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鹣鲽情深

    第二章同舟共济

    第四节鹣鲽情深

    大火漫天,睁开眼,周围是一片浓密的黑暗。眼前显现出一个牢笼,聂书城站在牢笼外不知所措。突然,他的手上凭空多出了一把钥匙。聂书城环伺四周,身边唯有这只笼子,而从外面看,笼子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

    思忖片刻,他试着用钥匙打开了笼门。进去之后,他方看清笼子里空无一人,唯有一套放置在地面的青色道家装束。他只消一眼就认出了这衣物便是他当年在武夷山上学道修真时所穿的衣衫。撩起衣衫蹲下,聂书城伸手拿起旧时衣裳小心抚摸着。

    轻轻抖开上衣,犹疑片刻后他遵循记忆中的样子将手中衫子翻了个面,然后找到了左胸口位置。突然,他又停止了动作,一把丢开衣衫,起身便要出去。然而牢笼紧锁,多次尝试未果后他只好无奈又回来蹲下。

    沉默了些许时候,聂书城再次捡起衣衫,动作缓慢且准确地再次找到了衣衫反面的心口位置。他沉默许久,迟疑着出手去抚摸那一块位置。抚摸着抚摸着,身体轻轻颤抖起来。

    即使此刻光线暗淡看不清细节,他也知道在那个位置,有人用淡淡的白色绣线绣了四个字,正对穿着衣衫之人的心口。他迟疑地伸出手摩挲着记忆中那四个小小的字,脑海中仿佛出现那个不会女红的女子扎了无数遍手仍小心翼翼缝下这几个字的场景。口中喃喃着:“文茵文城”

    叮铃叮铃,漆黑无物的笼外突然传来铁索拖在地上的声音。聂书城抬头望去,只见漆黑的空间里慢慢走出一个小小的身影,一道光柱打到他身上。走得近了,聂书城发现那正是自己的爱子聂鸿永。只见鸿永的四肢和颈项上都戴着镣铐,镣铐上连着铁索通向他身后未知的黑暗。鸿永一脸天真无邪的向自己父亲走来,而聂书城仍在牢笼里,父子两人被分隔在触手可及却又咫尺天涯的空间里。聂书城试图打开牢笼却怎么也打不开,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鸿永站在自己三张开外而满身尽是沉重的镣铐。

    聂书城正要说话,却见鸿永转身对着黑暗说了句什么。聂书城努力往他身后看去,什么也看不清。却听见叮铃叮铃铁索在地上拖行的声音再次响起。渐渐的,又一个身影自黑暗中现形,聂书城直觉不好,手心沁出汗来。铁索在地上摩擦的声音越发近了,那人的身形也越发清晰。待看清来人样貌,聂书城大骇。

    竟是一个六七岁的孩童!

    两个孩童对视一眼。鸿永又回过头来看着聂书城,歪头,甜甜一笑。大的孩子正要说话,突然黑暗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怒喝,连接在两个孩子颈项与四肢上的铁索兀得收紧并飞速收回。

    两个孩子便被镣铐拉着急急往后退去,飞速后移,小脸肉眼可见的憋紫了,两个孩子大哭大闹,但也是无济于事。

    聂书城失声大叫,调动全身内力却发现提不起一点真气,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个孩子消失在眼前。哭闹声渐渐远了小了,两个孩子重新被黑暗吞噬目睹了这一切却无能为力的聂书城仰天怒吼——

    “啊——“窗明几净的卧房里,床幔后,昏睡中的聂书城低吼一声惊醒坐起。一旁看着汤药发呆的赵若芸回过神来,赶紧上前。“相公,你醒了?怎么了,又梦魇了么?”

    “没事”聂书城镇定下来,轻轻撩起她散落在鬓旁的碎发别在耳后。

    “大夫说你气血攻心加之真气逆行方才如此,吓坏我了。相公你现在感觉如何?”赵若芸紧紧抓住丈夫的手,柔声问道,语气中那份担忧令人动容。

    聂书城勉强扯出一个安慰的笑意,“没事。来,把药端来我喝吧。”赵若芸反应过来,“这药有些凉了,我让下人先去热热。相公稍等片刻。”聂书城苍白着脸,点了点头。手仍是抚摸着妻子的脸,“连累你了。”

    赵若芸是前任山海盟盟主的女儿,千金小姐大家闺秀,自小受着万众宠爱。她武艺不算多高,但知书达礼,温柔贤淑,待人亲和,琴棋书画无不精通,着实是无数武林人士的梦中情人。

    赵小姐鲜少出门,初次见到聂书城还是他仍在学道的时候,而自己正值二八年华,晶莹剔透玲珑百转。彼时自己父亲与隐居武夷山修真的无邪道长有交情,适逢祖母大寿,父亲特地请道长下山来给祖母祈福延寿。便是在祖母寿宴上,她第一次见到了这个不苟言辞的青衣少年。

    “道长,你好,小女子赵若芸——”她生平第一次见道士施法,心中好奇不已,忍不住想走的近些观看。“对尊师的法术仰慕已久,不知能否进入道场观摩?”他板着脸一本正经地拦住她:“师父有命,开坛作法期间,任何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姑娘请回罢。”

    “哎!这可是我们山海盟的大小姐,小道士你怎这般无礼!”婢女生气道。赵若芸有些不好意思,拦下婢女。“抱歉,婢子不懂事,道长职责所在,要拦我们自是有自己的道理,那我们站在这里看,可好?”她羞红了脸,目光一触及他的眼便移开了,小心翼翼地看着高冷的他。

    他不是没见过小女儿情态,也不是个木头,心知这美貌的小姐已是礼让不少了,自己的态度着实冷淡了些。但是彼时,他已与师妹有了儿女私情,心中断然容不下其他女子。他告诫着自己要和其他女子保持距离,不能对不起师妹,还是板着脸让赵若芸离开了。

    这事赵若芸并未放在心上,倒是婢女多事跑去跟盟主夫人提了。第二日的答谢家宴上,夫人当作笑话给父亲讲了,无邪道长一听当即回头看了一眼弟子,批评了聂书城几句。笑着打哈哈,解释到弟子久居山中,不知这俗世礼仪,唐突了佳人;随即又解释了作法时,闲杂人等确实不宜进入道场,自家弟子也是为了赵小姐好。长辈们自然是笑笑就过了,并未当回事。可赵若芸心里却是起了微妙的变化。

    “对不起,婢女愚忠,以为小道长是故意刁难我,方才去与母亲告状。小道长一片好心,是若芸的不是,没有管束好下人,给道长带来麻烦了。若芸深感惭愧,备了一点小礼物来赔罪。”思量一晌午,赵若芸等在道场里守株待兔,果然是碰到了来收拾法器的聂书城。

    聂书城看了她一眼,没有感情,拱手颔首,“小姐多虑了。师父并未苛责于我,文城也并未放在心上。况且,确实是文城的口气不礼貌,唐突了小姐。礼便不必了,我武夷山上什么也不缺。”

    “道长淡泊,若芸也不强求。这些杂事,道长不要放在心上是最好。”赵若芸不好意思的侧了侧脸,“对了,刚刚你说你叫文城?”

    “是。文武的文,城池的城。”

    “姓文啊?”赵若芸喃喃着,心中默默记下,“温文尔雅,文韬武略,文姓好姓。”

    聂书城轻轻笑了,“不,文城乃是入道门之后师父按派别辈分给我取的道号。”赵若芸一听,不好意思的红了脸。“是我无知,让文城道长见笑了。”

    聂书城语气和态度缓和了许多,说:“无碍。小姐天性纯真。要说无知,文城自小修习道法,于这尘世书典陌生的很,小姐出口成章,粗鄙浅陋的是在下。小姐不必谦虚。”

    赵若芸心中一动,越发对他有了好感。她寻常所见的男子大多是武林世家子弟,哪个不是自持才高,恃才傲物,可这文城宛若谪仙一般,清冷淡泊,谦虚内敛。越看越觉得他这身道装真是好看。她施施然行了一个礼与聂书城告别,强忍内心的羞涩迈着优雅的步子离去了。这一转身,便是五年。

    五年之后再见,是父亲对战仇敌意外受伤去世,山海盟群龙无首之时。她身为盟主独女却全然不通武艺,继任盟主自然是无法服众。她纵然心中万般疲累,却也知道这个时候绝不能倒下。叔伯争权,山海盟分崩离析,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在夹缝中艰难的生存着,担任着如同傀儡的盟主,有名无权,岌岌可危。祖母和母亲想出办法,做主让她比武招亲,寻一个武功高强的姑爷来助力稳定局面。她固然心中不愿,但也别无他法。

    他偏偏就在这时又重新出现在她的世界里。那年他二十四岁,风华正茂,道法初成。在马车上看到他的那一刻,她感觉这是冥冥中天定的缘分——本以为此生无缘,却不想就在这恰到好处的时间重逢。她寻人打听了他的住址,遣婢女送信邀他过堂一叙,他应约前来。

    比起四年前,他更加的俊秀了。虽梳着高高的道家发髻,身着朴素的青衫长袍,但他的眉宇间透出的,却是挡不住的英气与意欲。眉眼如画,薄唇如刃。她思忖片刻,鼓起十二万分的勇气将小女儿的心思尽数吐露并将自己的困境托盘而出。

    说完的那一刻,她便后悔了。她没有把握,毕竟他是方外之人,与这俗世权利哪有什么争夺之心,况且他看她的眼神,并无爱意。她固然心仪于他,可她也有她的骄傲,私心里是不想听到拒绝的话语的。她轻轻地问他是否愿意来助她,等待他的否认。

    不曾想,这个脱俗的男子却没有立即给出答复。他定定地看着她,薄唇紧抿,一言不发。她紧张地等待着,袖中的帕子被拧成了麻花。许久,他起身告辞,不置一词。她大失所望,心知这恐怕是被委婉地拒绝了罢。

    她黯然与他告别,似是了解一桩心事般失神落魄地回了房。三日后,她松口答应祖母广发招亲贴于一个月后设下比武招亲的擂台。

    比武招亲进行的如火如荼,武林中垂涎赵若芸已久的人颇多,再加上若芸有意拖延时间,这一场比武招亲竟然延续数月之久,好不容易到了最后一场比试。就在她快要对他死心的时候,他宛若神仙下凡,落在她眼前。擂台上,她坐在正位的薄幕屏风后,他站在屏风前,四目相对。她忍不住笑了。

    对手经过连续的车轮战早已疲劳,聂书城使用的术法也不同于真刀实拳的武功,很多人见所未见措手不及。他很轻松的便击败了几个对手。最终的试题是文试,若芸舍弃了原先的考题,临时重出。

    “各位少侠都是武林中人,自然知道这忠义二字。最后这道题是这样的,倘若少侠受命看守我山海盟的藏书阁,我想借一本曳棍法参阅参阅,少侠可借?”

    “可借。小姐贵为山海盟盟主之女,区区一本书罢了,有何不可?”

    “曳棍法是万老前辈的武功秘籍,按想不应在贵盟的藏书阁中。假设在的话,还是不能借,须征得万老前辈同意。不然以我江湖规矩,偷学他人武功实在是令人不齿。”

    “不但可以借,我定会亲自帮小姐去找。这藏书阁卷帙浩繁,小姐贵体怎能如此劳累。”

    “我觉得还是不能借。毕竟用途不明。”

    “既是受命看守,自然应禁止无关人等进入,但是小姐的话,我认为没关系。”

    赵若芸看向一直没有发言的聂书城。聂书城淡淡开口:“不借。赶走。”赵若芸轻轻的笑了。

    其他人面面相觑,没想到这人如此不解风情,竟不知讨好赵小姐,纷纷质问起他来。他接着说:“不过是因为那二字’忠义’。藏书阁素来是不对外开放的,如方才一位所言,我的任务既是守卫藏书阁,那便不能让任何人进去,除非有盟主令,更罔论带走任何东西。”

    毫无疑问,在赵若芸有意无意的偏袒下,最终拔得头筹的人自然是聂书城。

    之后不久,两人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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