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春浅露华浓
王玄机此时瞅准时机,狠狠在太后小腿上踢了一脚。太后正魂游天外,被他一吓,忍不住惊叫了声,谁知王玄机早有防备,将那一声摁死在她唇边,狠狠瞪了她一眼才迅速抽回了手。
群臣正低头跪着,谁也没发现这真正“大逆不道”的一幕,只听得似乎是太后的声音,都纷纷凝神等着听她对这件事会有什么反应。
太后惊魂未定,不敢看王玄机,只瞟了一眼看似大义凛然的沈正谦,拼命回忆着自己的台词,断断续续道:“沈将军早年随先帝平定天下,劳苦功高少帝即位后荒诞不羁,朝中诸事皆委沈公不辞辛劳,鞠躬尽瘁如今天下大势所归,还望沈公勿,勿要推辞。”
王玄机听完这一番小儿学舌似的“金口玉言”,心头生起一把无明业火:洋洋洒洒写了那么多给她,到如今只剩这么破烂几句!
沈正谦却十分配合,立刻露出惊骇的神情,跪下道:“太后,微臣惶恐!”
“请沈公以国体为重,勿再推辞!”王玄机不再让那老太婆给自己出丑,当机立断走下台阶,跪向沈大人高喊,顿时响应之声不绝于耳,经久不息。
“首辅大人就不要再推辞了,务必以天下苍生为念啊!”
沈正谦此时双眉紧锁,面露难色,江阔却知道那不是为了思考还要不要再推脱一下,而是太后呆若木鸡地坐在位子上竟未有起身让座的意思!他微一皱眉,立刻眼神示意两旁的侍卫扶她起来。
谁知此时突变惊起,眼神原本呆滞的太后被架起来后突然回光返照一般燃起了熊熊怒火,挣脱开两人扑向了站在她一旁的沈正谦:“沈正谦,你”
说时迟那时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移动到宝座边缘的子弘突然上前一手揽住她的肩膀,一手扼住了她的咽喉,将她按在了怀中。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众人还没听清太后说了些什么,也没看清上去的是谁,做了什么,回过神来的时候只见子弘已半蹲在了地上,怀抱着太后瘫软的身体,将耳朵贴在了她的唇边。
“太后!太后!”
众人惊呼,江阔也出了一身冷汗:沈子弘已经不是个孩子了。不过他也没忘记自己该干什么,向前一步而后转身示意大家静一静:“大家不要吵,太后有话要对沈大人说!”
整个大殿立刻安静了下来,此时沈正谦也已蹲了下来,贴近关切地看着已闭眼的太后,不时点着头,过了一会儿又轻声说了些什么,这才命子弘赶紧去召御医,着人用软轿将她送了出去。
目送走了太后,大家都盯着沈正谦,想知道太后到底说了些什么,他却不言不语地慢慢踱到宝座前,转身正对大殿,扫视群臣,又像是在望着殿外,良久终于长出一口气,“先帝与太后强托,我便是万死,亦不能再推辞。”说罢便手扶一侧龙头坐了下去。
“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层帷幕终于拉开了。江阔松了一口气,不知道百年后三尺黄土能不能掩埋今日的荒唐,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留下骂名无数抑或是如同戏文里说的小人,惨淡收场不过这些未来的事就留给未来的自己去担忧吧,眼前让他操心头疼的事还多着呢。
城内城外的兵力布控,卡哨盘查一个都不能放松,稍有不慎便有可能被反扑;京营卫所更要他亲自再巡视一遍方才放心;先帝亲族的动向也要一一掌握以防他们突然兴兵发难
平楚觉得天地都变成了白茫茫混沌一片,他一个人在里面找不到方向,渐渐天色暗淡,雨幕垂悬,脚下泥泞的土地里冤魂哀鸣,电闪雷鸣中露出累累白骨。他看不到一个对手,只有倾盆大雨和沼泽般的荒野撕扯着身体,击打每一个关节,几欲将自己吞噬。
可他反而觉得解脱了。
父亲对他来说是个有知遇之恩的伯乐,当时的情况,另投他门断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所以他无从选择,只能押上性命走上这条不归路。他知道自己的身躯远不够强壮,手中可用之人物也难当大任,恰如巧妇强为无米之炊,只能让自己尽量坦然地赴这死局。现在死亡临近,他求仁得仁,自然要解脱了。
谁料此时一只纤细孱弱的手偏偏要伸进黑黢黢的污泥中,拼了命地要把他拉上去,慢慢暴雨停歇,微弱的光亮中冰雪渐渐消融,他努力想睁开眼睛,却看不见她的模样,只有眼泪如同温热的甘泉,滴滴答答落在自己龟裂的身躯上。
落泪的是露华。
清洗,上药,包扎,熬药喂药再也想不到还应该再做些什么,她就开始一动不动地坐在平楚床边,看着他。
她一直很喜欢这个哥哥,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那时候他们谎称是沈小姐的哥哥,带妹妹来看病,她当时还是个口无遮拦的小孩儿,奇怪地问为什么当哥哥的长得比妹妹好看许多,气得沈小姐的贴身丫头,那个叫“如衣”的,直跳脚。
后来自己献宝似地说会吹笛,叽叽喳喳地打听到他会弹琴,兴冲冲地非要一起合奏。还记得当时是在小楼后面的一片茂密竹林里,她郑重其事地在厚厚的落叶上铺了绸布特意给他坐,自己则站在一旁——这样两人高度和谐些。吹的也只是当时正在学的曲子,本来是想炫耀一下的,他如果不会那就再依他换首来和,谁知他只静静听了一会儿便轻抚琴弦,融了进去。
笛声本比琴声高出许多,很是难和,露华知道,所以吹得悠长舒缓,平楚则淡淡地为笛声做铺垫,大大减弱了笛音的哀怨之气,典雅而不失风韵,听得人神游形外,不能自已。
于是这人,这曲就一直留在了她小小的心里。
露华想到这儿,又看了床上的平楚一眼,这么多年过去,他的五官更加俊秀如玉,真似雕出来的一般。
当时她年纪小,常年没有父亲和兄弟陪伴,看他每次和那两人一起总是浅淡淡地笑着,自然忍不住想靠近。后来没几年隐约听说他好像和那沈小姐有了婚约,可两年前又听说两人断了亲事,沈小姐反而被许给了张大哥。那时她已懵懂知些情事,心里既觉着松快又隐隐有些迷糊:沈家小姐那样的人儿,怎么还会有两个人都想牵扯她呢?更何况其中一个还是自己那样亲近和钦佩的人。
但无论如何,这之后好事是他再来,身边不再总有三个跟屁虫碍眼了,坏处是他再也没有以往的笑容了。看着他总是冷冷清清的样子,她一边心疼,努力想跟在他身边各种耍宝卖乖,逗他一笑;一边愈加厌恶沈小姐那薄情寡义,不知好歹的女人。
如今两人又突然同时出现,还都是这样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模样,她心里先是不舒服,可随即就下定主意一定要好好照顾楚哥哥,让他知道谁才是对他最好的一个人。
可那都是争强好胜,不可言说的念头,现在和他单独待在这房间里,彼此的呼吸都在耳边如此清晰,她内心的柔情开始肆意地生长,忍不住摸上了他煞白的脸,心痛和落寞徐徐浮了上来。
正胡乱想着,门突然被推开,露华吓了一跳,慌忙拉下床帏遮挡。
“别遮了,我都知道了。”
“娘,娘,他无处可去了,我们若是不收留他,他一定会死的!”露华听着母亲有些无奈的声音,生怕她会赶走平楚,急着苦求。
“我没说不收留他,他不是好好在这吗?你先出去前面看看你沈姐姐吧,我会看着他的。”
“可是”
“去吧,你沈姐姐更需要人照顾。”
露华不想在这个节骨眼惹母亲生气,只能三步一回头,不情不愿地离开了房间。
桃娘走近检查了下他的脸色,体温,气息和脉象,确定露华处理地还算稳妥——偷偷拿出自己珍藏了许久的百年野山参来给他续命这件事也算在内——单纯从救人这一目的上来说这样做也算得及时妥当,毕竟平楚来时的情况实在不容乐观。
可她怕这样还不够,且不说她答应了江阔照顾他,就算是只凭看着他长大这样的情分,她也要想尽办法让他活下来。就在这时,她看到平楚的嘴唇似在隐隐蠕动,想起刚刚守在陌归床边的时候她不自禁的间歇抽搐,忍不住红了眼眶。
“平楚,醒过来吧,陌儿也在这里,她没事,也不许你有事,难得相遇相知,更难相守,你是个男子汉,无论如何都别留下她一个人。”
桃娘也知道平楚这时候多半是听不到的,可她需激起他的求生意志,能做的实在不多,只能一遍遍不厌其烦地重复他的牵挂
露华端着药碗再回来的时候桃娘已经离开了,她心里埋怨娘亲这样大意,留一个病人自己在这里,来到床边扶起平楚,赶忙一口口地喂他喝药。
这时她发现平楚居然自己能微微张嘴吞咽了,完全不像早上那样昏死的模样,不由惊叹这百年山参神奇的功效,果然活死人肉白骨,难怪这么多人不惜千金抢购!幸好母亲私藏了这些,不然一时半会哪里去找这么上乘的来救楚哥哥的命。
喂完药,擦干净他嘴边残留的汁液,露华便把平楚轻轻在床上又放平了,而后找了床被子来,准备就在他塌下睡了,反正身边丫头都被她指使去照顾沈陌归了,也不会有人发现。屋子里暖洋洋的,她裹着被子想着从前的事,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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