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安宫

    来!跟我一起念,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在咸安宫内,一个身着礼服的老夫子一手拿着书卷,一手捋着胡子,慢慢念道。随后,咸安宫内响起此起彼伏的读书声,那声音犹如是树上寒鸦断断续续地叫唤,读至一半,不知哪个纨绔仿佛被这读书声逗笑了,于是扑哧一声惹得哄堂大笑!

    吴省钦望着那些笑得前仰后翻的八旗子弟们,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这些人都是大臣贵族子弟,就是凭借他们老子的地位,日后也能在朝里混个一官半职,俸禄千石以上,你要他们享福可以,却把这些歪瓜裂枣弄进咸安宫苦学,这不是刁难他们也刁难自己吗?

    吴省钦合上书卷,横眉竖眼,拿起讲台边上的藤竹往桌子上一拍,那些八旗子弟们看见之后,慢慢安静下来,但窃窃私语之声犹未断绝!吴省钦根本不敢多管,他就是一个穷教书的,还未有这帮调皮捣蛋的孩子来得尊贵!吴省钦慢慢收敛怒容,问道:你们笑得那么高兴,是知道何为孝了吗?

    总理事务大臣隆科多的儿子隆基站起来,说道:回先生,在俺爹年老体衰的时候,给他喝马奶吃羊肉,就是孝顺!

    吴省钦嘴巴一抽,但还是缓缓点头,说道:乌鸦反哺,也是孝的一种。你且坐下,还有谁知道何为孝吗?

    军机大臣c太子太保鄂尔泰的儿子鄂哈赤站起来说道:回先生,等我爹老了,给他再娶一门侧室,让那女子好生照顾我爹,就是孝!

    吴省钦的大脸涨红,脖子间细汗流出,他这不是发怒,而是憋笑憋得太辛苦了!吴省钦摆了摆手说道:罢了!罢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觉得鄂大人还需要侧室,你就花钱为他娶一个吧!不过不能让你额娘知道这是你的主意!

    吴省钦话音刚落,那些八旗子弟顿时明悟了吴省钦的意思,忍不住哄堂大笑!鄂哈赤也一愣,随后红着脸坐下去,他一甩辫子,瞪着那些同窗责问道:都笑些什么!

    那些末官末族的子弟顿时害怕得止笑闭嘴,而老子在鄂尔泰之上的官宦子弟们却依旧大笑不止!吴省钦知道鄂哈赤是个好面子的主,他一甩藤竹,说道:肃静!此乃雅室,又不是喝茶谈天的酒楼,如何哄笑不止!

    这时候,吴省钦看见东南角落的钮祜禄善保一直静坐桌边,嘴中念念有词,他顾不上那些大笑的纨绔,走到钮祜禄善保的身边,只看见钮祜禄善保的桌上放着一本藏文书籍,而他显然是在默背书籍!吴省钦一愣,这藏文乃是入咸安宫三年的子弟方可修学,钮祜禄善保才来此处一年未及,如何已经在自学藏文了?

    吴省钦用藤竹拍了拍桌子,钮祜禄善保睁开眼睛,看到是先生,立刻起身作揖,喊道:先生!

    钮祜禄善保一站起来,整个学堂顿时安静了,倒不是说钮祜禄善保背景有多大,而是此人向来被学堂里的学生所瞧不起,大伙看见钮祜禄善保被先生点名了,都恨不得立刻看他出丑,尤其是鄂哈赤,他刚刚丢了脸面,还希望钮祜禄善保能帮他吸引一下大伙的目光呢!

    吴省钦用藤竹将钮祜禄善保的书挑上合起,问道:无念尔祖,聿修厥德,这是何意?

    钮祜禄善保略微思索,说道:此句出自《诗经》文王篇,其意为如何让别人追念你祖父文王的德行,那你就得修持自身,以德服人,别人就会知道文王教导有方,知晓文王的德行!也就是说,孝之道也是德之道,仅靠赡养年迈的双亲是不够的,你还得立身正道,扬名后世,让别人也知道你父母的德行,这才算是达到了孝的终极!

    吴省钦愣在原地,半饷不敢出声,而咸安宫学堂里的子弟们看见以后,都以为先生是被气得说不出话来,鄂哈赤不由得对钮祜禄善保笑道:和珅,你瞧你一通乱说,说得煞有其事,先生都不知道该怎么骂你了!要我说,你还是赶紧回家种地去吧!你爹都死了,你娘也没了,好好活下去才是最要紧的!

    听到大伙的嘲笑,和珅脸一红,他爹娘早亡不假,他爹一生清贫不假,但他在咸安宫勤奋苦学又碍着那些纨绔什么事了?和珅怒视鄂哈赤一眼,愤愤坐下,不曾理会!鄂哈赤一愣,随后心中愠怒,他爹可是位高权重的朝廷大臣,而那和珅不过是个穷孤儿,连三餐都难以为继,他竟然敢怒视自己!

    鄂哈赤握紧了拳头,愤愤地转过头!这蔑视之仇他是记下了,没有他鄂哈赤的宽恕,和珅就别想在咸安宫快活!

    吴省钦回过神以后,他满意地点头,说道:致斋,儒道之学掌握不错!

    和珅想要站起来谢礼,吴省钦摆了摆手,示意不必了,他对和珅说道:不过学海无涯,你还得自勤自勉,不要半途而废!刚才鄂哈赤说对了一半,你身世悲惨,但更应该发奋苦学,报效朝廷!

    和珅的心中涌出一股暖流,他是咸安宫势力最弱的子弟,所以常常遭到那些纨绔欺辱,不堪其烦,现在先生能够如此器重勉励他,他如何不感动?和珅郑重点头,慢慢打开了吴省钦合上的藏书,继续看了起来!吴省钦也不再多管,既然和珅想要提前修学藏文,而且他自己也能看懂的话,那就随他去吧!

    吴省钦转过身,对那帮又嘻嘻哈哈的调皮蛋子一甩藤竹,喊道:别闹了!跟我继续念,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大雅曰:无念尔祖,聿修厥德。大家知道无念尔祖,聿修厥德是何意吗?

    咸安宫的子弟们都愣住了,刚才和珅都解释过一回了,但现在先生却又反问他们一遍!但即便如此,依旧没人能够站起来回答吴省钦,半饷,还不曾有人愿意来当这个榜眼,吴省钦气得胡子翘起,说道:罢了!罢了!我给你们解释一回,你们可得记牢了!

    日影西斜,咸安宫又在静谧中度过一日,随着咸安宫的铜钟被敲响,众学子起身弯腰,说道:先生慢走!

    吴省钦正在讲解老莱娱亲,但众学子已经礼毕,他看到以后,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帮纨绔如此乖巧,无非是要告诉吴省钦,已经到了放学的时候,您老还是赶紧收摊吧!吴省钦把书合上,说道:既然你们这么想要下课,那就走吧!

    学堂里顿时哄闹一片,那些八旗子弟跑的跑,跳的跳,一波又一波地涌出学堂,直接跳上咸安宫外等候已久的马车,各自回家!而鄂哈赤在离开学堂的时候,脸色有些难看,今日他被和珅顶撞以后,心中一直郁郁不乐,若是他被其他人顶撞也就罢了,毕竟大家都有一个权势滔天的老爹,但和珅是个什么东西?他爹虽然是福建都统,但他爹都已经死了!

    鄂博看到他哥闷闷不乐,一想到课堂上的事情,不由得问道:哥哥,你还在记恨那个和珅?

    鄂哈赤看着自己的胞弟,慢慢点头,说道:我得找个人狠狠教训他一顿才行!

    走在一旁的隆基耳朵微动,他听到鄂哈赤的话以后,转头看着鄂哈赤,说道:那还不简单,你找几个奴才守在咸安宫外,等到和珅回去的时候揍他一顿,这个梁子不就解开了吗?

    鄂哈赤想到和珅那桀骜不驯的样子,突然咬紧牙说道:不够!我得派人天天打他,等他什么时候给我道歉,这件事才算完了!

    隆基摇了摇头,拍了拍鄂哈赤的肩膀,说道:鄂兄,何必为了一个不入流的东西恼怒呢?今晚醉香楼酒宴,你要不要来?我听红娘掌柜的说,今个儿又来了几个十五六岁的回族美女,可是婀娜多姿得很!

    鄂哈赤听到隆基的话后,蠢蠢欲动,但一旁的鄂博拉住了鄂哈赤,他转头对隆基说道:我家那老头子刚从蒙古回来,过几天还得面圣回禀蒙古的民情,晚上我们肯定是出不来了!隆兄,醉香楼的那几个美女只能让你收入瓮中了!

    隆基哈哈大笑,既然隆家兄弟走不开,他也不勉强,但鄂哈赤突然扯了扯隆基的袖子,说道:你得给我留一个!你吃肉,总得给我喝口汤吧!这几天我得忙着料理和珅那小子,而且老头子也在家,我实在是出不去!

    隆基眼睛慢慢眯起,他哈哈大笑,说道:既然如此,我就给鄂兄留一个,鄂博老弟,你要不要也来一个?

    鄂博一撇嘴,说道:醉香楼的翠兰早就是我的人了,我还要那些回女干什么!

    鄂哈赤和隆基同时大笑不止,他们对望一眼,然后齐刷刷的说道:好一个痴情种!

    在鄂哈赤正盘算如何收拾和珅的时候,和珅还对即将来临的危险一无所知,他坐在咸安宫内,静心背诵藏文,等到月亮慢慢升起,咸安宫慢慢涌起寒雾的时候,一个人影从咸安宫的另一个学堂跑出来,他来到和珅的身旁,气喘吁吁地说道:哥哥,这儿的奴才要关门了,咱赶紧走吧!

    和珅看到和琳,连忙把书合起放在怀里,说道:咱赶紧回家去!

    和琳是和珅的胞弟,他们从小相依为命,相互扶持,感情之深犹如抹了蜂蜜的浆糊一样!兄弟俩离开了咸安宫,来到京师西面的驴肉胡同,里面的一栋漏风漏雨的茅屋就是他们的家。和珅推开家门,坐在屋子里缝衣服的刘全看到和珅二人,他立刻起身,说道:大少爷,您回来了!

    刘全是钮祜禄家的老管家,以前跟着和珅他爹钮祜禄常保四处奔波,自从钮祜禄常保在福建病逝以后,就打点行李回到了京师照顾两位少爷的起居!只是和珅家里贫困,等到和珅十岁的时候,他们家已经日渐式微,到如今连吃穿都已经难以为继!今个儿刘全在菜场捡了些菜叶回来,又买了两个馒头,才算是把晚餐给备齐了!

    和珅看到刘全这么晚还在为他们补衣服,他眼角微湿,说道:刘管家,我们回来了。

    和琳跟着跨进屋子,对着刘全一点头!

    兄弟俩对于刘全是极为尊敬的,因为他们家族没落以后,只有刘全对兄弟二人不离不弃,哪像他们的那些亲戚,除了想尽办法瓜分钮祜禄常保的财产以外,对于兄弟二人的死活根本不闻不问!刘全往屋子里头走去,拿出两个馒头和一碟咸菜,说道:今个儿没捡到啥好吃的,只得买了两个馒头,两位少爷将就些吧!

    和琳望着桌上的两个馒头,突然噗嗤一笑,他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一边嚼馒头一边说:刘管家,咱们哪天不是吃馒头,还将就啥!

    和珅看着神色憔悴的刘全,拿起桌上的馒头,问道:刘管家,你吃了没?

    刘全看着白花花的馒头,虽然他饿得眼前发黑,但还是笑道:少爷哪里话,老奴刚才饿得不行,就先吃了一个。

    和珅摇了摇头,说道:刘管家,你嘴唇都干得发白了,我不信你吃馒头连口水也不喝,这半个馒头你拿去吧!人是铁,饭是钢,你要是倒下去了,我跟我弟弟的天可就没人撑着了!

    刘全摇了摇头,他知道大少爷聪慧敏锐,什么事情也瞒不住他,但大少爷读了一天的书,自己这把老骨头还要跟他分一个馒头,他实在是于心不忍!和珅看到刘全还不肯吃馒头,他有些愠怒,说道:刘管家,你若是非要这样,那你还是回乡去吧!我们兄弟受不起你这大恩!

    和琳听到他哥哥的话,他一下子就明白了,他撕开自己的馒头,也递到了刘全的面前,说道:刘管家,我哥说的没错,你要是这样,咱兄弟二人哪受得起这么大的恩惠!

    刘全看到两位少爷态度坚决,忽然鼻子一酸,将和珅的馒头接了过来,他对和琳说道:二少爷,你的馒头就不必了,你是武将,学的都是体力活,你留着吧,老奴和大少爷平分这个馒头就够了!

    和珅看到和琳将自己的馒头撕成两半,他一皱眉,说道:弟弟,你吃一个馒头好了,我白日里还看见你在校场上连射箭呢!要是连弓也拉不开,岂不让那些官宦子弟看我钮祜禄家的笑话!

    和琳略微踌躇,还是将半个馒头收了回去,其实这一个馒头还不够他填肚子的呢!但看到刘管家和哥哥分吃一个馒头,和琳的眼眶一热,他抓起一把桌上的咸菜塞进嘴里,忍不住暗中哽咽!吃过晚饭,和珅跟和琳坐在榻上,和琳将怀里的《六韬》递给和珅,说道:哥哥,这是老师今日所讲文章,我尚有几个字不识,你且教我!

    和琳今年才七岁,对于满文尚未记熟,而咸安宫的老师个个学识渊博,他们只顾自己讲得爽快,哪管这些官宦子弟听得听不懂,更何况就算他们把嘴皮子磨破了,也未必会有几人认真听讲,长久以后,那些先生讲得越来越快,学生拉下的知识也越来越多!也幸亏和珅跟和琳天资聪颖,有过目不忘的本领,才能在咸安宫勉强跟上那些先生的节奏!

    和珅把兵书拿过来,略微看了一眼,书上有几个字被划了黑线,他一字一字地教给和琳,最后,和珅把整篇文章朗读一遍,问道:两军相遇,彼不可来,此不可往,各设固备,未敢先发,我欲袭之,不得其利,为之奈何?

    和琳虽然学武,但丝毫不比和珅愚笨,他哥哥只是读了一遍,他便能熟练地背道:外乱而内整,示饥而实饱,内精而外钝,一合一离,一聚一散,阴其谋,密其机,高其垒,伏其锐。士寂若无声,敌不知我所备。欲其西,袭其东。

    和珅看到弟弟背得一字不差,他颇为满意,将《六韬》还给和琳,又从自己怀里掏出那本藏书,自顾自地看起来,和琳看到你那本书,颇为羡慕,说道:哥哥,我要何时才能跟你这样看得懂藏文?你都已经学会满文和汉文了,这藏文又学得七七八八,要我说,整个咸安宫都没人跟你一样厉害!

    和珅自顾自地看书,说道:我还差得远呢!弟弟,你也不要三心二意,我修文,你学武,这样咱们兄弟才能相得益彰,以后能在朝廷里站稳脚跟!

    和琳叹了一口气,说道:哎,爹爹死后,咱们在朝廷已经没了半点势力,哪里还谈得上站稳脚跟,能够再回到朝廷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和珅翻过一页书,一边默记藏文,一边说道:你也不要气馁,终有一日,我们兄弟俩会重新壮大家族,再不要受那些魑魅魍魉的欺负!

    和琳被和珅的话打动了,但一阵睡意袭来,他躺在榻上,裹紧自己的被子,说道:哥哥,我相信你的话,不过我要睡了,今个儿又是齐射又是背书的,我浑身的筋骨都松垮了!

    和珅点了点头,他知道和琳学业繁重,在咸安宫一天下来累得够呛,更何况他才七岁,一个七岁的孩子能像和琳这般吃苦好学,已经极为难得了!等到和琳睡去,屋子里微微响起打噜声,和珅合起书,他看着坐在桌边补衣服的刘全,喊道:刘管家!

    刘全转过脑袋,见和珅看着他,他站起来,来到床榻边上,问道:怎么了,大少爷?

    和珅看到刘全身上衣服单薄,心中颇为沉重,问道:家里还有多少钱,能熬过这个冬天吗?

    刘全一怔,他没想到大少爷会问起这件事,但沉默良久,刘全还是如实说道:大少爷,你是明白人!老爷生前做官清廉,全靠朝廷俸禄维持营生,加上老爷死后那些亲戚索要遗产,到头来,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啊!而且二夫人根本不管咱们的死活,所以咱们早就没钱了!我托人给我那待在老家的婆娘说寄些钱来,哪想那婆娘不识大体,跟我说没钱,我就让她把我的棺材本拿出来,但京师一个馒头都要两文钱,这钱哪够看啊!

    刘全越说心里越酸,到后来已经泣不成声,和珅低下头,忍住不让眼眶里的泪水落下来,自从他爹死后,和家早已没有他们兄弟二人的容身之处,当今掌管和家的二夫人也就是和珅他爹的二房,根本不是他们兄弟的亲娘,自然也不会管他们的死活!但这时候,刘全说道:大少爷,你也不必难过,我下午去给老爷扫墓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他给你们兄弟留了一幅画,他曾告诉我,这幅画里有夹层,里面还有一张地契,但二夫人还以为这幅画值几两银子,所以老爷死后也不曾将画给你们!过几天你去和府索要,死皮赖脸堵在和府,想必二夫人也会给你!

    和珅眼前一亮,他抓着刘全的手问道:刘管家,你肯定这是真的?

    刘全点头说道:这是老爷亲口告诉我的,他不会骗我,也没有必要骗老奴!

    和珅总算是在绝境中看到了一丝希望,他忍住心中的喜悦,说道:好!刘管家,你先去歇息,过几日咱就去和府讨要这幅画!

    刘全点了点头,熄灭了油灯,他睡在茅屋一侧的废门板上,而和珅洗过脚以后,和衣而睡。等到翌日凌晨,外面尚且漆黑一片的时候,和珅爬了起来,他把和琳推醒,说道:弟弟,起床了!再过会儿咸安宫就开门了!

    和琳被和珅推醒以后,直接爬起来穿好衣服,当他看到被子全在自己这边的时候,他有些嗔怒,说道:哥哥,跟你说了多少回了,这被子足够宽敞,完全能让我们一块睡的,你老是和衣睡觉,迟早冻坏身体不可!

    和珅从床榻上爬下来,说道:就算这被子能撑天载地,也不过一臂宽,一丈长,你身子小,盖着刚合适,要是两人挤着谁都不舒服!

    和琳嘴一撇,嘀咕道就你会说话!兄弟两人洗漱一番以后,在门口打了一套军拳,舒筋活血,好打起精神去咸安宫听课!至于早膳,他们有个叫婉慧的偏房后母会在每天凌晨给他们带三个包子过来!等到一套拳打完,和珅兄弟一身细汗,精神奕奕,而此刻一个妇女裹着头巾从茅草屋后面走了出来,和珅看到那个妇女,小声喊道:四娘!

    婉慧今年二十六岁,是钮祜禄常保在福建娶的小妾,她跟和珅的继母一样膝下无子,但她为人慈善仁厚,特别喜爱和珅兄弟俩,等到钮祜禄常保在福建病逝,她就被送到了京师,专门负责服侍二太太!婉慧挎着一个篮子,穿着一身浅绿色旗袍,下面罩着一件折熠的碧绿旗裙,脚穿一双花盆鞋,婉慧五官娟秀,眼神柔和,她拿出三个包子塞给和珅,说道:就你小子眼尖!快拿去,别让二姐看见!否则我非得被她骂得狗血淋头不可!

    和珅苦笑一声,将四娘的包子接过来。婉慧看到和珅收了包子,她连忙用一块蓝布盖住篮子,跨着小碎步走远了!等到婉慧离开,和珅留下一个包子给尚在熟睡的刘全,自己带着和琳前往咸安宫!两人在路上吃过包子,和珅还不忘拿着那本藏书苦读,而和琳看他如此用功,拿出那本《六韬》将昨日的功课复习一遍。

    待到两人来到咸安宫门口,咸安宫的大门已经打开了,但跟往日不同的是,今日守在门口的不是那些打杂的奴才,而是吴省钦这位大儒!和珅看到身着一袭素袍,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小眼镜的吴省钦以后,弯腰作揖,喊道:见过先生。

    吴省钦看到和家兄弟,突然捋着胡须笑道:早就听那几个奴才说,和珅跟和琳往往天还没亮就已经守在咸安宫门口了,今日赶了个早,没想到还真是如此!

    和珅毕恭毕敬地说道:先生谬赞,这都是学生运气,才能在早晨碰到先生。

    这时候,吴省钦看到和珅怀里的藏书,他忍不住问道:昨日我见你在课堂上默读此书,这藏文你可看得懂?

    和珅摇了摇头,说道:藏文太过艰涩,学生研读良久,也只能略知一二,其余不识之处,只能凭空猜腻。

    和珅这回是真的谦虚了,凭他的天资,纵然无人教他识字发音,他也能略懂五成,但和珅却只说略懂一二!吴省钦眼睛微微眯起,说道:言语之学本来就各不相通,你只会满汉二文,不曾修学过藏文,我原以为你是在死记硬背,一字不识,但没想到你还能略知一二,实乃可塑之才!不如这样,在晨读之时,众学生都各自背诵清史,你来我后院,我独自教你藏文!

    和珅喜不自禁,他立刻拍了拍袖子要给吴省钦行礼,但吴省钦却扶住了和珅,说道:不必行礼,在咸安宫能遇到你这样的学生,才是我最幸运的事情!

    吴省钦没有骗和珅,他早就对那帮不学无术的八旗子弟失望透顶了,唯有和珅让他眼前一亮!而且他弟弟吴省兰也是和珅的老师,他一直对和珅赞不绝口,认为他要比和琳更胜一筹!虽然和琳年纪尚幼,还没到显现天赋的时候,但和琳更侧重学武和兵法,而和珅不仅精通四书五经,他在礼乐骑射上的造诣并不在和琳之下!

    和珅满心感激,而吴省钦转身说道:我先去用早膳,你去学堂背书吧!遇到不解之处,可到后院问我。

    和珅一点头,目送吴省钦离开,而一旁的和琳笑道:哥哥,你真是好样的!连咸安宫的先生也对你高看一眼!

    和珅等到吴省钦离开,他对和琳说道:先生乃是京师略有名气的大儒,偶尔也会跟朝中大臣往来,他若是瞧得起咱兄弟二人,日后在哪个大臣美言几句,让我们深得他们器重,那我们在朝廷也就有扎根的机会了!

    和琳眼睛一亮,说道:还是哥哥想得周到!我就没想到这一点!

    和珅拉着和琳的手说道:咱快进去吧!等那些官宦子弟来了,又得被他们吵得心烦意乱,读不了书了!

    和琳跟着和珅走进了咸安宫,两人前往各自的学堂,坐下朗诵兵书诗经。

    听着回荡在咸安宫内的朗朗读书声,吴省钦站在一根朱红廊柱的背后,暗中窥视和珅跟和琳。这时候,一个人从偏门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袭白袍,露出半个锃亮的脑门,梳着大清辫,手里拎着一个黄漆鸟笼,里面关着一只碧绿的翠鸟,这人看到廊柱背后的吴省钦,慢慢走到他的背后,他顺着吴省钦的目光望去,只见和珅端坐在学堂里读书,于是忍不住问道:哥哥,你在干什么?

    吴省钦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弟弟吴省兰,说道:你瞧那福建都统常保的儿子,不仅聪慧过人,又极为刻苦,这样的人要是没有出头之日,那就是苍天无眼!

    吴省兰微微点头,说道:钮祜禄常保素来清廉,那可是在京师都出了名的清官!此子是他的儿子,只要稍有才能,日后必然会得到朝廷重用!

    吴省钦隐秘一笑,说道:正是如此!更何况他如此勤奋刻苦,前途必然不可限量!而我听说,他们兄弟俩的生活很是困窘,甚至连温饱都已经成了大问题了!你说我们要是愿意接济这对兄弟,日后能得到多少回报?你跟我都不曾考取进士,要是有个未来的大官当内应,考取功名应该不再是难事!

    吴省兰一怔,他没想到他哥哥竟然会想到这一步棋,但吴省兰一思索就拒绝了他哥哥的提议,他说道:这步棋太过凶险了!你我只是咸安宫一个教书匠,本身就不宽裕,若是接济了这对兄弟,家里的老婆孩子可就要闹翻天了!而且官场险恶,他们的父亲已经倒下了,本身就没了势力,依我看,巴结他们还不如巴结福康安那小子!

    吴省钦眉头一蹙,他弟弟的话不是没有道理,或许是他被和珅的才智惊艳到了吧,所以才会有那种不切实际的想法!吴省钦叹了一口气,说道:就依你!可是就这样错过巴结这对兄弟的机会,我的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要不咱们以后多多关照他们,给他们多多讲解吧?

    吴省兰笑道:这就对了!而且要是让外面的人知道我们接济官宦子嗣,他们还以为我们不教书,只知道讨好这些学子呢!到时候臭了咱们的名声不说,还砸了咱们的铁腕!

    吴省钦苦笑一声,跟随吴省兰一块去了后院,两人洗漱一番一同用过早膳以后,东边的天际已经露出了一抹鱼肚白,慢慢的,一抹猩红的光辉划破了天际,染红了天边的云彩!已经是寒冬腊月了,院子里的水洼结起了薄冰,按理说,这个时候的天要亮的晚一些,那些王亲贵族的子嗣们也开始赖床了,往往卯时早读,他们却要在辰时坐着轿子来到咸安宫!

    等到太阳高升,咸阳宫暖融融的时候,八旗子弟才三三两两的从门外进来,参差不齐地坐在学堂里,而吴省钦和吴省兰却躺在院子里晒太阳,那帮纨绔不肯上进,他们两个肯定也懒得理会!而在他们被晒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和珅走进院子,他看到藤椅上的吴省钦,弯腰行礼,说道:先生,学生有不解之处,还望先生能够解惑!

    吴省钦看到是和珅,他坐起来,说道:把书给我瞧瞧。

    和珅把书递过去,用手指着上面的一句话,上面密密麻麻的藏文甚是让人头痛,但吴省钦看了两眼,说道:这是佛语,大悲无泪,大悟无言,大笑无声。你可知晓这是什么道理?

    和珅将书拿过来,他将那句话反复看了三遍,将这些藏文记在心中,随后对吴省钦说道:或许大悲并不是指悲伤,而是指慈悲,既然是慈悲,也就没有了泪水,大悟是指大智慧,而不是小聪明小得道,也就无从解释,更不能跟别人说起,至于大笑无声,还恕学生愚笨,暂时无法解释。

    躺在一旁的吴省兰听到和珅的回答,顿时惊得坐起来,他端详和珅片刻,突然朗声大笑,说道:真是天之骄子!能有这份悟性,莫说是为官,就算去当和尚也能让当今万岁高看一眼!

    和珅错愕地看着吴省兰,他摇了摇头,说道:先生谬赞。

    吴省钦摆了摆手,说道:不必谦虚!大笑无声,是指佛教断绝七情六欲,无喜无悲,是故高僧心中喜悦,也绝不会失态大笑。

    和珅拿着书,对吴省钦一躬身,说道:学生受教。

    吴省钦一挥手,说道:那些顽劣到齐了没有,已经到辰时了!

    和珅一怔,说道:适才走得慌忙,不及细看,学生也不知道人齐了没有。

    吴省钦失望的叹了一口气,说道:不用看,你只需听就行了!那些人吵得咸安宫都快塌了,就知道他们来齐了,要是那帮人吵吵闹闹都没气势,准是那几个最闹腾官最大的老爷还没来!

    和珅哈哈一笑,他弯着腰说道:先生所言极是,又不失诙谐,实乃大儒所言。要是那些人能有先生一半学识,日后在朝廷也能混得风生水起,奈何都是些顽劣,不识先生大才,凭空浪费了韶华!

    和珅的话真是说到吴省钦的心坎里去了,他眼睛眯起,看着毕恭毕敬的和珅,心中对于这个学生是更加满意了!连一旁的吴省兰也被震惊到了,他心道,此子年纪不大,但这一口漂亮话却是混迹江湖的老官员也未必说得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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