，对未婚先孕这种离我很遥远的事情印象并不深刻，也就无从说起保不保守。但从一件事可以侧证，那时人们的思想确实不如现在这样开放。我那个冻死的玩伴，正是死于重男轻女的封建余毒，由此可见一斑。
“然后呢？”我说。
“很多人说闲话，对我们指指点点，精神压力确实蛮大。”她眼神恍惚，空洞得像窗外没有星月的天空。
“能够理解。”
“刚开始我们还能勉强坚持，后来他竟然首先妥协，要求我把孩子打掉，说是害怕影响他的事业。”她深一口浅一口的抽着烟，古井不波的说：“我不同意，他竟然拿分手来要挟！”
“非常过分。”我有些吃惊：“所以你为了孩子选择了分手？”
她轻声笑了起来，眼中却闪动着泪光，终于恢复了点生气。
“孩子我打掉了。”她叹息着说：“我们不敢去医院，而是去了一家诊所做的人流，是个女儿。”
她喷出一口浓烟，显得有些心力交瘁的说：“从医院回来的路上，他非但不觉得伤心，反而有些庆幸的说‘啊，幸好是个女儿，打掉就打掉吧，如果是个儿子就太可惜了’。”
“......”
“你知道我当时内心的想法吗？”
我摇了摇头。
“我当时就想，这个男人太不负责任了，而且思想刻板。明明是自己亲生的女儿，仅仅因为别人说闲话，说打掉就打掉，还说出那样自私自利的话。虽然我很爱他，但这种没有担当的男人不值得我托付终生，所以最终我选择了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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