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骑去昆明府

    陌归被丫头们扶着出了帐篷后一下就愣住了。

    帐篷外忙活的人中不少都带着草草包扎过的伤,稍远一处空旷的平地上,更是密集却有序地躺着许多重伤员,正在接受或者等待随行大夫的诊治,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和纾解疼痛的哀嚎。随着陌归的出现,这些声音很快就消失了。

    千万里路,以防万一,队伍里自然还配了御医,不过他一人无疑是分身乏术。那些等待治疗的伤员痛苦焦急又毫无办法,即使是已经医治过的,有些也因为随行带的药草丸剂不足而依旧耽搁着火把映照下尽是黑污的面孔和血肉模糊的伤口。

    如衣躺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已经包扎过了,可渗出的血迹依然刺目。陌归撇开了扶着她的小丫头们,慢慢移步过去,还未到就红了眼眶。如衣前面听到动静就慢慢睁开了眼,此时看清来人是陌归,再一细看,发现她头上还缠着白纱,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挣扎着就要起身。

    “别动。”陌归忙上前半跪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抚过她的头发:“如衣,如衣”

    “公主别折煞我了,”如衣被她看得更难受,“老天,我怎么让你受伤了?是我没照顾好你殿下要是知道了该多伤心我,我”她越说越伤心,竟忍不住哭了出来。

    陌归握紧了她的手,低头轻声道:“对不起我不该带你来的,该把你留在京里的,对不起”

    就在两人怀着各自的愧疚悲伤不已时,在场的其他人已全都愣住了。他们早就习惯了那些“公主乖张孤僻”的传闻,一路上也未正经见她露过几次面——大部分时候有什么需求都是如衣或者其他丫头传达的,若不是这次翻车,恐怕回去后他们只会成为替这传闻添油加醋的一份子;刘林带来的都是行伍出身,大部分都不了解或者说不认识陌归,但光“高淳公主”这个名头,在他们想来一定是个高贵美丽,娇滴滴的千金明珠。

    谁会想到,活在所有人想象中的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殿下竟为了一个贴身婢女跪在砾石之中悲痛。

    陌归自然也感受到了身后的寂静和异常,她闭眼调整了下呼吸,努力驱赶些晕眩出去,撑着手试图起来但随即就想到这样起身后很可能会眼前一黑,在众人前失态,于是便挥手示意丫头来扶她。站定后她就着火光认真地看了周围一圈,努力将目光在每个脸上都停留到,之后准备开口说些什么却突然停住了。

    她很清楚作为公主她该说些,做些什么但她不想说也不想做,她不是一向如此吗?那些人也正是因此才认定了她高傲古怪,她也不在乎。这些人为她奋不顾身,竭尽全力,不是因为爱,甚至不是因为惧怕,他们只是或畏惧,或讨好,或仅仅受命于她身后的权力,那么此时此刻,她作为她,究竟还有什么好说的?

    “诸位辛苦了。”过了一会儿陌归才缓缓开口,“虽然是职责所在,但各位不负所托,都很出色,我自会向父皇请旨嘉赏。此处距昆明府不远,由侯爷的卫队轻装简行护送我即可,诸位可留在此处好好休养,之后自可返京。”说罢又转向刘林:“通知江阔,让他尽快安排医女大夫和草药物资来。”

    刘林很痛快地答应了,其他人却意外地沉默了,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副卫领头开了口:“公主恕罪!属下护主不力,自知死罪,还请公主开恩,属下保证绝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

    他跪地磕头不止,说到动情处声泪俱下,不一会儿石头上就沾满了殷红的血,后面的侍卫见此也纷纷跪下,顿时求饶声此起彼伏。

    陌归深深皱起了眉头,继而低下了头:她大概知道外面的人是如何看她的,却不知道在他们心里她竟是如此可怕,可怕到如此平常甚至带着体恤的吩咐都要妄加揣测到这种地步。

    她冷笑了声:“看来今儿个的事不够你们回去说嘴,那就再护送我一段,好遇上点大事回去当奇闻吧!”

    “公主金口玉言,体恤你们,还不快谢恩,捣什么乱?”刘林嘴上骂着,心里想的却是替他们解围。他一开始也不明白这些人不要命地磕头是为了什么,可同为武将,看着他们不惜以头抢地也要继续完成任务,难免生出惺惺相惜之情,再加上听了陌归的话就知道这小姐又生气了,说不得,只能赶紧上来趟个浑水。

    “公主恕罪,公主饶命!”众人也不明白怎么越求饶这祖宗反而越生气,惊慌失措又别无他法,副卫只能硬着头皮再次出声:“公主息怒,属下绝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若就这样回京,恐怕一家老小性命堪忧,属下实在不忍连累他们,还请公主开恩,公主开恩啊!”

    陌归沉了声:“即便是我今天出了什么意外,你们也不过是护驾不利,还能株连九族不成你们可是听谁说了什么?”

    副卫不敢回答,只一个劲猛磕头。陌归便明白了七八分,一边暗责弟弟胡闹,一边心里涌上一阵暖意,“你们只管好好休整,我自会禀明父皇,还有太子殿下,绝不让你们无辜受累。”

    众人听了将信将疑,都不敢轻举妄动,陌归便转头看了刘林一眼,他倒也反应快,上前一步道:“都是皮痒欠收拾是吧?公主要是想降罪,还用得着这么大费周章吗?只我一个人,一杆枪,取你们项上人头也是眨眼的事!”

    果然这般直白痛快的话才能安抚得了这群早被权势吓破了胆的实在人,他们四下交换过肯定的眼神后爆发出难抑喜悦的谢恩声。

    陌归赞赏地对刘林点了点头,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头,而后听她道:“找几个人把如衣抬进我的帐中。”

    将如衣在帐中安顿好,又柔声款言地安抚她睡去后,陌归轻手轻脚地出了帐子,叫来了刘林。

    “江阔的身子如何了?”

    刘林不自觉地抬了下头想看她又迅速半路低了下去:“将军他,并无大碍。”

    陌归瞟了他一眼:“看来你是不知道自己有多不会扯谎。”

    刘林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将军他确实恢复地差不多了。”

    陌归沉默了一会儿,“我头很疼,没时间和你磨嘴。我知道你不怕什么皮肉之苦,可你也一定知道,我只消吹几句枕边风,你就可能一辈子再也上不了战场。”

    这丫头还是像当年一样锐利如刀。虽然不相信她真会如此为难自己,但刘林还是坦白道:“公主既然已经知道了,何必为难末将呢?”

    “我为难你?”陌归冷哼了声,“你无视公主命令,刻意隐瞒真相,现在反而要倒打一耙吗?”

    刘林知道躲不过去了,沉默了一会儿索性直言:“将军这次确实伤得很重,不过现在已经可以下床行走了。”

    果然!前面听他说话遮遮掩掩陌归就觉得奇怪,到现在才有时间试探他下,没想到真让自己猜对了。她心里顿时七上八下:“到底是受了什么样的伤,要小半年才能勉强行走?”

    “百夷土酋叛乱,打仗时动用了战象,当时我们情报延滞,根本没有准备,突然就在战场上和那群庞然大物遭遇了。将士们虽然英勇,可刚开始的慌乱还是免不了的,将军为稳住军心,身先士卒,点了我们几个随他做先锋,率先冲进象阵中想乱了他们的阵脚。谁知道那大家伙不仅力气大,鼻子还很灵活,臭烘烘地能把人直卷到天上再甩出去”

    “我问的是江阔,不是那蠢象!”陌归不耐地出言打断了眉飞色舞的刘林,他正说到兴头,一下子成了霜打的茄子,只能悻悻继续:“将军后来瞅准机会,砍伤了领头的大象鼻子,那畜生吃痛发狂,四处乱窜,把整个阵列冲得人仰马,不,是人仰象散,这才解了围。不过将军当时只顾对付战象,被象舆上的人钻了空子,前后中了好几箭,而且支支带毒,后来终于砍伤了领头象,却因为力竭躲避不及,被旁边一头卷起摔了出去”

    “别说了!”陌归闭上眼睛,不忍去想刘林描绘的场景,深吸了一口气:“把你的人留在这里,我们现在就出发。”

    “不行!”陌归看向自己时刘林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忙解释道:“公主你还有伤在身,而且”

    “听我的,快去准备!”

    刘林极其不满地眯起了眼睛,不过咬唇想了片刻还是答应了,将她送回帐篷后便迅速去准备马匹和干粮,安排留守事宜。

    天气已经很热了,但这山林夜间仍然凉风习习,陌归在帐篷前静静站了一会儿,心中燥热才平息。

    她很清楚,当初敷衍如衣的那句“江阔也是我们的亲人”并不是此行的真正原因,至少不是当时宫宴上请愿的动因。她自然挂心他的伤情,但在已知晓他还活着的前提下,她并没有那样日思夜忧,不得安生,必要亲自探望的心情。她只是在赌气,愤怒于被信任的人蒙在了鼓里,同时也坚信他们所说的麻烦和危险只是源于谨慎和担忧,发生的概率很小,而且即使真出了什么事,也会有人出来帮自己兜着,她什么都不必怕。

    可现在路上几块乱石和刘林的几句话狠狠地打了她的脸,当那些事不再是口中清谈和奏章文字时,一切都变得那样难以接受,令她难堪,羞愧难当。

    到底是怎样地自以为是和薄情寡义?

    但现在没时间做这些无意义的悔恨了,她要弥补自己的愧疚,她要飞奔去看江阔,她要留下这些人,包括她的如衣,好让他们不再为她所累,担惊受怕,她要自己骑马去昆明府。

    这样的决定让她心里好受多了。

    转身进了帐篷,如衣已睡熟了——折腾这么久,她太痛也太累了。陌归走近替她掖了掖被角,试了试额头,确认一切安好才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她身上也是无处不痛。

    看着如衣这几月来消瘦地厉害的小脸,陌归几乎要流下泪来,“当初趁我不在这个由头,把你托付给弘儿多好,说不定时日一久,他就能发现你的好呢?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如衣,你好好养伤吧,等方便行动了再让他们送你来我身边。”陌归搂住她的肩头轻轻抱了她下,深深看了她一眼才转身离开帐篷。

    刘林已经打点好了一切,见陌归出来,上前低头道:“禀高淳公主,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天亮之后他们会去山下寻一个安全的住处安顿所有人,如衣姑娘能行动之后就立刻护送她回府,其他人则如王妃吩咐,先行回京复命。”

    陌归听着他疏离的称呼和语气,知道他也在赌气,也不计较,点点头道:“辛苦了,我们也走吧。”

    谁料刘林却领着她来到了一辆马车前,陌归皱起了眉头,“去牵马来。”

    刘林睁大了眼,“公主千金之躯又带着伤,恐怕经不起骑马颠簸了。”

    照陌归的脾气又要怼他几句,话到嘴边却咽了下去:“我着急,马车太慢,单骑会快地多。”

    刘林的“可是”已经从口中出来一半又被咽了下去,他现在十分了解这祖宗的风格,干脆不劝,应下了就去牵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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