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下山
商太和又下了一次山就再也没有多余的体力奔波了,他几乎不再踏出自己的房门。他已经没有任何遗憾,能活到现在本身就是一个奇迹,虚弱的身体里面那颗火热毫不屈服的心跳动四十多年了,许北辰一直都坚信这世间再也找不到像师父这样内心强大的人了,在许北辰眼里,师父是父亲,是自己受伤时候的港湾,是一尊傲世的天神。
青青离开后,许北辰将青青和鹿埋在了自己雪中舞剑的地方,和青青埋在一起的还有自己的长剑,还有自己的热血和自己的爱情。
许北辰的话更少了,除了师父他几乎不和师兄说一句话。为了不让师父伤心,他时常装作一副依然释怀的模样,但是每到静极的深夜,他的泪水会止不住的流,枕头都会湿透,他像一只受伤的狼,躲在洞里独自舔着自己的伤口。
师兄面前他依然很有礼貌,师父面前他依然很乖。
他的剑法却进步神速,已独自开始修习气剑的最后一重:招魂。他多愁善感,用情专一,青青的离去让他怨气凝聚不散,反而有助于他剑法的修炼。招魂在于荡人心魄,令其放弃抵抗,乖乖受戮。
许北辰有时候觉得招魂太过邪门,就去请教师父。商太和说道:“邪门不邪门,看谁在用,看在对付谁。一把菜刀可以切菜也可以杀人。用邪门功夫救人便是善,用光明正大的功夫杀人便是恶。”
许北辰点点头道:“我明白了。”
商太和说道:“你叫大师兄过来,我有话说。”
大师兄半天才从里面出来,没人知道商太和跟大师兄说了什么,也没人敢问。
深夜,许北辰梦到青青和师父,看着青青和师父离自己越来越远,他想要去追,怎奈双腿就是不听使唤,像被一块巨石压着,寸步难行。猛然惊醒,满头冷汗的许北辰坐起身来泪如雨下。
触动心怀,他开门去看师父,敲敲门没有应声,许北辰暗叫不好,推开门进去,看见师父安详的躺在床上,嘴角带着微笑,却已没有了气息。
许北辰默默的跪在师父床前,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他已没有了泪水,这些天他的泪水已经流干,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他只是祈求上苍让这一天能够晚一天再晚一天,上苍似乎不在乎人世间的悲苦,依然白云苍狗,依然冬去春来。许北辰感觉自己又变成了一个孤儿,一个被抛弃的孤儿。无依浮萍本无跟,茫茫大海任浮沉。许北辰没有那种潇洒,有的只是伤心和无助,对人事的无奈和无力。
天亮了,三位师兄弟发觉异样,一齐到师父居室,看见了跪在师父床前的小师弟。再看师父,早已没了气息。
许北辰再也支撑不住,两眼一黑,一头栽在地上。
当他醒来的时候已近中午,大师兄站在床边,看他醒来,大师兄喜道:“你醒过来就好了。你也不用太伤心了,师父平时看淡生死,你这样伤心岂不是让师父在泉下也难过吗,师父最疼的弟子就是你,你怎么还不懂师父的心思。师父不求我们大富大贵,只愿我们平平安安。”
许北辰问道:“二师兄三师兄呢?”
大师兄答道:“他们两个下山买师父下葬需要的东西,你好好休息,休息好了山上还要好多事等着我们做呢。”
大师兄接着说道:“师父说过不请任何人来吊唁,我去京城和岳阳带个口信,你们三个先将师父入棺,设灵堂,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将师父他老人家下葬。”
师父过世,大师兄心里不会比许北辰好受,他也是重感情之人,师父收留自己,教自己做人,教自己武功,但是他把感情隐藏到心里平时不轻易表达出来,他的老成持重,也是师父最放心的。
许北辰和二师兄三师兄守灵期间,李太医来了。
几个月不见,李太医显得苍老了许多,头上的白发愈发明显,李太医拜祭过后,许北辰答礼后上前道:“李叔叔,你保重身体,以后你不嫌弃的话当我是半个儿子,我下山办完事后回来不会再离开云梦山了,我会像青青那样对你尽孝的。”
李太医老泪纵横道:“好孩子好孩子。”
许北辰又想到了什么说道:“这次我们四人同时下山,师父的遗物能不能先放到后山。”
李太医说道:“那还有什么商量的,安葬了你们师父,你把东西运来就是。”
二师兄三师兄同时说道:“如此多谢李太医了。”
李太医叹口气转身离开。
大师兄风尘仆仆的赶回来后商量将师父安葬的事宜。有了上次被偷袭的经历,为了防止师父的仇人趁山上无人来此滋事生非,四人在山上找了个极其隐蔽的地方将师父下葬。
碑文为:恩师商太和之墓。下面是:弟子泣立。
四人用剑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的刻在墓碑上。
看着师父的墓碑,四个人心中有着同样的想法,这十几年来师父的一言一行,自己在山上的匆匆岁月,都在脑中萦绕不去。
以后不管他们四人身在何地,不管他们的路走向何方,师父在他们心中的地位始终都没有改变过。
这云气缭绕的云梦山仿佛是商太和最理想的安息地,没有世间凡俗的打扰,有的只是清风和白云的陪伴。
在入世与出世间他做到了完美的转换,庙堂事君,他做到了问心无愧,山林事心,他没有辜负自己洒脱的本性。
青山掩白骨,侠义饰风流。
他们四人很庆幸能遇到这样一位师父。
三位师兄弟已经下山前往京城,许北辰想在下山前再陪陪青青。坐在青青的墓前,他细细的端详着,暖暖的目光驱散了短剑上的冰冷,他用衣角把剑鞘擦了又擦,生怕留下一丝灰尘。温柔的抚摸着剑身,仿佛是抚摸着爱人的发际,他轻轻的闭上眼睛,所有的往事又涌上心头。那沉重的感觉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把短剑紧紧的拥在怀里,贴在自己心脏跳动的地方,默默的对着短剑说道:“你放心吧,我不会忘了你的,这辈子,下辈子,所有的辈子我都是你一个人的。”
翌日清晨,许北辰要离开了,对着青青的墓说道:“等着我,办完事我就回来陪着你。”
京城渐近。
伍元卜催促两位师兄尽早到达京城和余大人联系上,应攸往和莫克违倒不急于赶路,一路上拉着大师兄游山玩水。他们两人下过几次山,对山下的人情世故,江湖奇闻,名胜美食都有所了解,他俩讲起来,大师兄只有听的份。
一日三人走进一片树林,树上已经没有了叶子,一根根树干直直的钻向天空,瑟瑟的冷风吹的人发抖。路上行人都很稀少,更不用说这树林之中了。
三人正走间,忽然应攸往莫克违站住了,两人静静的看着前面的大师兄。伍元卜有所觉察,站定回头问道:“你们有什么事吗?”
应攸往意犹未尽的说道:“大师兄,师父对我们四人如何?”
伍元卜皱皱眉头,道:“你这话什么意思,有什么话你直说吧。”
应攸往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样看了下莫克违,又看向大师兄:“师父对我们恩同父母,我俩原本没有非分之想。但是师父他老人家偏向小师弟你不是不知道,大家同是他的弟子,为什么师父只教小师弟一人第八重,对我们三人一字都不提。”
伍元卜不悦道:“师父早就说过,气剑只有七重,哪来的第八重。”
莫克违冷笑下说道:“大师兄你也太老实了,我和二师兄亲眼所见,有次师父回山,在山脚下当着小师弟的面离地两尺,御风而行,我看得出这不是轻功。还把小师弟拉到一旁尽心指导。”
伍元卜怒道:“那又怎么样,只要师父他老人家高兴,我没有意见,怎么,师父刚走,你俩就要跟师父算账啊。”
应攸往叹口气道:“大师兄你说哪里话,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把师父当成亲生父亲看待。我俩的意思是师父在的时候,我们肯定听他的话,现在他不在了,我们可以选择自己的路了。”
伍元卜警惕的看着他眼前这熟悉而又陌生的两个师弟。
应攸往接着说道:“京城的情况我早打听清楚了,余大人现在受各方排斥,势力最弱,并且随时都有杀头的危险,以我们三人的武功,在京城绝对是各方拉拢的对象,那我们为什么不再找一个好的地方效力,一辈子的荣华富贵都不用发愁了。”
伍元卜笑了笑:“恐怕你俩早就找好宿主了吧。”
莫克违说道:“大师兄,我俩也是替你考虑,大家在山上生活快二十年了,天天清茶淡水的,下山还不是为了生活的好些,不受人欺负,不受人白眼。刑部的石大人如今深受皇上信任,现在江湖上许多帮派都已经开始效忠石大人,俗话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大师兄就等你一句话,我们三人就可以在京城大展拳脚,前途不可限量。”伍元卜打断他的话:“你们什么时候被刑部的人收买的。”
莫克违也没了耐心,手紧紧的握着剑柄。
应攸往说道:“石大人礼贤下士,许诺会重用我等,大师兄你不愿意去,也不用说这么难听的话。人各有志,大师兄真不愿听师弟良言相劝,那我们就在此地分别,大家各走各的。”
“好好好”伍元卜连说三个好,转身便走,不愿意再看见这两个师弟。
看大师兄走出几步远,两人对望一眼,同时拔剑飞身刺向大师兄,伍元卜听到后面有动静,头也不回,拔剑回扫,剑气呼啸而出,应攸往莫克违并没有使出剑气,只用了气剑中的剑招,两人见剑气回扫,将剑回收胸前将剑气化解。
大师兄怒道:“你俩为什么不用气剑。”
莫克违道:“师父说过同门不相残,也只有这一次,以后再见就难说了,哦对了,以后你就没机会了。”
见大师兄同样只是使出气剑中剑招,莫克违这才放心,三人斗作一团。这也许是个笑话,也许有人笑他们三人很笨,都在用最笨的招式,最笨的方法结束三人的师兄之情。无疑是师父在他们心中的地位,应攸往费了好大劲才觉得这样良心上既对得起师父,两人又可以打败大师兄。大师兄仿佛是死意已决,用剑招就用剑招吧,无所谓了,师父的离世对他的打击也很大,现在两位师弟对师父的背叛更让他心灰意冷。让他觉得对这世界没有了留恋。
三人本就师承一人,又加上两位师弟比伍元卜聪明,剑招更是灵活多变,几十个回合下来,伍元卜已落了下风。落了下风的伍元卜依然没有使出气剑,他的固执让应攸往莫克违都惊奇不已,仿佛伍元卜在用自己的血来说服两位师弟迷途知返。他的血是没少流,但是两位师弟的攻击越来越快,越来越接近杀招。
伍元卜已经身中五剑,剑招也慢了下来,莫克违趁伍元卜不注意一剑刺穿他的小腿,刚一分神,应攸往的剑电光般刺进胸口。两人几乎同时拔出自己的长剑。伍元卜如同石像一般重重的倒在地上。
莫克违还想上去再补上一剑,应攸往拉住了他,莫克违狐疑的看向应攸往说道:“我们得对石大人有个交代。”莫克违说:“这已经够了,是死是活看他的造化了。你放心,石大人那里怪下来我一个人担着。”莫克违忙说:“二师兄说哪里话,我不是这意思,算了算了,我听你的,咱们赶快离开这里吧,石大人已经派人在二十里铺等我们了。”
石府
接风洗尘的宴上,石益之非常高兴。石益之主坐,两边坐着李玄衣和厉无咎,下首是应攸往莫克违两师兄弟。
石益之笑着说道:“总算把两位给盼来了,以后就当这是自己家,不要拘束,有什么要求尽管给厉总管说,在京城还没有他办不到的事,哈哈哈。”
厉无咎接着说道:“大人有了两位是如虎添翼啊,好好跟着大人尽忠办事,大人不会亏了我们,明天我领你们熟悉一下京城的环境。”
两人连连点头:“是是,多谢大人给我俩一个机会,我们不会让大人失望的。”
李玄衣只顾自己喝酒,石益之看了说道:“玄衣,你敬他师兄二人一杯。”
李玄衣无奈只得起身敬酒,两师兄弟吓得连忙起身端酒道:“是我师兄二人该敬公子才对,请公子以后多多照顾。这次我们二人能够改投明主,公子也有很大的辛苦。”三人喝完坐下。
李玄衣说道:“那都是厉总管的功劳,我可不敢居功。”
厉无咎笑着连连摆手。
应有往起身离席谢罪道:“公子上次捎去口信要我二人山上下药,毒杀师父及两位师兄,是我一人自作主张,与三师弟无关,还请大人责罚。”
莫克违也离了席同应攸往站在一起。
石益之顿了下继而大笑道:“那是厉总管出的主意,也是试试你俩,果然你俩是情深之人,你们若真是照条子上的做了和禽兽有什么分别,那我也瞧不起你们。你们的大师兄,你们也手下留情了吧。”
应攸往说道:“什么都瞒不了大人,我刺他胸口一剑,生死未知,以前的情谊都恩断义绝。”
石益之道:“好,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既然你选了这边,那以后肯定会遇到你们的大师兄和小师弟,该怎么办也不用我说了。”
应攸往道:“大家各为其主,生死有命,谁也没有怨言。”
石益之站起身来:“爽快,我就喜欢你这样的明白人,哈哈哈,来入座,都端起来喝一杯。”
石府后院,两间极其简陋朴素的小屋,一间里面亮着烛光。
后院没有人把守,但是十几年来没一个人敢靠近这里,府里的人都知道这里住着李玄衣和玲珑。石府规矩森严,无意触犯都是一个死。石益之严训过,任何人不得进后院打扰玲珑和李玄衣。
玲珑喜欢清静,除了李玄衣她谁都不想见。她平时也极少出府,偶尔想出去了,就会在李玄衣没有差事的时候和自己一起出去转转。
每次出去办事回来,李玄衣都会给玲珑带一些小玩意,这样玲珑也就没那么寂寞了。
前堂喝完酒回来,李玄衣看到玲珑屋里亮着光,知道在等着自己回来。
推门进去,玲珑早就泡好了醒酒茶,给他倒上一杯。
李玄衣看着玲珑说道:“这么晚了你还在等我,在府里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玲珑温柔的说道:“看你回来我才会放心。每次你出去做事,我都好怕,这么多年来我俩相依为命,我们都失去自己最亲的人了,我不想再失去你。”
李玄衣笑着拉玲珑的手过来握在手里说道:“你放心吧,我的武功我心里清楚,就是为了你,我也会活着回来。”
玲珑问道:“你说今天是义父宴请云梦山的两个弟子,是你那次跟我提过的许北辰吗。”
李玄衣摇摇头笑道:“许北辰做不出这种事,在他心里师父的话比他的命都重要。能交到这样一个朋友,那才是人生快事。”李玄衣后半句没有说出来,两人有可能会进行一场生死决斗。他怕玲珑担心自己,玲珑为自己付出的够多了,有一丝一毫的烦恼他都想自己扛上。
李玄衣继续说道:“等我把义父的恩情还完了,我就带你出府,我们找个没人打扰的地方生活。”
玲珑幸福的点点头,说道:“只要我们在一起,你去哪里我就跟你到哪里。”
李玄衣看玲珑两眼熬出了血丝,说道:“时间不早了,你早点睡吧,我也回屋睡了,以后别老熬夜等我了,要不等我们结婚那天你就熬成个老婆婆了。”
玲珑害羞的笑道:“老婆婆就老婆婆,哼。”
幸福是什么,幸福就是两个相爱的人能够在一起,粗茶淡饭也甘之若饴。这是很简单的事,却又是很难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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