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朕当真了

    “坐好了。”李言修让出位置,由她自己坐在椅中。

    他起身从布裹中取出一根银针,温柔看着她:“阿元乖,转过身,背对着朕。”

    萧容两只眼睛滴溜圆地瞪着皇帝手中比手指还长的银针,心说,这扎到身上,若找错穴道,该多疼啊!

    萧容缩在椅中,鼓足勇气,朝李言修坚定的摇了摇头。

    李言修见她不肯配合,手里捻着细细的银针,缓缓靠近:“阿元这是欲拒还迎?”

    本来场面并无暧昧,却被他凑上来哈了两口热气,讲了一句淫话,莫名其妙的,氛围便有些变了。

    萧容的脸嘭的又红了起来,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胡乱四撞,让她克制不住觉得羞耻。

    但是,底线依旧不能退移!

    让一个毫无医术且心怀不轨的恶徒给她针灸,还不得扎得满身是孔?

    “陛下”她迟疑着要怎么找个委婉点的理由拒绝,但是脑子里混乱得很,便道,“臣妾不急,还是回宫让张院判施针吧”

    李言修墨眸微微眯了眯,气氛沉沉,许久不语,似是看出她对他的不信任。

    不过,皇帝并未过多计较,转而压低嗓音凑耳道:“朕不相信任何人,包括张院判。”

    萧容心里一凛,惊愕地看向眼前一本正经的天子。

    他不是在玩笑,只是这话的意思是?

    迷惑间,李言修看出她的不解,继续在她耳边解释:“朕不会让同一个人知道太多秘密,正所谓未雨绸缪,危卵不能同筐而存,毫无顾忌的信任会让人有恃无恐,助长叛心,若是对方忽然倒戈,杀个措手不及,便对朕造成致命威胁,甚至动摇根基。这么说阿元能懂吧?”

    如此直抒胸臆,萧容自然能懂。

    他让张院判配合他演了一出谋害皇嗣的大戏,不是无条件信任张院判,而是必须有这么一个人,在恰当的时候,做恰当的事,说得难听点,便是棋子。

    下棋的人只会相信自己,从不会信任棋子。

    他需要有忠臣的拥护来稳固自己的地位,但不需要给自己创造出一个“软肋”。

    所以,他会有很多棋子,各司其职,互不相干,即便谁遇到了难言之隐,或是单纯的叛变,造成的后果与冲击也是在可以调节挽救的范围之内。

    故而,他不愿让张院判知道更多信息,哪怕涉及的不是他本身,而是萧容

    如此步步为营,他过去短短十六年光景,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突然的,萧容有些同情起他来

    所有表面的光鲜亮丽,都是由背后的刀伤一一换取

    莫名的,她很想问一句,那臣妾呢?

    但又觉得,自己生出这种想法着实可笑。

    他说了,是任何人。

    何况,她哪里比张院判更值得信任呢?

    她骗过他,还不止一次。

    他也并非糊涂不知,只是不想追究罢了。

    而且,他确实也在提防着她。

    萧容垂目迟迟不动,李言修耐心等了会儿,又笑话问:“或者,阿元怕疼?”

    萧容惊醒过来,面红耳赤不肯承认。

    皇帝瞅着她满脸红云,懒洋洋沉吟一声,又颇为高傲地睥睨她一眼:“朕虽不喜亲力亲为,但医术实乃精湛,曾替人开颅刮毒,治好恶疾。如施针这种简易活,朕不会失手,更不会让阿元疼。”

    萧容压根不信,假笑着应付:“陛下吹矣,您连女子是否产都辨不出,如何能医术了得?”

    经她这般提醒,李言修的眸光又暗沉下来,落落寡欢道:“朕不是看不出,是不愿信”

    萧容愣住,不知他口中的不愿,所为何故。

    李言修抬起眼,略惆怅的补充:“正如阿元不愿信,朕的心里住了阿元。”

    最简单的情话,却让萧容最为动容。

    如此直中要害,像是知道她不敢相信他一样

    心脏砰砰乱跳起来,萧容情不自禁捂住胸口,惶惶然低下头。

    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凌乱,慌张,又有些抑制不住的欢喜。

    真是奇怪

    李言修将她捂住胸口的手轻柔地抓入掌心,牢牢握紧。

    许是看见她模样异常,脸色通红,又咬着唇似在隐忍。

    他以为她是毒性发作,颇为心疼地注视着她,忍了忍,还是忍不住,便又说:“莫要担忧,你身上的毒,朕会想办法你先且应付靖王,他现在有赖于你束缚朕,不会断你性命。”

    萧容猛地抬起头,大惊:“陛下如何得知此事?”

    她从未告诉过他,他也不曾撞见过她毒性发作的样子。

    景瑜宫里,真的有细作么?

    少年皇帝骄傲地抬起下巴,墨眸微含:“朕无所不知。”

    “”说了跟没说一样。

    “看阿元以后还敢不敢骗朕?”他温柔地捏住她的下巴,轻轻抬起来,有些怜爱,有些倨傲,又有些狷狂地凝着她的眼。

    两人互相对望。

    竟都未在对方眼里寻得一丝厌色,不免心情顺畅,又是相视一笑。

    李言修的话外有话,萧容也听出来一些,并且算是认同的。

    现在不论萧容愿不愿意,她与他已经成为唇亡齿寒的关系。

    只要失去利用价值,摄政王便会杀了她;

    过去祸乱庙宇高堂,朝野上下也会杀了她。

    所以,但凡他发生任何意外,萧容立刻便会性命不保,追随他而去

    在即将到来的无边黑夜,她能够拥抱取暖的人,惟有他一个而已。

    哪怕嫌他,厌他,或是爱他,都不会改变。

    萧容清楚认识到自己的处境。

    就目前来说,她与李言修是最为利益相关的同盟,可以彼此借力,彼此慰问,包括彼此利用。

    至于灭门之仇,萧容基本不再怀疑他了。

    父亲是皇帝的授业恩师,一身正气,对待学生也是勤勤恳恳,虽居于高位,但是一贫如洗,即便抄家也搜不出任何油水。

    这对于八岁的皇帝来说,阿爹的存在毫无威胁,阿爹的死亡更无诱惑。

    以前萧容只是下意识的觉得,他是皇帝,是王朝中权利最大的人,于是,自然而然的把灭门之仇扣在了他的身上。

    如今才知,他掩藏得这般深,甚至装成草包来保命,不过因他是个傀儡皇帝,年逾十六依旧没有多少实权这样的他,在八年前,更不可能为害世间了。

    经历此前种种,她已经不忍背叛他,也不忍再伤害他

    可她不能继续这么被动下去,不能只做他手里的棋子。

    她必须做点什么,必须完成在父母灵前的誓言

    若是必须得选择一方站立,她宁选站在他这边,主动去协助他,做他手里的剑,从而让自己的存在更有价值。

    这样,她才能诱他全力保护她,才更有机会存活下去,才能渗透到朝堂之中

    也才有可能,知道八年前灭门的秘密

    为了取得李言修的信任,萧容甚至觉得,为他延绵子嗣也不是什么问题

    哪怕就像他说的,很多很多。

    ======

    萧容不再推拒以后,李言修顺利替她施针,果然如他所言,他是会医术的,他精准的找到她身上的穴位,逐一打通,丝毫也不疼。

    萧容趴在椅子上,暗自想着将来该何去何从,听得身后人说:“好了。”

    萧容回过身,见李言修将银针收回布裹,浅声叮咛道:“往后莫要随便展露功夫,人多眼杂,难免暗箭难防。”

    说到此处,他又回头朝她笑望一眼:“顺便把泼辣性子也收一收,当心教坏朕以后的孩儿。”

    “”萧容双颊酡红,忘了还击。

    李言修似是又想起刚才饜足之事,回味无穷地笑了笑,耳语慢慢:“朕吃软,不吃硬,阿元性子太烈,当心自己受苦。不过,阿元也不必慌乱,你若时常今日这般贴心,朕便不会苛待阿元。”

    自从萧容主动说了那句“阿元视少暄为夫君”以后,李言修甚是快活,眼下真以夫君之位自居,对她无所顾忌的安排起来。

    萧容见他这般行径自是感到愕然,好像在他的眼里

    他们,是可以有将来的

    “陛下真不知羞。”萧容含羞垂下眼,遮住心头涟漪泛过的慌乱。

    李言修被骂了却是不在意一笑,又将她搂入怀中:“阿元已经答应朕,会给朕生很多很多孩子,朕有何可羞?嗯也许阿元该羞才是懵懂女郎,连连做娘。”

    戏谑之语轻慢而来,萧容羞得耳朵通红,暗暗恼怒。

    他见她露出难堪,便不再拿她玩笑,转而低低叹道:“朕自孤独,无人做伴,也便很喜欢孩子,当然,最喜欢与阿元的孩子。倘若阿元不愿生,朕此生必要多一桩憾事了。”

    此话一出,萧容倍觉压力:“陛下后宫里”

    李言修心知她想说什么,敛了笑容,抢言:“她们的孩子朕不要,朕只要与阿元的孩儿。”

    萧容敷衍一笑,自是不肯信的。

    李言修见状,有些急了,不论他如何认真与她说话,她总是这般敷衍,好像他的话都是随口一说,她也便随便一听。

    没有办法。

    李言修转过身,朝向帐外浩淼青天,双膝跪于地上!

    他右手三指朝天,极其认真道:“苍天在上,李言修在此立誓,此生除贺氏元歆,绝无她妇之子!若违此言,愿受雷火之刑,永堕无间地狱!”

    萧容双目睁得圆圆的,绕是此前立场再坚定,再多疑,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行为狠狠震慑住!

    一来,是他竟能毫不犹豫的跪下;

    无论是昭国,大涼,或是赤宏,历来皇帝只跪天地父母,而且都是在特定的场合,特定的地方

    他却能为她,在这样一间陋室,没有祭台,没有礼乐,没有浩浩荡荡的陪同官员,如此坚定的对天一跪,只予她一人看

    不论往后,他是否遵守诺言,此刻的无所顾忌与义无反顾,已经足以令她一生震撼!!

    二则,他竟然知道她的真名?

    萧容傻傻地望着李言修,他立下誓言后,便缓缓站起,微笑望着她,似是很满意她的反应。

    萧容眨巴眨巴眼睛,还是不知该说什么,便问:“陛下怎会知晓臣妾身份?”

    李言修笑着握住她的手,不紧不慢道:“朕本就是离经叛道之人,所言所行,多为世人所不容,阿元不必惊怕,更不必心存负担。至于阿元的真实姓名那一晚,阿元不是说得很清楚么?贺老作为太傅,教了朕五年,朕自然识得贺家长女——贺元歆。”

    “”

    他摸摸她的头:“说起来,若贺家不亡,阿元也是要进宫给朕做妃子的,没想到绕了这样一大圈。”

    萧容不明白:“什么意思?”

    李言修浅笑莞尔,跟她解释起儿时与贺老的一些稀松事。

    十年前。

    洁身自好的贺启源为官清廉,也不会溜须拍马,混了大半生才坐上大学士的位置,又娶了妻,生了一双儿女。

    在女儿不过孩童时,已经垂垂老矣。

    由于贺启源清名在外,先帝特地请他做太子太傅,后来先帝驾崩,桓帝继位,他便又是皇帝太傅。

    奈何皇帝不服管教,又不能打,想让皇帝背书,岂是一个难字可以概括。

    贺启源为了劝服皇帝,常常和蔼可亲的跟他说,只要这个背会了,那个学会了,等他十五岁时,就把家中闭月羞花沉鱼落雁的长女送进宫,予他做个伴。

    贺启源生性豁达,亦很有先见之明。

    他想,反正辛苦养大的白菜终有一天要被猪拱,那么,他不如提前选好一头猪苗,在那天到来之前,先把笨猪调jia好,兴许以后下手时还能温柔些。

    于是,年仅六岁的皇帝,就这么被人虎视眈眈的盯上了。

    皇帝听了贺启源的引诱,将信将疑上下打量起一把年纪的贺老,问:“夫子实有女乎?实未嫁乎?实貌美乎?”

    贺启源被问得脑袋疼,一棍子敲在案桌上,吓得堂下皇帝瑟瑟一抖。

    “老夫膝下唯有一女一子,皆视若珍宝,容不得人来欺负!外面排队给老夫做佳婿之俊才多若丘峦,老夫还看不上呢,勉勉强强相中了你,你这不识好歹的兔崽子,这么大馅饼砸到你头上,你竟还敢质疑老夫是骗子?!”

    皇帝没挨着板子,又分外淡定地坐直身子,瞅了眼贺启源,想象对方打扮成少女的模样,嘴里咕哝一句:“又老又丑就又老又丑吧,有就好。”

    尚不懂情爱的不点,还是分外“正直”。

    皇帝咬着毛笔,心里的魔物刚学会探头,他暗暗打定主意:父债女偿!到时候,他也搬个桌子,摊本书,拿个戒尺,摇着扇子,天天逼迫老娇妻好好背书

    贺老闻言气得吹胡子瞪眼:“你说谁又老又丑?把《左传》再抄一遍!”

    皇帝吓得双眼一翻,毛笔一扔,哐地往下一倒,脸贴着桌,印堂发黑,口吐白沫,开始装死大计

    此后,皇帝信了那老鬼的邪,老老实实背了不少书籍。

    以至后来贺启源殁了,又换来新的太傅,李言修还是保持背书的习惯,暗地里把古典名籍背下大半,又从书中典故自学谋略c隐忍与果决。

    听完李言修的回忆,萧容掩面而泣:“果然是阿爹,总这样爱开玩笑”

    李言修不动声色握住她的手,认真说:“可,朕当真了。”

    萧容愕然抬头,含泪望向他极为专注的眉眼,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融化

    李言修垂下眼,隔着破碎的白衫,抚上她位于心口的剑伤,疼惜道:“阿元这些年,一定受了很多苦。”

    萧容跟着他的动作望过去,在他的右手上,还有未愈合的伤口,如此醒目,几乎能看见带血的红肉

    虽不知此伤从何而来,但他却时有伤及自身的行为,费尽心机,争权夺利,不过是为了活下去而已。

    身为天下之主,若是守不住自己的皇位,等待他的结果只有一个

    死!

    萧容心中乱乱,莫名开始怜惜他,喃喃道:“少暄亦是不易”

    李言修怔了下,捕捉到她的视线,默默与她对望。

    帐中静谧无声,千言万语,尽在她一句谅解的“不易”之中。

    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