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举兵造反

    靖王府,守卫森严。

    厅内坐着二十多名官员,一直唇枪舌剑讨论到深夜,才各自从偏门乘马车离开。

    残羹剩酒,香炉烟散。

    靖王负手走到庭中,仰头望着天上半轮明月,问道:“魏先生,你神机妙算,屡次劝本王动手,本王却执迷不悟,错失良机。如今态势斗转,朝中大臣被他笼络近半,依你所见,本王现在还有几分赢面?”

    身着白裘的男子姿态恭敬,在如水月光下自信笑道:“王爷无需太过担忧,现在依旧为时不晚,无论是文臣还是武将,您的支持者更多,加之民间正在闹灾,只要您登位以后施行仁政,广济天下,裁减赋税,必然功垂千秋,而后世之笔,自有论断。”

    靖王手里盘着核桃,眉头拧成一个死结:“本王听那许太医说,皇帝用药一月有余,脉息残存,最多撑不过这日。原本他膝下无子,若就此大去,也省了本王的麻烦,可那董氏看似柔弱,却是个命硬的主,本王让人在她的饭食里加寒苓粉,又趁着冬日将她推入冷池,可她腹中之子竟还能活着生下来,看来是上天也在眷顾那个孩子与他争夺皇位,算不算违逆天意?”

    魏先生云淡风轻道:“人记得王爷年轻时征战,意气风发,即便以少敌多陷入绝境,却当万人举剑而喊:‘天意亡我,我便亡天’,靠一腔不败热血,带百余人杀出重围,创造出一个惊世神话!人为此慕名而来,对王爷之魄力深信不疑。王爷是未来的人皇,自当与天地并肩,受万民敬仰,为当世活佛,即便苍天有灵,仙佛有眼,也无权干预人皇逐鹿中原,无力阻碍王爷雄风展翅!”

    靖王听着听着,老去的眉眼缓缓笑起来。

    眼前仿佛又一次出现曾经年少岁月,还有那一道永远站在他前方的伟岸背影。

    天意亡我,我便亡天!

    如此大逆不道的狂妄之语,也只有那个人说得出来。

    而今,这句话却在世间流传为自己的少年狂言,而那个真正意气风发睥睨众生的少年,早已化为尘土随风而去。

    若冥冥中自有天意,那么天意也是向来站在自己这边的!

    靖王手里停下的核桃继续盘起来,他干咳一声,道:“但万将军与中书令白大人说得也不无道理,若能扶太子登位,较之显然更为稳妥。”

    “那只是缓兵之计,太子终究是要长大的。”魏先生叹道,“此前皇帝意图招流民入伍,建立自己的军队,刚好就扎营在邯阳城外,足以窥其祸心!倘若王爷没有及时动手,恐怕那些军队,现在都围在靖王府外了!”

    靖王闻言陷入沉思,魏先生口中所述,正是他心中所忧。

    想起十五年前,李言修三岁时,看上去极为可爱讨喜,然而可爱聪明的孩子一旦长大,那便是养虎为患,后患无穷!

    “本王的兵都在北疆,一时半会儿调不到邯阳”

    “邯阳城里禁军十万,不都是受王爷差遣么?”

    “魏先生有所不知,本王与步军营的九门提督卫常青早年有些过节,对方又是个牛脾气,他手里的六万兵马,即便是本王出面,也不一定能调动。”靖王爷沉思片刻,继续说,“亲军营c护君营和前锋营的兵倒是听命于本王。”

    “步军营的调度非一两日能成,只要我们出其不意,即便只有亲军营五千御林军,也完全足够。”魏先生勾了勾唇角,得意笑道,“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任凭他卫常青气绿了脸,还能翻出什么花样?”

    “”靖王停下盘核桃的动作,思忖良久,掌心用力一握,两只核桃在他的掌心里脆声而裂。

    一一一一一一

    离开邯阳后,董驰很快随白缎的指引找过来,马车又是往西而去。途中步行的流民越来越少,奔走经商的车队却越来越多。

    路上走走停停,许是为了掩藏车辙的踪迹,年轻的车夫一直跟在商队后方,随着他们的轨迹往西而去。

    天黑了,没能赶上驿站,车队便就地扎营,他们在空旷的地上拾了一个柴堆,燃上篝火,然后轮流值夜。

    为了让萧容更好的休息,李致与董驰都不在马车里。萧容盖着大氅斜靠在车壁上,毫无睡意,这两日都是这般奔波,每天保持着同样坐靠的姿势,身上早已腰酸背痛。

    她掀开车帘,向外看了一眼,四周非常空旷,一马平川能眺望到很远的地方,在极远之处还能看到一些怪石林,草木稀疏,右侧土丘很高,从这里看过去,好像月亮就在土丘上似的。

    不知为何,萧容总觉得土丘后面会有狼冲下来,但看那些商人轻松的模样,这附近应该是不常出现狼的。

    今夜的月光出奇的明亮,看不见任何乌云,空中一丝风也没有,好像一切都被冻住了,让人胸口觉得发闷。

    萧容忽然很想要从马车上下去,但刚拨开外帘,就见两名车夫守在外面,听到动静齐齐回头看来,左侧方脸的那个茫然的眨巴一下眼睛,右侧瓜子脸的那个也眨巴一下眼睛。

    “我想下去走走。”萧容望着二人,直接道。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默契地朝萧容摇了摇头。

    萧容也不慌忙,立刻改口道:“我要如厕。”

    两人又是互相对视一眼,没有再摇头。方脸的那个跳下马车,让出一条路给萧容,她便扶着马车轻轻跳下,脚下一阵刺痛,歪了歪,才勉强站好。一整日了,双脚终于着了地,两腿依旧酸麻,但不像昨天那么疲软无力,她心往前走了两步,腿上慢慢恢复几分知觉,走得便不再那么吃力。

    方脸车夫悄悄跟在萧容身后,亦步亦趋,等她挑选合适的地方解决,而那瓜子脸的车夫不知何时绕到了大后方,将她能退回邯阳的路封堵住。

    萧容皱皱眉,正觉得奇怪,却闻旁边商队里未睡的守夜人开始嘈杂,都指着邯阳城的方向议论纷纷。

    她侧过头也去望,就见一柱青烟直冲万里高空!

    皎皎明月下,笔直而上的烟雾尤为明显,仿佛一道霹雳将天空撕成对等的两半,楚河汉界,互相对立!那是狼烟!

    “皇上病了一个多月,摄政王终于按捺不住了?”年轻的商人轻轻嗤笑。

    旁边的中年男子将折断的树枝送进火里,火舌一舔,树枝裹上鲜红的颜色,隐约滋滋作响:“皇上没病,若是病了,这狼烟谁下令点的?”

    “病了又不是不会说话,而且告示贴了一个多月了,我听到有传言说,皇上病得连榻也下不了,手不能提笔,连喝水都会吐哇!”年轻的商人执着坚信自己的观点,抓起旁边酒囊灌了一口酒,抹着酒渍说道,“这皇室子弟咋都这么羸弱?先帝不到而立之年便崩殂,如今的皇帝更是一副薄命相,双十不到,眼看只剩最后一口气了,唯有一个刚出生的儿子承接皇位,太子母氏又甚为弱,恐怕以后日子要难熬咯!”

    此地上不着村,下不着店,商人说话也更为大胆。中年男人毫不在意的将包袱里的囊撕下一大块,穿过青树枝挑在火上烤:“不论谁做皇帝,只要和平昌盛,讲公道,诛贪隶,予咱们百姓一条活路,那都是好皇帝。”

    “三叔,你这话可别叫旁人听见,要杀头的!”年轻的商人贱兮兮的笑侃。

    “你的话难道就不用杀头了?老规矩,互相保密。”中年男人将烤热的囊取下来,丢给旁边喝酒的青年,“别顾着喝酒,也吃点东西。”

    “嘿嘿,谢三叔!”年轻的商人抓起烤馕,烫得直吹手。

    远处的争论停了,萧容听到的不多,但是,什么按捺不住,什么谁做皇帝她听得清清楚楚!

    萧容僵站在原地,没有哭,心里的思绪竟出奇的清晰。女人扬起目光,看向远处腾起的狼烟,狼烟不会作假,邯阳城一定是发生兵变了!

    那么,她的孩子她的孩子还在皇宫里!若不幸落入贼人手中,后果可想而知!她必须回去!必须去救自己的孩子!哪怕飞蛾扑火,也不能再逃避!

    “萧夫人,如果不着急,请您先回到马车上!”方脸车夫似乎从萧容的脸上看出了端倪,他沉着嗓音,低低压迫说道。

    萧容垂着目光不肯动,方脸车夫将手探到背后,似乎准备拿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对面女人如离弦之箭一般,猛地朝侧后狂奔出去,她借着轻功的力道,片刻跑出几里之外!

    一一一一一一

    皇宫内,御林军戴盔披甲,整装待发,从玄武门一路延绵到乾德宫外。往日气派的宫殿此刻被重重把守,殿内的太监宫女们都被拖到院中,寒风料峭,他们呜咽着在风中颤抖,被侍卫催着按着一排排跪下,等待挨个砍头!

    乾德宫里只剩下皇帝c连瑞和丽妃,靖王身着战袍大步跨进殿内,他的身后跟着几员将领,还有门客魏先生。

    奶娘抱着不足月的太子颤颤被人推着走进来,眼睛畏惧的四顾盼着,也未看见贵妃娘娘的身影。

    靖王冷冷地瞥一眼奶娘怀里的太子,又朝旁边亲军营统领周大人看了一眼,闷声问:“安禧宫的人都处置了?”

    “岳父放心!已经乱箭射死,一个不留!”周大人拱了拱手,嘴角卷出一丝讨好的笑。

    “嗯。”靖王满意地沉吟一声。

    “岳父,怎么不见世子李致?”周大人见靖王孤身而来,连最喜爱的长子也未带在身边,多嘴多舌问了一句。

    靖王自是不满他多管闲事,懒懒瞥对方一眼,也不接话,只暗暗愠怒:致儿那到处乱跑不告而别的性子,本王以后定要好好整治整治!

    病榻上,皇帐重重垂落,听见外面吵闹,沙哑的声音无力地问:“谁”话刚问出一个字,便连着一串的咳嗽,仿佛要将心肺全部咳出来。

    连瑞望见这些人带着兵器闯入,心里已经知晓个大概,他哀痛地望着那些人,手中拂尘坠地,举起手一遍遍掌着自己的嘴,流泪哭道:“奴才没用!奴才对不起先帝!对不起珍妃娘娘!连皇上都照顾不好!白活了这么大把的年纪!奴才没用!没用啊!”

    丽妃瞧见那些人进来,脸色微有一丝慌张,接着又笑着走上前,见了见礼:“姨父,不是说等皇上断气了再动手么?怎地这么着急?”

    靖王懒得理她,一把将丽妃远远推开,继续往内殿走。

    因为长久的病痛,殿内像是透着一股死气。

    纱幔重叠,飘然扶风,连瑞跪在龙榻边,看见靖王带着几名手下,威严地朝龙榻而来,他咬牙爬起来,直直朝靖王扑过去,却被旁侧的周大人一脚踹翻,对其骂道:“老不死的!滚一边去!”

    连瑞被踹出去撞翻旁边的置物架,整个人仰倒在碎裂瓷片当中,浑身都是割开的血口子,一时间爬不起来,只能咒骂:“靖王爷!你当年是怎么跟先帝发誓的,老奴可一字一句都还记得!当时你跪在先帝榻边,涕泗横流九叩首,承诺必不负先帝所望,忠心侍奉皇上!如今背信弃义,就不怕先帝泉下有灵,找你算账吗!”

    “哼!你也就会拿个死人来吓唬本王了!”靖王不屑地哼了一声,朝身后的一位将军看了一眼,那人便抽出腰中宝剑,准备刺入连瑞胸膛!

    “吵”

    恰在这时,龙榻上的人微弱开口,打断了那人的动作。

    那人偏头向皇帐掩映的方向看过去,就见靖王掀开床幔,仔细打量着榻上面黄肌瘦,双眼混沌的残喘之躯,这一寸寸肌肤,都与当年见过的一样,像是给死去的白骨套上了一层皮,脆弱得如同一根手指就能掐死!

    靖王唇边紧绷的情绪终于释然,他快意地睨着榻上的人,道:“好侄儿,还能认得出本王么?”

    “皇叔”李言修的眼睛微微半睁开,又疲惫地合上。

    “呵,病成这样还能识人?”靖王哂笑一声,手中用力一扯,将半边皇帐全部扯下,连着珠玉金钩噼里啪啦砸在旁边花瓶和玉砖上,“如此也好,立诏禅位!否则你襁褓中的皇儿,就该死在你的前头了!”

    李言修像是什么也没听见,他半睁开眼,一阵急咳后,气喘吁吁很久才又恢复平静,然后断断续续道:“皇叔朕患的不是风寒你c你为何给朕用治风寒的药?”

    “好侄儿,大势已去,现在说这些,太晚了!”靖王向后退出一步,让跟着自己进来的两名大将上前,将皇帝从龙榻上架了起来,他隔着两道背影朝李言修畅快道:“快说!你把玉玺藏在哪儿了!”

    “皇叔给朕下毒皇叔毒死了朕的父皇”李言修耷拉着脑袋,自顾自地说着,咳着。

    靖王见李言修似乎窥得了什么,眸中闪过一丝惊乱,跟着恼羞成怒,一心想阻止李言修继续说下去!他匆匆转身,自奶娘手中抢来婴儿,高高举起做出要抛落的样子,喝道:“说!玉玺在哪儿!”

    李言修抬起眼帘,扫了一眼被靖王举在头顶嗷嗷大哭的婴儿,又垂下睫:“杀吧”

    顿时,众将领齐齐傻眼!都瞪大眼睛望向李言修,不知他是不是病糊涂了,才能说出这么荒诞的话!

    也就一愣神的功夫,站在靖王身后的魏先生蓦地从袖中捋出一把匕首,他反手一挥,速度极快!旋即将靖王割喉!!

    靖王依旧保持着举起婴儿的动作,魏先生将他手中婴儿夺来,向后一跃,靖王体内的鲜血才似泉水一般喷溅而出!

    殿中众将猛地回神,那高大的身躯哐的一声摔倒下去,死了!!

    血液在地毯上蔓延开,化成大滩鲜艳的红色!瞪如牛铃的双眼依然望着前方,望着胜利的曙光

    “王爷!”

    “岳父!”

    众将不敢置信的哀嚎,两名架着李言修的将士瞪着魏先生,怒喝:“姓魏的!你这个叛徒!”

    魏先生手忙脚乱的哄着怀里啼哭的婴儿,无暇理会他们的谩骂,哄了半天没有效果,只能急得朝旁边奶娘看过去:“来来来,你来抱!这子竟然不喜欢他英明神武的大师伯!没眼光!”

    奶娘浑浑噩噩将太子接到怀里,那魏先生便护在奶娘身前,轻佻地勾起奶娘的下巴,眨了下左眼道:“别担心,今儿我保护你!”

    奶娘也不过双十年纪,本来怕得直打哆嗦,可经他这样一挑弄,竟不合时宜的红了脸颊,抱紧孩子低下头去。

    “连朕皇儿的奶娘都要调i,师兄,师姐可就站在你身后。”李言修耷拉着的脑袋抬了起来,浅浅而笑,缓缓慢慢在一双手臂中站直了身子。

    依旧是同样的皮包骨,可现在的皇帝看上去却有哪里不同了。两名架着皇帝的将领眼睁睁望着这半死不活的人病情忽然就好了,再顺着皇帝的目光朝外殿一看,竟有几十名黑衣人不声不响出现在帘后,为首的那个扯下脸上面巾,一脸凶相,竟是名女子!

    “魏荃厘!你等着!”女子磨牙嚯嚯,复而拉上黑色面巾,一双凶目依旧瞪着依着奶娘而站,却吓得瑟瑟发抖的魏先生。

    “圣上,原来原来你没生病?”连瑞缩在角落里,双眼垂泪,激动不已。

    李言修斜斜瞧连瑞一眼,微勾唇角,不言而喻。

    “中计了!中计了!”周大人恐惧地瞪着一屋子的黑衣人,大喊着要让外面的御林军进来!

    站在皇帝身边的几名将士互相对望一眼,试图趁皇帝不备,自身后插刀而入!然而当空飞来一把弯刀,直接劈中第一个动手的将领脑袋,对方便顶着弯刀倒地而亡!

    黑衣人以多敌少,加上武艺高强,不过须臾,就将室内几员大将与丽妃全部伏诛,根本无需皇帝动手。

    外面守着的御林军听见里面的杀伐声,正要提刀而入,殿内的黑衣人已经如一团墨破门涌出!

    围在乾德宫外的上千御林军群龙无首,胡乱四伐,对着黑衣人围攻许久,却见对方武艺高强,以一敌十,渐渐失了信心。

    远处狼烟腾起,附近城池的府衙带兵来救,而邯阳城内,卫大人却早有准备,他将提前三天备好的步军营禁军分至皇宫各门包抄,收般直朝乾德宫奔去!

    玄武门战况最是惨烈,外部禁军进一步,杀一步,满地残尸战甲,乱箭齐射,手中盾牌插满利箭,伤亡惨重!

    等到禁军从各个方向赶到乾德宫,乾德宫外的上千御林军已经被杀得片甲不留,黑衣人死伤大半,满地残尸后,那清瘦的帝王背对烛火缓缓走出,月华清冷,正似那帝王眼底的光辉。李言修俯视下方浑身浴血的将士,密密麻麻,定睛看了整整一圈。

    直到刚才走出来的那一瞬,李言修的心都还是提着的。

    今夜的计划,纯属一场豪赌!

    他只押了两颗棋,一颗是魏荃厘,无数次的煽风点火,互相透露,只为打造出一个有先见之明的门客,说服靖王今夜谋逆,名正言顺的瓮中捉鳖。

    另一颗棋便是卫常青,此前一直不能确定卫常青会选择站进谁的队伍,如果三天前送给卫常青的密信未能起到效果;如果今夜卫常青不来,那么,现在躺在台阶下流血而亡的人,便是他了。

    好在,卫常青还是在乎卫太后被靖王毒杀,又暗中找替身送到福音寺礼佛之事。

    白玉台阶下,卫常青苍老的双眸依旧残留着对靖王的愤怒,他仰头望向上方天子,领兵伏地叩首:“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言修眸中掩尽波澜,微微扬起头,看向天上月:阿元,我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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