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香浮动 祸根深藏
窗外大街上无眠的灯光透过薄纱窗帘映得房间里一片昏明。街上的更夫“梆梆梆”地打着更点,惹得喧闹的夜——至少是它的一隅——也渐渐安静下来。
朵广顺在这空虚的夜里,也浮动起来,飘出了繁华,飞到了家;飞到了家,爬上槐树摘槐花;摘槐花,跃至榆树采榆钱,一筐又一筐。黝黑的锅里冒出浓浓的香,是花和钱的精华。就是辣子吃在嘴里,真是辣的冒火,香的溜油;时不时地和着陈年老醋吃口苦苦菜,还带着露水香。品的是酸甜苦辣,浮现的是在空旷的田野里挖苦苦菜的情形——幸福的享受。金窝银窝永远比不上自己的草窝,提到家,弥漫在脑海中的总是温馨与甜蜜。对家的思念是对家一草一木的留恋,但更多的应是对亲人的依恋。若这些都不复存在,即使回到家也不再是原来的家,给人的只能是伤感。
狂飙乍涌,黄埃蔽天,朵广顺又飞越连绵不断的麦田,渺无人迹的坟场,络绎不绝的车辆与楼房,回到了这里。睁开朦胧的星眼,头仍旧是昏昏的。街上的灯不知何时熄灭了。今天是个大风的天气,看不到东方天空发白的微光,但看这光景,想天已亮了。折起身来,穿好衣服,打开窗户袭来一阵凉风,困意顿消。第一次睡这软绵绵的大床还真不习惯,朵广顺自然而然地伸了懒腰。自己打了盆水洗把脸,又照着镜子梳了梳头,挽起发髻。房间里还有一尊玉雕的盆景,朵广顺还是“刘姥姥进大观园”——头一次见这玩意,不敢摆弄,万一鼓捣坏了自己可赔不起。
漫步来到街上,天灰蒙蒙的,一阵阵狂风卷起地面上的枯枝落叶形成一个个旋涡,撞到墙上树上,“噗嗤”消失得无影无踪。行人很少,且大多是行色匆匆的学子。朵广顺的头发给吹得乱似一团杂草。没想到城里楼高c人多c生活好,连风吹起来也猛得多,铺天盖地风云变色。漫天的尘埃立刻覆盖了它华丽的外表,变得黯淡萧瑟。他恰巧衣服穿得薄厚适宜,十分舒服,并不太讨厌这黄沙漫天暴天气,心情反而舒畅了许多。
上午八点刚过,风刮得更厉害了。朵广顺回到驿站吃过饭,从“蔡姐”那里取来行头,两名衙役看起来冷冰冰的,东西到准备得挺齐全,除了比武用的家伙外,还有一面用绸子做的旗子,上绣着“柳县”两个正楷大字。他忽然觉得从后脑勺沿脊梁到脚跟一阵冰冷,麻酥酥的。这倒不是因为害怕强大的对手的挑战,而是一种自豪感与责任感占据了心灵的正常反应。自己能代表一个县是多么值得荣光的事啊!当然,背的包袱也不轻!这次的对手都是顶尖高手,究竟是一气呵成,还是背水一战,犹未可知。
临走时,朵广顺又从蔡浦峭那里借来一根竹竿,将旗挂在上面,在这里要找根长点直点的棍子都是妄想,更别说找一根旗杆。还是先准备妥当的好,免得到时措手不及,自己出丑不说,还会让人家糟践柳县人邋遢,做事丢三落四。
走到玲珑府中心武馆,这里和县武馆的格局得很相似,只是比县里的规模更大些,装饰得更豪华c气派些。“真搞不懂衙门在城里修建园林c武馆那么花力气,怎么不抽出点钱救济一下农民和寒门学子呢。风沙一吹,‘南豆腐’一样荫润华丽的外表不同样变成了北豆腐了吗?”朵广顺又一番感慨。感慨之余,有人行色匆匆地跑过,撞了他一下,他没太在意。风在大肆地刮着,人都够忙的。
在坐北朝南的武馆大门两旁站着两个身着公服的衙役,腰里挎着朴刀,十分威武。朵广顺凭签押状进去后才发现这里的练武器械很齐全。见别人四处闲逛,他也二大爷赶集——随便溜达起来,直到集合钟声响起,才赶回场地中央,站在一个写着“柳县”牌子的位置。不远处站着一群妙龄少女,均穿着白衣素裙,在听一名官员的安排——这就是从举院请来的司仪。朵广顺像其它队伍一样,把旗展开,高高举起,任其随风飘扬。环视一周,其他县代表或武校代表均有人,而他自己孤立在人群中间,感觉怪怪的。
不多久,那些妙龄少女走过来挑选自己代表的队伍,长长的头发散在背后,走起路来很精神,也许是秋高气爽又有风的缘故吧。朵广顺斜眼打量了一下代表自己的少女,放心了许多,幸而这人不甚难看,但已够让人倒胃的了。正在低头感叹之际,忽然觉得眼前有些微妙的变化,一个娇的身影豁然占去了原先那个少女的位置,还散发着一种熟悉的香味。
“真巧,又在这儿碰见你。”还是她先搭讪。
“是啊,真巧。”他嘴笨舌拙地说。
朵广顺感觉舒服了许多,有一个“熟人”在这,待会出场不会感觉太尴尬,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丁秀云。
“真是谢谢你,要不俺还真够难看的。但是那有个帅气的伙好像在叫你呢。”
丁秀云顺着朵广顺的眼光往那边瞥了一眼,有点不耐烦地道:“俺不认识他,可真讨厌!”
“现在,请各比武学子入场!”一位在观武台就坐的中年官员说毕,紧接着喧天的锣鼓敲起来,各比武学子在司仪的带领下一队队进入场地。入场后,府台大人丁凯开始侃侃而谈,丁秀云听得直摇头,太婆婆妈妈了,一大堆大道理,真让人烦,便时不时地和朵广顺嘀咕两句,总算是挨过了这段时光,刚一退场就拉着朵广顺跑了出去,告诉朵广顺自己家的地址,邀他有空去玩,然后去举院读书了。为了参加这次入场式,她央求了好几次,举院先生才同意,既然一切如愿以偿,当然要赶快回去,否则,先生发起火来可了不得。
朵广顺还不知道丁秀云是丁凯的千金,竟然傻乎乎地真想去她家中做客。他想,结识一位城里的朋友又不是什么坏事,尚若他知道她老爹就是堂堂的府台大人,就是打死他也是不敢去的。
比赛的前两天没有轮到朵广顺出场,他也就没有去观看比赛,倒是把整个玲珑市逛了一遍。原来这里也有穷地方,就在市郊,坐落着一片破旧的茅草房,在破旧的墙上很容易找到“一等人忠臣孝子,两件事读书耕田”的字迹,蹦蹦跳跳的顽童亦随处可见。再行几步就到了吴家堡子,相传这里也曾竹楼林立,店铺鳞次栉比,昌盛一时,只可惜浊河滚道,一夜之间皆覆于黄泥之下。大水过后,幸存的人们又在此安家落户,只可惜没有雄厚的家底,所以至今仍是一片落败相。黄砖泥瓦c杨柳榆槐c火红蜜枣c茂叶繁枝,这是乡村的清新。一条清清的河流在一青绿草坡下淌过,青玉无暇,更显出庄稼人的粗犷。朵广顺漫步河岸,水草在清流中荡漾,微风爱意般在耳畔缠绵,在城里呆得“久了”,竟觉得四野的芬芳更胜过驿站的熏香。
弹指一挥间,烈日已然落山,树影阴翳,冰盘乍现,朵广顺赶忙折身返回。他倒不怎么担心天黑,而是怕回去的太晚,蔡姐要挂心。虽是散步,却也离开城中心好远,要想返回哪那么快,正走着,夜幕已然拉开,幸而有一轮明月挂在树梢。途中经过一家姓金的豪华庄院,他不禁又感慨一番。走在路上凉风阵阵袭来,路上落下树木参差斑驳的黑影,空旷处白若水晶,阴暗处却又漆黑若阿鼻地狱,真让人担心从那里冒出些白相人。
月光渐渐变得晦暗起来,翘首而望,原来它又穿了件纱衣,戴了顶帽子,想那明天又是一个有风的日子。也好,风是男子豪气的助手,况且明日都轮到他上场了,风最好是越刮越狂越好。
走进城里,天空布满了方块似的白云,一望无垠,恰似一块龟裂的土地。可怜大地只能得到从云缝中漏出的几丝爱抚。
朵广顺回到旅馆,跟蔡姐打声招呼,便回房间打扮起来,总不能乱糟糟地参加比武吧。他梳了梳头发,觉得头发太长,打算明天到街上找个路边摊修剪梳理一下,心中想着,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口袋,发现原来的几十文钱不翼而飞了,幸好衣服的夹层里还有两三文私房钱。他一惊一怒过后,很快冷静下来,细细回想今天所发生的一切,想着想着,脸上渐渐露出了笑容
次日,阳光明媚,只偶尔从身边掠过几丝风,飘过几片黄叶。几缕青丝从剪刀边滑落。朵广顺从口袋中掏出钱给老师傅,老师傅还有些推托之词,但毕竟是良心买卖,他还是把钱塞给老师傅,然后信步离开。
“朋友,俺看你心情不太好,出什么事了?”朵广顺正走着,突然一个道貌岸然的中年男子拦住他问道。
“广漠无垠,人海茫茫,你就跟俺装吧。”朵广顺微笑道,“打人一拳再给个甜枣,你还真行。”
“兄弟,这话怎么说的,俺又不认识你。”
“是啊,俺也不认识你,俺一直心情很好,你怎么知道俺丢了东西?”朵广顺一伸手把那人提了起来,狠狠道,“你这‘杀人杀个死,救人救个活,得了便宜又让人干恩戴德’的把戏俺懂,少跟俺来这套。识相的,把钱还俺,否则要你命!”
“大哥,您先放手,俺还您钱。”时下正是清晨,这名中年偷见无机可趁,便开口求饶道。
朵广顺刚放手,狡猾的偷便猛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土撒向朵广顺,并且借机一溜烟地跑了。朵广顺见比赛时间就要到了,便没有追,想以后理论。
一天比武下来,朵广顺很容易便挫败了各路对手,轻松杀入前五名。胜利的喜悦,使他很想向别人夸耀一下。在虚荣心的纵容下,他想拜谒一下丁秀云。
傍晚,朵广顺胡乱吃点饭,就照着丁秀云留下的地址,徐徐向前走去。渐渐地亭台楼阁多了起来,朵广顺觉得有些迷向,这些楼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他还不至于南辕北辙,在路人的帮助下找到了一处高门大院。看着气势恢宏的宅院,还真是摄人心魄,更令朵广顺满心踌躇,不知该不该敲门进去。此时的他早已是强弩之末,来时的自信退缩到心灵一个冷暗的角落里。“回去吧,回去吧”一个声音对他不停地说。他的脚步开始退缩。突然,他的肩膀被人冷不丁地拍了一下,吓得他打了个寒颤,猛地转过身,见是丁秀云才放松捏紧的拳头,捂着胸口道:“吓死俺了,是你呀。”
“你咋不进去,在门口鬼鬼祟祟的,”丁秀云开玩笑道,“有何企图,说!”
这倒唬得朵广顺结结巴巴地道:“俺,俺俺怕找,找错家了,让,让人家撵出来。”
“俺只是来认认门,没啥恶意。”他又补充道。
“哈哈,跟你开个玩笑。俺早就把你的事告诉俺爹了,他说也想见见你。俺估计这两天你会来,这不,你就来了。快请进。”丁秀云扣开侧门,一扬手,做出“请进”的姿势。
朵广顺走进去,见地面铺着青砖,洒扫得很是干净。大红灯笼挂满了偌大的庭院。各色杂役厮躬身而立。正在左右犯难之际,丁秀云扯扯他的袖子,领着他向客厅走去。
整座宅子的格局虽不及朵家大院规模,但格局却一般无二。各种景致布置的很有章法。朵广顺自见惯了朵家大院,虽不甚惊讶,但仍满心的疑惑,猜不出她家是干什么的,能住得起这样的房子。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她父亲绝对是个不简单的人物。
丁秀云让朵广顺在客厅里稍等一会,自己则去书房喊丁凯。少时,丁秀云随一位中年男子出来,但见该男子长得面阔口方c天庭饱满c身板笔直,一身银青绸缎圆领袍在一根玉带装饰下穿在他身上很是合体,腰间悬着一方白玉,一双大眼睛闪着精光,红扑扑的面皮上偶尔爬上了一丝皱纹,看上去很亲切。朵广顺一眼便认出这位就是府台丁大人,前两天刚见过,禁不住又紧张起来。
丁凯先是热情地同朵广顺寒暄了几句,使朵广顺感觉轻松许多。丁凯仔细打量一下朵广顺,呵呵笑道:“真是应了句古话,‘自古英雄出少年’。”
“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俺也就只有一身蛮力罢了。”朵广顺躬身微笑道。
丁秀云想插嘴,但一想与朵广顺见面没几次,知之甚少,只得干坐在一旁,静静地听他们交谈。
丁凯稍停了一会,似乎在考虑着什么,然后把丁秀云支开,语重心长地对朵广顺说自己家的“家庭史”,有时更是声泪俱下,尤其是说到丁秀云的母亲病逝这一段时,朵广顺也忍不住流下了眼泪。此情此景,就是一个长者在向一位晚辈后生倾诉满腔苦水。
朵广顺万万没想到,丁凯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幸而他读书刻苦,很顺利地考进帝都太学。就在这节骨眼上,丁凯的父母双双去世,只留下他一个人在官场中踽踽独行。没有父母的人,家便不再是家,而是给人满目苍凉的地方。系住了的情丝断了,人便是浮萍,飘飘的,又如断了线的风筝,不知该何去何从,幸而他是坚强的人,留在帝都一边干些杂活攒书费和生活费,一边刻苦读书。在饭馆擦擦桌子c端端饭,给红白喜事人家写写对联c挽联等。整个帝都除了紫禁城都留下了他的足迹,在某些背人的角落里,也留下了他伤心的眼泪,每每这时,他都暗暗在心里说:“俺要功成名就当大官”。两年没有脱衣就寝,吃住都在学堂,最终他金榜高中,成为天策将军门生,紧接着就任翰林院行走,同年结了婚,年底又当了父亲,可谓是三喜临门。他的生活又变得充实起来,一股新的力量促使他继续攀爬,为自己,更多的是为家人有个好生活。十四年后,他终于当上了玲珑府府台,但不幸的是他妻子早早地离去了。他也就把全身心地爱给予了女儿。看着丁秀云一天天成长起来,他心里甭提有多高兴。岁月的流逝没有消磨掉他的斗志,他还没有实现他的抱负。
朵广顺听得入迷,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只是重复李仲玉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你知道不?”丁凯对朵广顺道,“这回参加比武的有刺史大人的公子孔家辉。他父亲早就跟俺打了招呼,虽没有明说,但意思是让俺帮家辉拿到这次比武的冠军。要不就要找俺麻烦的。你能帮叔个忙不?”
“啥事?”朵广顺大概已猜到他要说什么。
“就是你打赢其他学子,故意输给家辉,把冠军让给他。”说这话时,丁凯情绪上一丝波动也没有,言罢,又从口袋中掏出一百文钱塞给朵广顺,“叔不会让你白来的,以后有啥事尽管来找俺。”
朵广顺真的很同情丁凯,但同情归同情,原则是不能违背的。他婉言谢绝道:“现在才进前五名,俺又没有和他交过手,他也不一定输给俺,况且还有其他厉害的人物哩。俺不能接受您的要求,这钱还给您,俺无功不受禄。”他把钱放回茶几上。
丁凯显得有些不耐烦了,想不到拿自己的亲身经历都打动不了朵广顺,这简直是对府台大人的侮辱。“只要你答应就行,其他人俺自有办法。”丁凯坐在太师椅上,用手指揉着太阳穴。
朵广顺则为难地站在一边,感受着来自丁凯的威压,心中备受煎熬。这时,从屏风后冲出一个帅气的年轻人:“叔,你也太抬举他了。他算个什么东西,整一个乡巴佬,俺就不信,俺在武馆练了七八年,会打不过他!让他快滚!”
“俺自然不会在这多留,是你们请俺来的,俺不是那种死皮赖脸的人,但俺告诉你,不要瞧不起穷人,往上数三代,你爷爷奶奶也是穷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现在看来,城里人的修养也不咋地嘛。”朵广顺看不惯对方高高在上的傲娇模样,反唇相讥道,“这不是你家,俺是去是留于你何干。”
说罢,朵广顺退到门口,向丁凯躬身行礼后,推开门往外走去,同时用蔑视的语气留下一句话道:“究竟谁是‘金玉其外,败絮其内’,不久就会见分晓。告辞!”不一会儿他就消失在夜幕中。
离开丁府,朵广顺心里轻松了许多,但一想到得罪了两个大人物,又阵阵担心,为使自己平静下来,便安慰自己道:怕什么,凡事还有律法呢。
“狂妄是狂妄者的绊脚石,家辉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俺自会找人收拾他的。”丁凯狠狠地道。孔家辉只是淡淡一笑,然后也离开了,但他心里很不舒服:一个乡野村夫凭什么和自己争。
丁秀云回来,不知发生了何事,但见丁凯面有不悦之色,便啥也没敢问。不欢而散!
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