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地狱逃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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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嘴闭了上去。只见那人左手上的一串东西在我身前一晃，我便被一层布裹上，手里的经书却被她拿走。
她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摇了摇头。
她又问：“你从何得到的这本经书？”
我继续摇了摇头。
她接着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还是摇了摇头。
她也摇了摇头，朝中间走着，烧起了火，不过只有一点点，只有油锅下面的火的一滴那么大。紧接着，就亮堂了。颜色比油锅地狱里的温和，让我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几步。
这是个比油锅地狱小了不知多少的房间，准确地说，是比油锅都要小了很多的房间。房间里倒是有一个像油锅但又不是油锅的东西，不过很小很小，里面有灰，灰上立着比老头的筷子短很多的红色筷子。但这筷子头冒着烟，还慢慢变短。那股让我安心的香气就是这烟味。
“你从油锅地狱来的？”她又开始问问题了。
我不敢回答，只是面对她站着，眼睛往下看。
“你想学这经书吗？”
我点点头。
“为什么？”
为什么呢？总不能答说是因为想要随意调动体内的寒气吧。知道了，应该这么说。“我要悔悟。”
“会说话，不是个哑巴。会认字写字吗？”
“不会。”
“谛听先教你经书上的字，学完了再来找我。”说完，留下经书就进了另一个房间。
从出生到现在都没有用过腿，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能跑了上来还站了这么久，现在只觉得双腿发软，咚地一下跪在地上。那谛听甩了甩头，竟然摇身变成了一个和我一样可以站立的生灵。
他的身高和丑八怪差不多，但是样貌却比丑八怪要令人舒服。两只眼睛一样大，像是被刷了油，黑黑的，却又干净得能够照见我自己。他说：“既然都跪下了，那就叫一声师傅吧。我也没那么多规矩，叫完师傅就算我徒弟啦。”
我叫了声师傅，他伸出一只手，向上抬。太好了，师傅知道我没力气站起来。我抓住他的手，用力起来，却因为脚发软倒在了他身上。我看到他右耳变得通红，难道是我惹他生气了？
他赶紧把我扶正，骂道：“下面来的东西，站都不会站。还有，我伸手只是示意你站起来，你抓它干嘛呀。以后，不许碰我。”
他瞟了一眼那个小小的盛灰油锅，说：“去，把那根香换了。”“什么是香？”
他瞪了我一眼，说：“就是香炉上插着的，把那根最短的换了。”“什么是香炉？”
他深吸了一口气，说：“那你在油锅地狱都学会了些什么？”“忍痛忍泪。”
他摇了摇头，抓起我的手，把我拽到小油锅前，说：“这是香炉。”又指着那小筷子说：“这是香。”接着又带着我走了一遍整个房间，问我还有什么是不认识的，把名字一个个教给了我。然后还问我有没有记住，我点了点头。
“这么好的记性？”他问了一句。我还没来得及答，他就又拉着我转了一遍房间，让我把东西的名字都说出来。答完后，又把我拉回香炉前。
他突然松了手，往后退了一步，问：“我刚刚一直抓着你的手？”我点了点头。
“不，我没有。我没有碰过你，你也没有碰过我。地藏菩萨问起来，你就这么说。听到没？”我赶紧猛烈地点点头，因为，他的声音虽然比之前小，但是更有力道。
“地藏菩萨，就是那个新来的管地狱的？就是那个发给中司们《本愿经》的？”我突然意识到“地藏菩萨”四个字，赶紧问了起来。
“没错，就是这位仁义的菩萨，她要救赎地狱里所有受苦的生灵。显然，你是第一个。”
“救赎是不是意味着我可以离开地狱，不用受苦了？”我激动地问到。
“对，没错。所以从现在开始，你要乖乖听我的话。”我点点头。再说了，尽管现在没有离开地狱，这儿也比油锅地狱舒服多了。
“把那根快烧完的香换了。”他指了指那根最短的香。“我不会。”我回应到。我看着他的眼睛，因为里面有我自己，我多久没有看过我自己了，真是一刻也不想放过。
他把身子转了过去，说：“不会就不会，不要老盯着我看。我知道我好看，但是，但是你是来悔悟的，你不能把心思用在我身上，听到了吗？”我点了点头。
“听到了吗？”他又重复了一遍。哦，对，他眼睛没长在脑后，看不到我点头。“听到了。”我回答到。
他又转过身来。我多想再看一眼我自己，但是我必须听他的话。“行，你是我第一个徒弟，我要有耐心。你过来，我教你。”
我站在香炉前，他站在我后面，用手扶着我的手教我换香。挺简单的，下一次我一定能一个人做好。
我转过身，一头撞在他下巴上。完了完了，我又碰了师傅。我赶紧又转回去。师傅把一直举起的手放了下来。我感到他在我身后退了一步，这时才又转回去。
师傅用手捂着下巴，脸发了红，不行不行，不能再往上看了，那是眼睛。我把眼睛看向地面，问：“师傅，可以教字了吗？”
师傅说：“你不饿吗？”“饿是什么？”
师傅说：“你在油锅地狱都能吃饱？”“饱是什么？”
这个师傅，奇奇怪怪，说些什么呢？我看他还需要我给他做师傅，教教他油锅地狱的规矩。“师傅，我在油锅地狱不用吃东西的，小司和中司们才吃。我们入锅炸不了一会就被捞起来重塑肉身，所以不用吃。”
“那你一直长这样？”师傅问到。
“对呀。从出声就长这样，相貌身形就没有变化过。还好有中司给我们记着年龄，不然我也不知道我有多大了。”
“那你有多大？”师傅又问。
“我没问过中司，年龄和我有什么关系？我连刑期都没问过。”
“为什么？”
“你想啊，知道了刑期，就肯定会数着数过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这不知道刑期，就会想着过一天是一天，与其痛苦地倒计时，不如想着怎么让今天比昨天少些痛苦。”
“你倒是挺聪明。”突然，师傅的声音变大了：“你老看着地上干什么？有佛光啊？”我被吓得抬了头，又看见了他的眼睛。我连忙用手捂上了眼睛。
师傅说了话：“干嘛呀你？你能不能稍微正常一点？把手拿开，看着我。”
“可是你不让我盯着你的眼睛啊。”
“我，我，我是让你不要盯着，不是不能看。盯着就是一直看，但是看……我怎么把我自己绕糊涂了？反正我们两个说话的时候，你不能看着地面，但也不能让我觉得你没有看着我。”
这个师傅也太难伺候了吧。我放下手，抬头看着额头，问：“这样行吗？”
“不行。”
“看着鼻子呢？”
“这样好像还可以，感觉还是比较奇怪。”
“嘴巴呢？”
“还不错。这样，就在鼻子和嘴巴之间隔一段时间就换一下地方。”
这个师傅的要求可真高，那也没有办法了，只能不断地练习。
师傅说话了，我赶紧先看着鼻子，心里默数“一、二、三”，就和油炸小司们把我扔进油锅前数的一样，然后看着嘴巴，心里又数“一、二、三”，然后又看回鼻子。就这么反复反复，师傅的声音就在不断地“一、二、三”中消失了。
我等着师傅的夸奖，却被师傅敲了一下额头，吓得我缩了一步。师傅说：“我和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完了，光顾着处理眼睛的位置，忘了听师傅说些什么了。我赶紧摇了摇头。
师傅问：“想什么呢？怎么眼睛又看地上了？地藏菩萨看到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
我继续盯着地上，赶紧答到：“我只记着要在鼻子和嘴巴之间隔一段时间就换一下地方，就听不到你在说什么了。”
“算了算了，你爱看哪看哪吧。但是，我的话，你一定要听进去。”我赶紧点点头，抬头看着师傅眼中的我。
师傅开了门朝外走去，对我说：“我带你去认识更多的东西。”
“不识字吗？”我问到。
“识字不难，但要懂字就难了。相信我，我现在做的这些会让你更加容易认识那些字。”
“我相信师傅。”
我跟着师傅到了外面。这是一处与地狱全然不同的景象。空气不再压抑，吸入的气体中有甜甜的香味。树、花、草、鸟、河、鱼……，师傅带着我认了个遍。这些生灵平时虽也在地狱里见到过，却没有见到它们动过，也没有听它们悦耳地发出过声音。
师傅还用河水变幻出各种生灵的模样，尤其叫我记住了虎、犬、龙、狮、麒麟。
但这儿除了我和师傅没有其他的人，我便问师傅为什么。师傅说这儿是他和地藏菩萨的厨房，树上的果实是他们的佳肴，河里的清水是他们的甘露。
我正要跟着师傅去找果子，却突然觉得腿酸，一下子坐到了地上。师傅还在兴冲冲地往前走，我赶紧叫到：“师傅，我走不动了！”
师傅止了步，朝我走来，坐在我身边，说：“你这才走了几步？”
“师傅，对我来说很多了。我在地狱里，都不用走路的。”
“虽然听你叫了这么多声师傅，但是觉得不好听，显老。你最终还是要叫地藏菩萨师傅的，这样冲突了也不好。你就叫我的名字，谛听。”
“嗯，好！谛听。”
“不行不行，这样又分不出长幼了。那就叫谛听哥哥。”
“好！谛听哥哥。”
“对了，你还得有个名字。就叫业一。你是地藏菩萨大业的第一命。”
说罢，谛听哥哥就化作了一头兽。长得很是有趣。有着狮的尾巴，麒麟的脚，龙的身子，犬的耳朵，虎的头，头上还有一只角。谛听哥哥突然说话了：“业一，坐我背上。我找到果子，你就去摘下来。”
谛听哥哥跪在地上，我爬了上去。谛听哥哥走得很快，我有些坐不稳，索性趴在他背上，抱住了脖子。
也不知怎么的，我这从未合上过的眼睛现在竟然特别向合上，怎么也抵抗不了。心里急着要起来摘果子，但是眼睛不听话，身体也不听话，脑子也不听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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