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仲甚强 叔季奈何
三年的时光转瞬即逝,学子们度过了暗无天日的甲字学年,也算是功德圆满。丁秀云辞别朵广顺去帝都太学读书去了,成为了一名十分荣光的天策将军门生。其他十七位室友也分别到一些二流三流的太学读书去了,虽然不如丁秀云那般显赫,到也是一些权臣名宿的门生了,前途无忧。唯有朵广顺,虽然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上了帝都太学,但他并没有去太学继续读书,原因很简单,家里没钱,虽然天策将军门生可以免一年书费,但以后的书费太贵,家里负担不起。朵广顺经过再三思虑,最终选择一个不要钱的太学,豫州校尉武官太学,非但不收书费,每个月还有三百文津贴,可以用来补贴家用。
将自己唯一不带补丁的长袍c最珍惜的一卷书籍和李仲玉亲自烙的饼子装进行囊,在一个细雨蒙蒙的清晨,朵广顺踏上了去太学的路途。这注定他的命运就是一个兵,不会有飞黄腾达的时候,恐撑不起朵家门楣,只能将此重任托付于朵广中c朵广正和朵广风了。
朵广顺走上当兵这条路,着实不是朵祥云夫妇的本意。李仲玉常说:“咱家人多,每年交的税粮也多,揭不开锅勒时候,那帮子官老爷可没给过一粒粮食。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要不是咱穷,也不会给他们扛枪卖命去。”朵祥云虽然不很乐意朵广顺去当兵,但他是府兵出身,对当兵没有特殊的反感,便道:“当兵也没啥不好勒,现在也不打仗了,没恁危险了”谁料刚说一两句,就被李仲玉给顶了回来:“就你能,懂得多,要不是咱穷,能让孩子走这条路啊,你还不取个好吉利。”朵祥云知道和李仲玉说不通,妇道人家有她的一片苦心,而他也并不是那么高尚,可以问心无愧地说这是保家卫国。他也是一种农头脑,农思想,一切努力都是为了生活,为了一日三餐。
李仲玉的主张,就像是杯水车薪,螳臂当车,没能阻止住车轮的转动,朵广顺还是走上了另一条道路,而朵广中c朵广正c朵广风三兄弟还在无忧无虑的少年光景中飞翔。在过去的三年里,朵广风一直老老实实地读书,性格爽朗了许多。
朵广风每天去蒙学学院的路上几乎都能看到一伙人围着两个蒙学里的学子乱打。那伙人领头的叫盖天雄,虽然和同龄人相比较弱,但和这些私塾里的学子比还是强出很多的。盖天雄在柳镇举院时就不好好读书,纠结了一帮人胡混,时常带一些狐朋狗友到杏花村路上向学子索取钱财。道不同不相为谋,盖天雄和王崮是一路货色,当然合得来,整天称兄道弟,当然也曾被朵广顺和朵广利修理过。朵广中c朵广正倒没事么,他们虽然比朵广顺和朵广利两三岁,但手上功夫不弱,盖天雄和王崮不见得是他们的对手。朵广风则不同,以前有两位哥哥镇着,倒也没觉得什么,现在朵广顺和朵广利已经从柳柳县贡院毕业,朵广中和朵广正则到柳镇举院读书去了,没有四位哥哥罩着,他在去学院的路上瞧见盖天雄他们就远远地绕道而行,怕的就是再被他们打一顿。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这一天,朵广风一早吃罢饭,背上书匣,高高兴兴地去学院。蔚蓝的天空飘浮着几朵白云,在微风吹拂下变幻着各种形态,像鸡,像鸭,也像狗,阳光明媚,鸟语花香,空中荡着无数梦幻一般的桃红。
突然,从一条胡同里窜出一大群混混,都是十四五岁的模样,领头的稍微要瘦一些,只是人长得太寒蝉。不用介绍,这就是众所周知的盖天雄。朵广风已觉不妙,心中一紧,便脚底抹油钻进一条胡同不见了。当他跑到胡同尽头刚停下打算喘口气时,忽闻一声“俺看你往那跑”,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正是王崮带着一帮人堵在胡同口。朵广风不敢犹豫,转身就往回跑,王崮则在身后紧追不舍。飞毛腿就是飞毛腿,此时的朵广风简直就是一道疾风,不知不觉间他身体变得轻飘飘起来。忽然,他蹬住一旁的墙面,用力一跃竟跃上墙头,然后又跃上房顶c树梢,径直朝学院跑去,把王崮他们甩得无影无踪。
“怎么样啊?逮着那子了不?”盖天雄问道。
“没有,那子太厉害了,跑得忒快,跟猴子一样难缠。”
“没事,咱们先去抢几个,放学的时候再来收拾他。”
“行,走。”两人带着一大帮人一同去柳镇了。
放学以后,朵广风迟迟不出教室,他怕被王崮抓住,他们人太多。待同村的先生整理完书籍锁上门回家时,朵广风就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一前一后地跟在先生身后不远处,慢悠悠地回家走。盖天雄他们胆子再大也不敢在先生面前动手,只能躲在一旁眼睁睁看着朵广风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尤其是朵广风在经过他们时还暗暗冲他们做鬼脸,把盖天雄气得牙根直痒痒。
次日,朵广风吃罢饭偷偷对朵广利到:“二哥,你过来,俺跟你说件事。”
朵广利放下驴缰绳,随朵广风来到胡同里:“啥事呀?弄勒神秘兮兮勒。”
“二哥,盖天雄要在路上揍俺勒,你送俺去行不?”
“中,你先头勒走吧,俺在后面瞧着,别急,他们敢来,看俺修理修理他,看他还能不。”
听朵广利如此说,朵广风就踏踏实实地往学院走去。
果然,盖天雄他们又在老地方准时出现了。这次令盖天雄奇怪的是朵广风没跑,乖乖地被按在墙上。“啪”,盖天雄挥手打了朵广风一个耳光,狠狠地说道:“跑啊,咋不跑了,啊。带钱了不,交出来!”盖天雄敲着广风的脑袋,十分得意。
“带了,俺哥这就给你。”
“谁,你说谁?”盖天雄一时没反应过来,但他知道朵广顺c朵广利在武术造诣上是一等一的好手。
不等朵广风回答,盖天雄已经知道答案,他被一只大手从这边墙上一下重重地按到另一边墙上,顷刻间肚子上就挨了一拳,打得他差一点没把中午的饭吐出来。盖天雄伸手去腰间拔匕首,但只摸到一个空壳。
“盖天雄,你咋这么笨唉,匕首还是放在老地方,是想叫俺给你放放血吧?”果然,朵广利手中拿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广风,拿着,现在你愿意往哪儿扎就往哪儿扎。看什么看你。”朵广利轮起巴掌就给了盖天雄两个耳刮子,打得盖天雄两眼直冒金星。
再看朵广风给这阵势吓得直哆嗦,心道:可别闹出了人命。
见朵广风手上没有动作,朵广利则道:“俺告诉你盖天雄,你胡同外边的兄弟都叫俺放倒了,你往后再敢揍俺兄弟,就是这样的下场。”说完,他从旁边的树上折下一根柳条,三下五除二就把盖天雄揍成了狗熊。“这匕首没收。滚!”
听朵广利放自己走,盖天雄他们如蒙大赦,跌跌撞撞地跑了。
朵广风很久才缓过劲来:“二哥,你真厉害,两下就把盖天雄揍勒不能动了。”
“行了,要不是因为你,俺才不跟人家打架勒。这事,别给咱爹咱娘说,这把匕首你藏好,别让他再抢回去了。今天下午,广顺哥回来探家,俺俩来接你,听见了不?”
“哦,哦,知道啦”
下午,杏花村蒙学进行了一次比试,正在学院读书的朵广风也在其中。眼看着别人“唰唰唰”一会就答完了考卷,而朵广风却答得很吃力,交卷时尽管急出一头汗,但还是没答完,一天的好心情一下子没了,恐怕假期时先生又要拿着考卷到家里去嚼舌头根子了,别想有好日子过,但值得高兴的是读太学的大哥朵广顺回来了。
放学后,朵广利应经从官道上接到了朵广顺,等朵广风从学院出来,兄弟三人一起往家里走。盖天雄认为自己昨天被朵广利打了,今天朵广利肯定不在,本想在路上打朵广风一顿出气,但一露头吓得又缩了回去。他没想到朵广顺c朵广利都在。不过他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恶气,壮着胆子站出来挡住了兄弟三人的路。
“广利,你子有种明天就往刘奶奶坟去!”
“行,还怕你个孙庄的孙子啊。”朵广利说着又要动手,吓得盖天雄骂骂咧咧地跑了。
“广利,你咋又跟人家打架唉,要是叫咱爹知道了咋办。”
朵广利道:“哥,这事不怨俺,他揍咱兄弟俺才揍他哩。”
“那你明天去刘奶奶坟不?”
“去,咋不去,俺找两个人去,俺还怕他呀!”
“行,俺明天跟你去。实在不行就打到他孙庄去。”
“俺也去,俺也去!”朵广风道。
“不行,你跑得慢,别叫衙役逮着。”
朵广风不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朵广顺c朵广利就借口到学院有点事到刘奶奶坟去了。朵广顺带上了他那把横刀,看来是要好好教训盖天雄。因为盖天雄触碰了朵广顺的底线:动俺没问题,打不过你是俺没本事,但是动俺家里人就算你是天王老子也不行!途中又遇上了朵广利找来的五六个帮手。
朵广风很想去看看,同时也怕在家呆着被先生告状,就一同跟着去了刘奶奶坟。
这刘奶奶坟说白了也就是一片荒地,原本是一大户人家的坟地,到处都是石碑篓子,后来在改朝换代时把石碑篓子都砸了,至今还有一些残碎石块散落在深深的荒草中。由于阴森恐怖,所以人迹罕至。
朵广顺他们八个到达刘奶奶坟,正遇上盖天雄他们三十多个。双方谁也没说话,顿时抄家伙干在一起。朵广顺一拳一个,一脚一个,然后拔出刀又轻伤两个,吓得其他人不敢再靠近他。不一会,盖天雄的三十几个人被打得东倒西歪,血迹斑斑,伤痕累累。朵广顺这边也伤得差不多,但比对方要好得多,朵广顺c朵广利一点事没有,其他人还可以再打。朵广顺拿着带血的刀一步步向盖天雄走去。
突然,从周围又冒出二十几个人把朵广顺他们围住。盖天雄得意道:“姓朵的,看今天咱俩谁厉害。”周围二十几个人好像助威似的手拎棍棒,在手中打得啪啪响。
“你高兴得太早了,俺也有准备,老罗你出来吧。”朵广顺一声令下,果然从树林里冲出三十几个人,手里各拿着一根木棍。盖天雄认识罗彪,知道罗彪和他的手下很能打,故意大喊一声打,双方又展开棍棒大战。盖天雄想趁机逃跑。朵广顺c朵广利和罗彪带了十几个人一路紧追,将到孙庄时,都急了,一呼而起道:“跑到他家也得揍他”,于是继续往里追。
追到盖天雄家时,盖天雄他爹盖屠户凶神恶煞地拿着两把剔骨尖刀挡在门口,恐吓道:“俺看你们谁敢进去,俺剁了他。”兴许是盖家人缘不好,竟没人来帮忙。
朵广顺最讨厌这种屠户,不跟他啰嗦,直接挥刀打落他手中的刀,然后一个扫堂腿把他击倒在地。其他人则上前一顿暴打。朵广顺从屋里揪出盖天雄,不管三七二十一,和众人动手便打。盖天雄他妈出来想要劝说,也被一顿暴打。最后,朵广顺一手提起盖天雄道:“你个王八蛋,往后再找俺兄弟麻烦,俺就要你命。走。”盖天雄只知道杏花村的人打架厉害,没想到竟这般疯狂。被盖屠户训斥一顿,不敢再惹朵广顺他们了。
这边,朵广风正看着那边打得热闹,忽然听到东方锣铃声响起,数十个衙役手持朴刀c肩携连弩冲了过来。打架的双方都四散逃去。朵广风四周已经围满了衙役,想跑是不可能了,于是他脱下裤子装作拉屎。很快朵广风就被十几名衙役拿刀指着了。少时,衙役驾车离去,朵广风也不见了,只留下一泡屎。朵广风真给吓屙了。
说这朵家与牢狱还真是有缘,先是朵广利进去参观一下,这时朵广风又来拜访了。招呼朵广风的是一位姓丁的男衙役,语气中多含恐吓。朵广风只是闭口不言,衙役是一点招都没有。姓丁的衙役顾及一旁的人,不敢动粗,于是支开其他衙役,要强行逼问。
在外面,只听得牢房里哐哐啷啷一阵乱响,外面的老衙役对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是心知肚明,但没有一个人进去。这时一位叫金凤香的新任女衙役,不顾众人劝阻推开了牢房的门。里面的情形把众人都惊呆了——朵广风还是在原地坐着,而姓丁的衙役却被锁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嘴里塞着衙役帽子。
“这是怎么回事?”众衙役从外面挤进去,七手八脚地把姓丁的衙役解下来。
“丁大人说他有疯狗病,大概快病发了,所以把自己锁在椅子上。他又怕病发咬断铁链,所以又让俺把帽子塞进嘴里。是吧,丁大人。”
“是,是。”姓丁的衙役气呼呼地出去了。
“行了,你们都出去吧,俺来问他。”金凤香把大家都撵出去,轻轻关上门,“弟弟,来喝杯水。你的功夫不错,跟谁学的。”
“谢谢您,金姐。”
“你怎么知道俺姓金。”
“你衣服上绣着呢。俺不会武术,是丁大人自愿的。”朵广风笑道,“俺姓朵,叫广风,您叫俺广风就可以了。”
“哦,俺知道了,你是朵广顺的弟弟吧,怪不得会功夫。”
朵广风这下傻了:“您是查户口的吧,连这点事都知道。”
“俺是衙役!现在俺问你,你是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俺是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如假包换。”
“是吗?你很漂亮哎。”
“谢谢,您很漂亮才是真的。”
“俺再问你,你是不是参与了那场武斗。”
“什么武斗,俺不知道,俺只是在地里干玩,内急,去解手而已。”
“好了,你可以走了,再见。”
“最好是不见,俺可不愿意再来这鬼地方。”
王崮知道和朵广风单挑,自己不敌,群殴又抓不到他,所以一直等待机会,抓住朵广风,好好地消消气。
一转眼,半年过去了,朵广风经过自己的努力,顺利地由蒙学丁字班升入丙字班,正式进入大比应考学习阶段。丙字班之后的很多新事物让学子们向往,而最让人感到兴奋的就是夜读。他们都学着不背书包,把竹简夹在腋下,以为这样才算是个学子的样子,即使胳膊麻了,心里也很高兴。
当他们听到说晚上要夜读时,都高兴极了,纷纷回家准备蜡烛和风灯,然后早早地吃罢饭,往蒙学里去。蒙学里很是热闹,学子们高兴地互相打闹c奔跑,不知不觉夜色已经降临。朵广风一时觉得内急,便匆匆往蒙学后院的厕所走去,没想到刚走进后院门口,就被两个人拧着胳膊拖到了东南角的一片树林里。在那里还有三个人,只是太黑看不清他们长什么样。
“朵广风,这回跑不了了吧?”广风听这个声音很熟悉,随即脸上挨了两巴掌,腮帮子火辣辣火烧一般。“俺是盖天雄,你哥哥揍俺恁狠,看俺今天怎么收拾你。”朵广风真被这场面吓住了,但他听出这声音不是盖天雄,而更多的像是王崮。朵广风虽然会两下子,但他终究太,又太黑,看不清对方动作,根本无力反抗。“嘭,嘭,嘭”,朵广风肚子上一会就挨了十数拳。朵广风蜷在地上,像球一样。自称盖天雄的人又补两脚后,其他人一哄而上,雨点一般的拳脚落在朵广风幼的身上,现在的朵广风就像一条被人追杀的蛇,有气无力,忽然鼻子一阵麻痛,一股热辣直冲出来。
大约二十分钟后,“盖天雄”他们打累了,才停下来。领头的把朵广风揪起来,拿风灯照着朵广风道:“你最好别跟先生说,要不还得揍你。现在叫俺一声‘爹’,俺就让你走,咋样,叫吧。”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朵广风紧闭着嘴就是不吭声,他肚子疼极了,若不是被那人提着,还真站不起来。“你娘的,还硬是不。”那人搬起朵广风的脑袋就往墙上撞,两三下后,朵广风失去支撑,软软地瘫在地上。但那些人还没有住手的意思,五个大个子抡起树条往朵广风身上一阵乱抽,然后一个个从广风身上跨过去。朵广风则记住了这跨下之辱,咬牙暗自说道:“以后,俺要弄死你们。”
远处课堂里灯火辉煌,校院里的学子越来越少,估计是要上课了。朵广风慢慢爬起来,扶着树休息一会,才拍拍身上的土,抹去脸上的泥和血,用手抓两把头发,也到学堂去了。学堂里已经有许多人,朵广风的座位在最后的角落里,是单桌。这是按比试名次排的,凡是成绩差的一律在课堂的最后面。朵广风独揽哪个地方三年了,先生对他不抱任何希望,让他放任自流了。此时的朵广风已趴在桌子上,用书蒙上头流泪了,这不是第一次了,往常看到那些成绩好的学子去参加县里的比试,他甭提多难受了。真是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
放学后,回到家,朵广风洗把脸,脱下身上的衣服洗了洗便去睡了。于辗转反侧中,朵广风在思考为什么先生和同窗都瞧不起自己,为什么自己就学不会c记不住,为什么,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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