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一伞遮天

    天青色等烟雨。

    沈师傅的眉头皱得比晒瓦场边沿那几片等雨的芭蕉还要急切。

    大宋已然三年无雨,按理说,久旱有望逢甘霖乃是天大的喜事,更何况,此刻看天空乌云翻涌的架势,这势必是一场酣畅淋漓。

    若是庄稼人,当然会欢喜雀跃,大宋万万子民也会欢欣,就连漓江畔此刻,也已蛙鸣鸱叫。

    但沈师傅不是他们,卧龙镇的千余条人命也不是那些张口就来的蛙叫。

    这场雨意味着什么,沈师傅比谁都清楚,暗青色的天光下,官兵们腰间的弯刀虽然还没有拔出来,但其中的雪亮,已经溢出了刀鞘。

    风已经开始把地面的灰尘旋卷起来,看着石棺下把火炉围得水泻不通的后生儿郎们,沈师傅流下两行浊泪。

    他知道,卧龙这一次算是彻底完了。

    这场暴风雨一旦来临,即使护住了炉火,石棺也会被淋湿。

    “贼老天!不早不晚,偏偏挑今日要下暴雨,死了你的亲娘!呸!”

    满脸死灰的沈师傅骂出了口,把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愤满寄托在一口浓痰上,呸到脚尖前的地面,又恨恨地往上踩上一脚。

    他现在,也只能够如此了。

    人在苍天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就连挣扎的余地也没有。

    四十年来,如有天助,每当应该焚棺的时日,总是晴朗天日,这让沈师傅和卧龙镇的人感到老天爷对他们无比眷顾。

    但今天,这种怜悯似乎已经到了尽头。

    苍天,何曾饶过谁!

    呸!直娘贼!

    刚骂完的的沈师傅显然还不不够解气,又指着天际呸出一口。

    人在无能为力的时候,越愤怒越显得渺小,越显得滑稽。

    轰隆隆!

    忍受过一次挑衅的老天爷终于再也沉不住气,炸雷一声,金色闪电将黑沉沉的天际撕开长长一道口子。

    暴风雨,要来了!

    “石头,带着带着大家伙跑吧,能走一个算一个,卧龙的窑火不能全灭喽!”

    沈师傅对和汉子们一起用身躯围护住炉火的沈石说道,声音有气无力,全是悲凄和绝望。

    说完,整个人直接瘫坐到地面上,一脸颓然,风把他头上那几根为数不多的花白吹得杂乱,像极了荒野坟冢上的孤独。

    “我看谁敢跑!”

    刀光比闪电还要明亮,齐刷刷地从官兵们腰间拔出。

    “雨下吧下吧!我要长大!我要长大!火也烧不尽你,石头也拦不住你!你是天的遗孤,你是地的弃子,但你是泥土的灵魂!是故乡的倔犟!”

    醉醺醺的疯子南山翁显得尤其开心,指着晒瓦场石缝中长出来的一株小草肆意狂叫。

    把抱在怀里的酒葫芦塞口拔开,仰头就往喉咙里一个劲儿狂灌,也不管酒水把他胸口的脏兮兮的道衣淋湿一大片。

    啊出一声畅快,又手舞足蹈,抱着酒葫芦往那株小草上淋酒。

    癫狂道:“你看看,天也遮不住你,地也囚不住你,你才是天地间的英雄!我敬你!”

    原本剑拔弩张的场面,被这疯狗一般的南山翁一搅合,官兵和沈师傅等人反正愣住了。

    “不过区区天雨,有何忧哉,我这把伞,可以遮天,畜生,不想死就滚回去!”

    一叶扁舟自漓江靠岸,跳上岸来秀才打扮的中年男子,身旁跟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女童,女童怀中抱着一把油纸伞。

    这中年秀才方脸长须,浓眉高鼻,一脸正气。

    但此刻却没有读书人儒雅的作态,已伸出食指,从镇口走来时,就指着癫狂不已的南山翁。

    癫疯的南山翁听到中年秀才如此呵斥,扭头一看,面色大惊,脖子不自觉地缩了缩,活似山中突然受到惊吓的老猿。

    “还不滚!”

    中年秀才走到打瓦场,再度对南山翁呵斥一声。

    这一次,南山翁只深深地看了一眼石棺,便歪歪扭扭而去。

    嗒!

    最为心急的豆雨已砸到瓦片上。

    “知了,圣命在身,撑伞吧。”

    “知了。”小女孩点头,奶声奶气地应答,原来她的名字叫做知了。

    中年秀才抱起那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甩袖一送,小女孩就被抛飞出去。

    小女孩人在半空中飞行,藤蔓绿的油纸伞却已打开。

    连人带伞稳稳当当地落在石棺上。

    哗啦啦!

    狂风开始大作,暴雨终于倾盆,天色尽是灰蒙蒙一片。

    官兵们一个个都淋成了落汤鸡,但沈师傅他们却安然无恙,哪怕一滴雨水也没有溅到他们身上,呼啸的狂风也没有吹动他任何一根头发。

    因为他们就在火炉前,石棺底下,而那小女孩,就趁着伞直直地站在石棺上方。

    那一脸正气的中年秀才虽然离得远了些,却也全身干燥。

    沈师傅凝眼一看,只见秀才周身半步方圆地面的石头,全都是干燥的。

    那些洪水只要流到他周围,立马就像老鼠见到了猫。

    “爹爹,雨什么时候停?”棺材上撑伞的小女孩紧紧咬着唇,苦苦支撑。

    “雨始终会停的,不过,撑伞可能是一辈子,或者永远。”

    中年秀才向小知了笑了笑,弯腰把那株小草拔出了地面,随手扔进水流中去。

    水流淹没了小草大半,只叶尖的绿还浮出水面,随着洪流,伴着污秽泥垢,追逐前方的水流,渐流渐远,最终滚进养育大宋的漓江中。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但我见到一棵就会拔光一棵。”中年秀才自言自语。

    撑伞的小女孩盯着脚下,突然开心道:“爹爹,这里有一片蝴蝶的翅膀,已经被烧焦了大半,却不知它死了没有。”

    说道“死”的时候,她的声音已透露出哀伤。

    “呵呵,飞蛾扑火,本就自取灭亡,活该!”

    中年秀才对小女孩的哀伤不以为意,只当是童稚的忧愁。

    雨,渐渐小了,不一会儿,终于停了下来。

    “我已经输了一招,他吃掉我一颗棋子,已占得先机,这一局,往后越发难了。”

    楼下的厮杀还在继续,但苏帆已无心观战,喃喃自语,甚为黯然。

    牛头马面的那头黑驴也转回目光,盯着苏帆道:“时辰到了。”

    哒哒哒!

    这时,急促的马蹄声突然响起。

    “枷爷和锁爷也来了,恐怕七爷和八爷也快到了吧,倒是好大的排场,只是不知崔府君和钟铁判会不会来?”

    苏帆往城门处看去,只见两匹枣红马上骑着两个无头将军,一人手中提着金枷,另外一人提着银锁。

    这两个无头将军,正是和牛头马面一样同属鬼帝属下当差的鬼将。

    “废话少说,你该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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