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 螳螂捕蝉
第六节螳螂捕蝉
当年,聂书城与叶文茵先后入门拜在隐居武夷山的无邪道长座下,一同修习道法。“文”为辈分,“城”自聂书城本名中所摘;而文茵是聂书城入门后不久师父在山脚发现的孤儿,之后便被师父收养,“茵”字取自《诗·秦风·小戎》:“文茵畅轂,驾我騏馵”,故“文茵”是为外柔内刚之意,正好也切合了辈分。自聂书城五岁入门,到二十四岁离开,聂书城与叶文茵同门十九年,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若问这世间最了解他的人是谁,自是非她莫属。她太清楚他的软肋是什么。
聂书城本家是江南点苍派长老聂家子弟,虽不是什么富贵人家,但也是自小衣食无忧的家庭。他五岁被送来武夷山求仙问道其实是因为家人算出他命格不硬,二十四岁前须远离尘俗于方外避祸。聂书城这人什么都好,唯命里惧阴邪之物。她早打听过,自长安至商丘这条蜿蜒的山路素来是有些怪异传说的。如此,聂书城绝对不会走这条路。
叶文茵想起往事,嘴角勾起不明所以的笑意。垂首看着怀里盯着她看个不停的孩子:“你这小子,好不害羞。盯着我看做什么,我好看吗?”
小鸿永牙牙学语,别人说什么便跟着学什么,:“好看好看“吐字还不清晰。身旁站着的下属忍笑不语。
文茵闻言,这次是真的笑开了。脑海中闪现过多年以前的一幕:青衣少年在崖边巨石上修习吐纳之法,一个头戴着新摘的山茶花的青衣少女悄悄靠近少年一把抓住少女捣乱的手,少女重心不稳便是一歪,少年手一用力,少女顺势跌坐到少年怀中。
“你你盯着我看做什么”少女两颊绯红,别开脸。
“因为好看。”少年温柔的笑着,伸手摘下少女鬓边的茶花
从回忆中醒来,文茵哑然失笑,“你倒是真是你爹的孩子”酸涩滋味涌上心头。
特地避了官道改走乡间小路绕远,又特地在他后面出发,叶文茵根本就没想过要和聂书城碰面。“师兄,我倒是想看看你着急的样子是什么样。这人世之苦,我要让你一样样尝尽。”好不容易哄睡了鸿永,叶文茵轻轻将他放下,以衣为被给他盖好。
赶了两日路,马车到达一个小村子,文茵让马夫停车,进村补给。鸿永瞪着大眼睛,眼珠骨碌骨碌地转。“饿了吗?带你去找吃的好不好?”骨碌骨碌转,不答。叶文茵也不管他,伸手抱起,便往村里走去。
太阳西斜,临近日落,村子劳作的百姓慢慢回屋,家家户户炊烟袅袅,食物的香气蔓延开来。鸿永的肚子发出了“咕咕”的叫声,他瘪瘪嘴,一把抱住了文茵细长的脖颈,“吃永儿饿要吃饭饭”
脖颈如此敏感的位置,即便是孩童触碰也倍感不适。文茵拉开他,逗起他来:“哦,现在知道饿了?一路跟你讲话,理都不理,干粮也不吃。还以为你是不世出的修道天才呢,两岁就会辟谷之术了。”鸿永并不是很听得懂她所说的话,只是隐约感觉她是在指责他,嘴越发瘪了,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永儿乖认真吃听话”
“哦?”文茵挑眉,“你一哭哭我就给你吃的,那我成什么了?”
大眼睛骨碌一转,脱口而出:“娘!”
文茵一愣,眼中闪过一道痛色,旋即消失。“好,也在理。真是个聪明的小子。那你记得,以后求我给你吃的,该跟我说什么。”
鸿永点点头,又是一声响亮的“娘”。
文茵寻了个老妇家中借宿。乡间饭菜没有什么珍馐美味,野菜算是平常吃食。文茵咬下第一口便发现老妇许是忘记放盐巴了,但也没有任何神情变化。饭后她跟老妇借了锅,给鸿永煮了粥食喂他吃。许是饿得久了,鸿永也没有挑食,吧唧吧唧大口吃下。
“娘!”吃完两碗,还连连叫唤。
文茵轻拍了下他的嘴,“饿鬼投生吗,就这些了。再饿忍着!”小家伙瘪瘪嘴却也不敢再闹,墨迹了一会儿,乖乖睡去。给他盖好被子,文茵盘腿坐在小家伙身旁吐纳调息。白色的雾气由她身体中散发出来,那气看似无序,却又仿佛受着人的控制,一夜,房中萦绕着绵延的雾气,聚聚散散,分分合合。
一夜过去,清晨老妇起来去看这对母子的情况,却发现房中早已没了人影,一摸被衾,凉的。再一看,木桌上放着一小锭银子和一套八成新的朴素衣裙。老妇收好银子,摸摸自己身上满是补丁的衣裳,又摸摸这新衣裳,满是褶子的脸上笑得好生开心。
不过半日,一队灰衣人绝尘而来,在村口的地上观察许久似是确认了什么,立刻进到村中四处询问。
“可有见过一个女子和一个两岁大孩子?”有些人摇摇头,又有人想起,指向村中最偏僻最不起眼的老妇家。
“老婆婆,近日,是不是有一个女子带着孩子到你这里来过?”灰衣人试探性地问到。
老妇眯起眼,呆滞许久,摇摇头。
来人对视一眼,继续问道:“那是我们家大少夫人和小少爷,跟老爷赌气出走了不信,小少爷唤那女子婶婶,对吧?老人家,您快些告诉我们吧。”
老妇猛地摇摇头,“骗子。”绕到门后拿起拐杖便往他们身上打去,“老婆子这里才没来过什么夫人小姐老爷少爷的,你们欺负我婆子老了糊涂是不是,走走走!出去出去!找人上别处找去!”
灰衣人无耐,只好退出了屋子。收了四处询问的人手,上马出村。眼看着他们出了村,老妇颤颤巍巍地往屋中走去。一个年轻嫂子好奇地跟了上去。
“哎,婆婆,你咋跟他们说的呀?他们给你奖赏了没?”
老妇瞪了她一眼,“什么奖赏的。对我老婆子好的人,我哪里能多口舌害人家。”
妇人一脸不解,“怎么害人家了?这群人不是昨儿来你这的客人的下人吗?这些有钱人家的夫人少爷啊细皮嫩肉的,哪里吃得了苦。早些跟着回去不还好些?”
老妇冷哼一声,“他们才不是一家人呢。分明是仇家。”
“这话怎么讲?”
“一来,这么着急的找人,气势汹汹的,不像是在找主人,二来,哼,以为骗得过我!分明是母子二人,那群家伙却说是什么婶婶侄子,明显是不清楚他们的关系胡乱捏了个谎骗我们”
年轻妇人恍然大悟,伸出大拇指连连称赞,“婆婆真是火眼金睛,什么猫腻都逃不过您的眼睛啊”
老妇懒得再说,摆摆手便进屋了。妇人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嘴角勾起奸诈的笑意,匆匆往村外赶去。
“就是这样的。老太婆也不知道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大人,我的奖赏”村外百米处,灰衣人头领和年轻妇人正在谈着什么。“嗯拿去吧。”一旁地下属从钱袋中取出一粒碎银子给了妇人。
妇人拿到银子,开心的用嘴咬了一下。“对了,我还从别人那儿得到点消息”眼珠一转,停顿了下来。头领会意给下属使了个眼色,又给了一枚碎银子给她。
“多谢大人。便是,便是他们似乎是丑时四刻出发的,有人大早去挑水看到的;还有他们的马车的脚力好像不足,车夫在休息时和人闲聊提起的。”
“好,多谢大嫂的情报。”头领点点头,妇人满心欢喜转身欲走,“哎呀,还有一件事不知有没有用”
“说——有用自然有赏。”
“我方才去和老太婆搭话时,发现她今日穿的中衣,甚是新要知道,她可是我们村有名的穷户,怎么会有这么平整c花色还挺新颖的衣服?”
“大嫂的意思是这是我们要找的人留下的?”
“对!就是这么想的哎呀,就是猜的啊,猜的啊,不知能不能帮上大人的忙”
头领又向手下点了一下头,妇人再得了碎银子,小心翼翼揣进兜里,欢喜离去。
看她走远,拿钱袋的灰衣人鄙夷的问到:“盛哥,这农妇说的靠谱吗?看她眼里只有钱的样子,怕不是胡乱捏造了骗我们的吧?”
被唤盛哥的灰衣人头领,即是山海盟四大堂主之一的宏盛堂主。“正是因为只在乎钱,所以可信。”宏盛素以细心谨慎著称,颇受聂书城器重。“你,派个人去把那套衣服偷来。只要衣服,别伤人,最好神不知鬼不觉的拿走。记得给老太婆放些钱,我们山海盟不伤无辜,也不占人便宜。”
“是。但是盛哥,纵然这衣服是那女子的,我们拿了她衣服又能怎样?”
宏盛观察完地上的车辙印后,翻身上马,“这你就不懂了。我隐约记得道门有一种法术可以凭物寻人。聂盟主认识那么多道门人士,保不齐就有人会呢?多留个心眼,总是不会错”挥鞭纵马而去。
“留下一个!其他人继续追!”副手大喝一声,也扬鞭追了上去。
“是!”众人齐答。
本是精心打好的算盘,怎么被识破了呢?
原来那日布庄伙计抱着鸿永去集市买玩具时,恰被赵若芸一婢女瞧见。虽然伙计很快就抱着孩子躲了起来也并未被抓住,但还是让精明的婢女起了疑心。回府后,她越想越觉得那孩子像是自家小少爷,便去禀告了赵若芸。赵若芸当即派人去集市打听。
所有人都以为叶文茵早已出城——毕竟还有人说亲眼看见一青衣女子抱着孩子夜半出城了,更何况她还早早给聂书城留下了蜡丸封装的见面地点,说是在那里等他——却没有想到,一切不过是她故意留下的幌子,只为混淆视听。
集市传来消息,说确实有一素衣女子出没的痕迹。还有人表示见到一辆马车上坐了一女一子往城外去了。赵若芸气愤不已,立刻派山海盟宏盛宏阳两位堂主各带一队人马往城外追去,一队走官路一队走小路。另给聂书城飞鸽传书告知情况,只望前后夹击能截住叶文茵。宏盛在城门杂市得到了叶文茵所乘的马车样式后,便顺着车辙一路追赶。这小路本就鲜有人烟,山海盟的动作又快,所以车辙印恰好都还没来得及被掩盖掉。
这边,叶文茵尚在车厢中闭目养神,聂鸿永在一旁玩新买的玩具玩得正开心。对身后的追兵一无所知。马车咯噔咯噔地继续往前方行进。
没有停歇又走了一日,小家伙玩累了便倒在毯子上睡了过去,马车的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
“这位夫人,”车夫的声音响起,“我们已经进入了龙山地界,前面便是龙山密林。这附近也没见什么人家。天色已晚,您看我们是在林外歇息一宿呢?还是连夜赶路?”
叶文茵掀开帘子下车观察地形。天色渐暗,夜幕降临,前方一条羊肠小道通往密林深处,不见踪迹,密林远处遥遥望去似是绵延的山脉,想来便是龙山;而回头是荒芜的平原灌木和来时的小路;往四周看去,俱是黑漆漆的一片,不见灯火。
她微微皱眉,若有敌人,在此处休息无疑于将自身暴露在敌人的视野下,太过被动;但入林,不知前方何时能碰到人家或者水源,况且这龙山便是出了名的怪事频发地,夜半入林既疲劳又凶险。
正在权衡考量时,车夫突然趴到了地上,伏耳听地面的震动声。“不好!夫人,我们后方似有一队人马正在快速朝我们赶来!估计不出一柱香的时间便到了!也不知是敌是友”
“不知是敌是友那便当敌看。”叶文茵冷冷道。她又环伺了一遍周边,当机立断:“不能在这里逗留,走,入林!”转身便三步并两步,跨上车去。
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