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灾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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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厚德七十四年初,京城的大雪来得晚,但只下了一个月便化了。而后春寒料峭,细雨蒙蒙,城中各家各户都开始为年节收尾。

    三月底的时候,城南六里处的万桃山恰逢盛开的时候,放眼望去红粉目不暇接,微微寒风过,片片花瓣落,是一副极好的景致。

    厚德帝命雍华司准备一应事物,正打算摆驾前去一观,便收到百里急报。

    “报——虹城春涝早临,暴雨持续两个月,堤坝不堪重负已决堤。虹城首当其冲,十几万人只余四五万人,且以南城池皆受波及,同样伤亡惨重。”

    “什么?!”

    皇帝惊起拍案,群臣一片哗然。

    “父皇,儿臣愿前往主持赈灾事宜。”

    “启禀皇上,太子乃储君之躯,断不可以身犯险呐!”

    随着陆陆续续的朝臣附和,厚德帝定了定神,背靠龙椅作一副沉思状。

    三皇子苏奕轩见状,自请领命:“父皇,儿臣愿前往,并另支二十万两以充灾银。”

    厚德帝晚年得子,太子苏奕承年纪最小,不过方及冠。苏奕轩已年近三十了,而大皇子和二皇子一个早夭,一个死于天花。

    “准奏。”

    厚德帝锐利的眼神扫过底下一众,最后停在四大侯爷身上。

    “臣愿供十万两以资灾情。”谢维闵也是立过赫赫军功的人,即刻见风使舵。

    “臣同愿。”逸安侯府林氏紧跟其上。

    剩下的忠肃侯府傅氏和诚定侯府魏氏也依次做了表率,皇帝十分满意地点点头:“着户廉司备两百万白银,三十石粮食出库立即出发!”

    临时紧急朝会散了,各府便忙碌起自己的事情。

    保境侯府刚得到这个消息,沈疏寒便立刻晕了过去。谢若笠的外祖母是盐商的嫡长女,因沈疏寒嫁了谢维闵定居京城,她外祖母一家便搬到虹城去,好就近解决事务。

    谢若笠比众人要早一步知道,只是有意瞒着沈疏寒,不想让她担心罢了。谢维闵倒好,风风火火地回来,也不管沈疏寒身体如何,叫来谢若枫便是一顿紧锣密鼓的吩咐。

    “笠儿,你外祖母和外祖父......”沈疏寒泣不成声,引了哮喘之症。

    “娘,您别担心,我会处理好的,您别激动。”谢若笠扶着沈疏寒回房,嘱咐松茸好生照料,“我会亲自去看的,您放心,一定要等我回来。”

    她又让水木给谷老传信,随时备药,然后步履如风,穿着一身端庄严肃的黛蓝色绒衣,不顾家丁的阻拦一把推开谢维闵书房的门,直直地走到他身边才停下。

    “父亲,此次赈灾的银子从我账下划走。”

    “为何?”谢维闵有些诧异,不过银子罢了,不必如此气势汹汹的模样。

    “心意。多谢父亲,母亲今日哮喘又犯了,未来时日恐有月余待在阁中不方便外出,还请父亲不要随意打扰母亲才好。”谢若笠说完,也不待谢维闵回话,便又转身走了。

    “待母亲好些就将她移至我的暖阁住,凡是侵扰者不必客气。”谢若笠神色寡淡,乌黑的杏眼在日光下泛着凌厉的光,“若是宁家的,便直接杀了。”

    谢若笠一早就安排好了,方才告知谢维闵的同时顺带捎了侯府令牌,出城三里后顺利和林知杏以及魏家二公子魏临鹤会合。

    路远天寒,风干露重。

    谢若笠旧疾在身,这般赶路必定累坏身子,然而一日不到虹城她便一日无法心安。只苦了林知杏不会武功,一路被她挟着在空中疾赶。

    林知杏一向知道谢若笠轻功一流,只是没想到魏临鹤跟在身侧居然半步不落,她想问问,只是一开口风便灌进她嘴里,于是作罢。

    尤恐城中没有食物,所以途中买了许多干粮和瓜果,三人足足五天才到,略略停歇后便往城中赶,却发现早已封城。谢若笠扶着林知杏站在城关处,眼前的一幕却让人陷入沉默。

    浑浊的水淹没了绝大多数房屋,唯有极少数富庶人家的高高阁楼尚存。尸首四浮,家畜飘荡,染了泥沙的草木间或随着湍急的水流上沉下浮,最终顺流而下不见踪影。城墙外的高地上扎着不少简陋的布棚,一个布棚里的人有十几二十个,每个人都衣不蔽体,脸上的表情呆滞而绝望,冷漠而麻木。

    微微寒风吹过,阵阵春雨落下,空余竹木作响,昔日热闹富庶的虹城俨然是各死城。

    林知杏和魏临鹤还在震惊中尚未回神,谢若笠已经查看完所有布棚里的人,没有找到她想要的人,于是她闪身立在城墙阁楼的楼顶上。

    “虹城太守薛驰人在何处?”这是用了内功的传音了,确保附近的每个人都能听到。

    半晌无人应答,唯有一个一身破烂吏服的人在布棚处喊道:“薛大人以及隶属他的兵士官吏已因公殉职了,姑娘若是来寻麻烦的,趁早歇了这心思吧。”

    谢若笠差点落下泪来,她强忍回去,取出腹侧的令牌再次用内功传音温柔地说道:“我乃京城人士,三皇子已带着赈灾银两和粮食过来,请各位再耐心等一等。我这里有些许粮食和瓜果,请诸位以家为一列依次站好,我会确保每个人都能分到些许。”

    林知杏和魏临鹤闻言,纷纷取下身上的几个大包裹开始分类。

    而布棚里的人始终没动静,谢若笠落到方才回她的话的人面前,魏临鹤和林知杏带着几个包裹也跟过去。

    谢若笠乌黑澄澈的杏眼锐利逼人,笃定又温柔地问那官吏:

    “是否次次赈灾和济粮都杯水车薪,与实际拨款数目不符。”

    “是否次次都是盐商江家开仓赈粮。”

    “是否次次都是薛太守亲下河堤修坝。”

    “是否次次都是数万人之众流离失所痛失所爱。”

    “是否次次都是虹城所有百姓齐心协力共度难关。”

    谢若笠五个是否说得她自己落下泪来,她面前的官吏早已泣不成声。堂堂七尺男儿哭得面红鼻赤,涕泗横流。

    “你相信我好吗?我是江家的外孙女,我是...我是”谢若笠依旧是忍着泪,手却攥得发白,“我是回来给他们收尸的。”

    林知杏抱着谢若笠,手掌在她背后轻轻安抚着。

    芸芸众生,人微言轻。

    魏临鹤怔怔地看着,他是正正经经千娇万宠长大的,虽然也跟着谢若笠在江湖上历练过一段时日,但依旧全然不知何是苦。他发现他从未见过谢若笠如此脆弱的模样,纵然见过世间千万人流泪,也不愿看她落一滴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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