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1.人间失格

    等一会儿哈!!!  “这媳妇儿咋这样, 才进门一天就要想当我的家?”进了门,聂母对聂父说。

    “咋, 老大一个石油工人,工资那么高, 几件衣服都不给老二家的娃留, 那成啥了?”聂父也是偏疼二儿子的,说着站起来,就准备要出去找儿子去。

    “行了行了, 暂时让她拿走吧, 要我说,这辣货还没尝到带娃的苦头呢, 那仨小子,她肯定带不下来,等她在基地呆不住, 老大哭着求咱们去给他带娃的时候, 我就好作他的主了。”聂母也是想的很美了。

    这辣货说干就干,先拿针线掖边子, 不一会儿,一件大棉衣撮紧了口子,陈丽娜扬起脖子就喊:“二蛋儿, 进来试衣服。”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跳了进来,嘴里呜呜呜还装着火车头, 胳膊一伸就闭上了眼睛, 这是等着人给他穿衣服了。

    陈丽娜替他穿上了棉衣, 拍打干净了,“行了,出去玩去吧。”说着,还给了他一颗水果糖。

    “这个姚婆真好,给我吃糖。”二蛋儿牙齿咯吧咯吧崩着水果糖,一阵风似的,又跑出去了。

    聂博钊一头雾水:“为啥二蛋总叫你作姚婆?”

    陈丽娜挑了挑眸子,一想,自己这神态大约不够傻,就说:“我也不知道。”

    “咱们明儿一早就走?”陈丽娜问在一边慢斯条理收拾着行李的聂博钊。

    “一早就走,得赶火车。”

    陈丽娜于是走了过去,想帮他一把,手才搭到他正在叠的衣服上,聂博钊立刻跟触了电似的就站起来了:“要不,你先收拾,我给咱们看看干粮去。”

    好吧,陈丽娜心说,我是吃人的老虎吗你就这个样子?

    过了一会儿,聂博钊又回来了,据说是聂母病了,二儿媳妇也上工去了,没人给他们烙馍作干粮。

    要知道,要坐一天长途汽车并三天的火车,在这个啥都要票的年代,出门要找口饭吃可不容易,所以出门在外,干粮是个最重要的东西。

    聂博钊分明就是在他妈那儿碰着冷钉子了,回来还不好在自己这刚嫁进来的小媳妇面前失脸,解释说:“干粮就不必要了,等到了省城,我再给咱们买馍买饭吃。”

    俩人正说着,二蛋一阵风似的就进来了:“姚婆姚婆,外头有人找你。”

    “二蛋,要叫妈,不许再叫姚婆。”聂博钊一把拽住了儿子。

    陈丽娜连忙说:“没事儿,叫他叫去,小孩子没大没小的,这有啥。”

    她心说,这仨小子,不怪两个要早逝,一个还得躺到医院去,如今有人养没人教的,一个赛一个的皮,等他们全归我了,我再一个一个的收拾。

    出了门,没想到来的人竟然是她表哥,聂国柱。

    “丽娜,你真嫁到这家了?分手也不过我一句玩笑话,你咋能说嫁就嫁人了呢?”聂国柱一身的军装,剔着板寸,在整个齐思乡来说,也算是个人材了。

    二房一家子,连带着聂母,并聂家庄的人顿时就凑过来了,一个个眼神滴溜溜的,显然是要来看热闹的。

    聂博钊也听聂母说过,说陈丽娜在自己之前跟聂国柱订过婚,部队上刚拍来的电报,退婚也没几天。

    他于是说:“要不,你们到我屋里说去。”

    聂母在后面说:“这国柱,不会想要打人吧。”

    聂国柱气青了脸,扬头望着比自己还高还大的聂博钊,瞧那架势,果真是想打人的样子。

    人群中顿时发出一阵呼声来。

    陈丽娜于是率先就往齐思河畔走去,到了河畔,跟来的人毕竟是少数,大多数人还在远处看着。

    “咋了,你和首长家的闺女谈的怎么样?确定要结婚吗?”陈丽娜聂国柱。

    聂国柱手摸上剔成板寸的脑袋:“丽娜,是有那么个姑娘狂热的追求着我,但是我经过好多天的思想斗争,觉得能跟我并肩战斗的还是你,你是现在不读大学了,但那有啥,我复员,等我复员了回到乡上,咱们共同奋斗。”

    “你在部队上,不愁吃又不愁穿的,那首长应该还跟你承诺过,等结婚了,会想办法把你留在部队,还帮你提干的吧。等提了干,你啥没有,何必要回到农村来?”

    “关键是那姑娘我不喜欢。”聂国柱说:“我还是觉得你好。”

    聂国柱确实不喜欢首长家的闺女,是个女兵,晒的黑啾啾的,又胖,可没有陈丽娜这么好的身材。

    而且陈丽娜多美呀,上大学的时候聂国柱经常去看她,叫黄河水洗的奶白白的那皮肤,马尾辫子随风飞着,舔着她奶白白的皮肤,惹得正值血气方刚的聂国柱几夜都没睡好过觉。

    “我听说你们还没扯证,这婚,你能不结吗,我这就回去打复员报告,我还是想跟你在一块儿,丽娜,我求你了。”

    嗯,现在是想在一块儿。

    可等回到队上,天天要劳动,要下地的时候,等她也叫生活折磨的头像个鸡窝的时候,他就想起首长女儿的好来了。

    “回部队去吧,我和老聂同志已经结婚了,你要再闹,我这儿还有你的分手信了,咱们就到你们首长跟前说去。”陈丽娜极果断了扔了一句,转身准备要走,就听聂国柱一脚踢在胡杨树上,落叶刷啦啦的响着。

    “表哥,以后改改你这脾气,社会还不知道要怎么变了,斗争形势又这么严重,你留在部队上比在农村更好。”

    “可我不喜欢那姑娘。”

    “人和人处对相,结婚,可不是奔着喜欢不喜欢去的,你还说你喜欢阿诗玛了,为了阿诗玛,你恨不能把热布巴拉一家全打死了,但是,那能办到吗?”

    《阿诗玛》可是人人都看过不知道多少遍的电影,电影里的阿诗玛漂亮大方,又会唱山歌,电影放映到哪里,哪里的小伙子们就爱她爱到恨不能冲进电影的大白幕里去。

    要是陈丽娜哭两句,说两句表哥我不能没有你,咱们从小一起到大,我心里头就是悄悄儿的爱着你,喜欢你,一腔热血的聂国柱肯定就打复员报告,回乡来找陈丽娜了。

    可是,她多活了那么多年,又不是原来那只会谈恋爱的脑子,几句话冷静一分析,聂国柱就怂了。

    确实,他留在部队上又有工资又还能提干,复员到地方上来,是个小兵,连工作都没的安排,可不就得回乡务农?

    这样一想,聂国柱心里又清明起来了,回头看了一眼,聂博钊一米八几的个头,呢子大衣大头皮鞋,抱拳站在一棵挺拨的白杨树下。两只眼睛瞧起来颇为不善的,就远远盯着他看。

    “那男人有仨孩子了,是个二婚,要是待你不好,你一定来找我,我帮你教训他。”

    “我会的。”

    “我永远是你表哥。”想想表哥表妹,小时候陈丽娜无论有什么好吃的,捧着屁颠屁颠,喊着表哥就往河上送的样子,聂国柱两只眼眶儿一红,忍不住鼻头就呜呜哭了起来。

    “表哥,回去吧。”陈丽娜给他挥了挥手。

    她心说上辈子腰别大哥大,坐着小汽车,死在嫖风路上的表哥,但愿他这辈子能走一条与上辈子完全不同的路。

    “这就完了?”聂博钊有点儿不信,这个有点结巴,嘴角直抽抽的小丫头,处理起事情来倒是很干净。

    他捏着两只拳头,可是准备好了聂国柱要是敢胡来,就准备要跟他干一仗的呢。

    “不完还能怎么样?收拾东西咱们好好睡上一觉,明天就走吧。”陈丽娜说。

    聂博钊想了想,说:“你要现在后悔还来得及,现在咱们还没扯证,不算合法夫妻,而且,昨天晚上我可没有碰过你。”

    二十岁的大姑娘,前突后翘的,就是脑子有点儿不合适,嘴巴总是一抽一抽,瞧瞧,又抽了。

    “不后悔,永不后悔,咱们走吧。”说着,陈丽娜转身,就留给聂博钊一个屁股。

    哼,她也不是没人要的,虽说现在因为成份问题无人问津,但等到改革开放,没人在乎成份了,屁股后面的追求者,可是能成一个加强排连的。

    小样儿,陈丽娜心说,我能拿不下个你来?

    兜里揣着老妈给的那168块钱,再加上办嫁妆时剩下的20块,陈丽娜的手里,现在总共有188块钱。这在七十年代来说,可是一笔不菲的巨款了。

    聂博钊上辈子对于自己年青时奋斗过的情况倒是很愿意说,但对于自己的家庭经历,总是三缄其口,绝口不说。

    虽说只在聂家呆了一天,陈丽娜也看出来了,聂母很不好相于。

    当然了,五十大洋卖掉的儿子,怎么能跟自己亲手养大的亲儿子比呢。

    连孩子几件衣服都藏的人,你能指望她会真心待聂家几父子好?

    早晨何兰儿的油馍吃的四父子嘴光面光的,但是,那油馍顶多也就吃今天,从明天开始,还要坐三天两夜的火车才能到乌依玛了,这三天两夜的时间里,吃啥。

    等到了乌依玛,万一聂博钊是个家徒四壁,又用啥?

    陈丽娜从火车站出来之后,直奔国营商店,先拿自己存着的奶粉票买了两大罐奶粉,并两大罐麦乳精,这些给孩子吃的,必不可少的东西。然后便转身,转悠到了火车站的后面。

    任何年代,都不缺走下三路的人。

    而在七十年代,有一群人,被称之为投机倒把的倒爷,这种人专门能搞到在国营商店拿着票到买不到的好东西,还能搞到各类价格高到吓人的糖啊,饼干之类的东西。

    火车卖的是南来北往的客,这些人躲在火车站后面,生意作的那叫一个风生水起。

    “同志,要糖吗,正宗的大白兔,红虾酥,全是上海食品厂的。”一个倒爷看见陈丽娜,就跟特务接头似的,只需一个眼神,立马双方会意。

    “多少钱?”

    “大白兔一斤两块。”倒爷伸了两根手指头出来。

    “两块?同志,一斤肉现在才一块。”

    “咱们这可是投机倒把,拿命倒的,命难道不比肉贵?”。

    “我要两斤,一块八行不行?”陈丽娜一口标准的省城本地话,听着就像是本地人似的。

    倒爷也爽块,一听是本地人就不哄了:“行行,一块八就一块八,现在生意不好作呀同志。”

    陈丽娜又挑了一盒大铁盒装着的饼干,两斤糖,全装到了个大编织袋子里,想走,又回过头来问:“同志,那是啥,你让我看看。”

    红色的纸包装,上面画着一只金黄色的鸡,还有一行大字,鸡蛋方便面,下面标着上海食品厂几个家。

    “这才是我这儿最精贵的东西,我从贩子那儿倒的时候就要四块钱一包了,咱们这儿的人不识货,卖不出去。你要想要,我三块五一包卖你。”

    虽然说将来的方便面是垃圾食品,便现在的方便面可精贵着了,而且,上海食品厂的方便面,真正是鸡蛋精面,植物油炸出来,陈丽娜小时候吃过一袋,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个味儿。

    “我要五包,但只能给你两块五,再高我就真没钱了。”说着,陈丽娜可怜巴巴,把手里几个毛票全递了出来。

    倒爷也是真卖不出去,急着回钱,皱了皱眉头,挥着手说:“行了行了,亏本大甩卖,全拿去吧。”

    一合计,陈丽娜一下子就花了十六块五,才不过买了一点点儿吃的而已。

    从兜里掏出钱来,她啧巴巴的叹着,小钱钱可真是不经花呀。

    等火车快开的时候,陈丽娜紧赶慢赶,才提着只大编织袋子回来了。

    “小陈同志,赶紧,再不走火车就要开走啦。”聂博钊一手抱着一个,肩上背后全是包。

    而传说中的扒火车,那阵仗,就跟突击上甘岭是差不多的。

    男人在大步流星的跑,女人拽着孩子在后面紧跟着。一节又一节的车厢,里面满满的全是人,光看那探在外面的人头,陈丽娜的头发都麻了,这样挤三天,怕是得给挤死在车上吧。

    不过,等找到车厢上了车,就骤然安静了。

    聂博钊买的是卧铺,一张卧铺票要二十多块钱不说,没有工作单位的介绍信,一般人是买不出来的。而那些小卫兵们呢,因为要响应领袖的号召,艰苦奋斗,勤俭节约,不搞资本主义浮夸的那一套,是宁可像鱼罐头一样挤死在前面的硬座车厢里,也绝不会进卧铺车厢的。

    所以,虽说前面的车厢里人挤人人贴人都快挤成肉饼子了,但是卧铺车厢里却只有寥寥的几个人,也都是各个大单位上上的工作人员们,当然也就格外的安静。

    挤了半天的长途汽车之后,三张卧铺可算是把几个孩子给解放了。二蛋和三蛋两个上到最高一层,就抱着枕头打闹去了。

    聂卫民还是一本正经的,跟个小干部似的,坐在下铺,不吃,不喝,头不歪眼不斜。

    他长的最像聂博钊,鼻子眉毛眼睛都像,俩父子大概在生气,就连生气的神情都一模一样。

    一个中二,一个愤青,陈丽娜心说,这俩父子倒是绝配。

    “都买了些什么?”聂博钊问。

    陈丽娜把编织袋子打开,先从里面掏出一只盒子来,揭着咣齿一声掀开,在上铺的二蛋顿时就把头伸下来了:“妈,这是饼干啊,饼干。”

    “我没饼干票,你从哪儿买来的饼干这是?”聂博钊惊呆了,而二蛋为了抢饼干,一个跟斗险些要从床上栽下来。

    陈丽娜分了二蛋三片,分了三蛋儿两片,轮到聂卫民时,分了他四片。

    但聂卫民吸着鼻子就别过了脸:“我不吃。”

    陈丽娜于是将盒子扣上,咔嚓一口,自己就开始吃饼干了。

    这个年代的饼干,还没有太多的香精添加剂,奶味儿也很纯正,酥的掉渣,是真好吃。

    再接着,二蛋又是一声惊呼:“这是麦乳精,奶粉,这是红虾酥,哦哟,这是大白兔,大白兔奶糖。”

    满满一大兜,竟然全是给仨个孩子的零食。

    “糖一天只能吃一颗,吃了红虾酥就不能吃大白兔,吃了大白兔就不能吃红虾酥。小聂同志,你要吃吗?”

    聂卫民最爱吃的就是大白兔,但这时候他还是好面子,坚持着不肯吃。

    陈丽娜也不说啥,给孩子们分完了,把编织袋一扎,直接就给塞到床下面去了。

    火车哐齿咣齿,陈丽娜带着三蛋儿睡在中铺,聂卫民独自占着上铺,而聂博钊和二蛋两个,则是睡在下铺。

    快要睡着的时候,陈丽娜叫聂博钊给摇醒了。

    这节车厢上其实没啥人,对面三张铺还是空的呢。一见聂博钊站在地上,陈丽娜还给吓了一跳。

    “小陈同志,你下来,咱们谈谈。”

    陈丽娜揉着眼睛坐了起来:“要谈等到了乌玛依再谈吧,这火车上摇摇晃晃的,吵的人头疼,我还要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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