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那人眼底深邃若星辰，带着不易察觉的潮意：“不必了，只是路上偶然见到有卖桂花的，顺手买的罢，河灯也是卖花人送的，不值什么钱的。”
“那怎么行啊！”林越溪见他不肯收银子，转念一想，今日中元，城门也不会关，她匆匆地往城里去，一边转头向他歉意地一笑：“你等我一下啊！最多一炷香。”
她身着白衫长裙，衣衫有些皱，发梢还带着潮湿的水汽，像一条修长的鱼灵活地在行人间穿行，很快没入人潮不见了。
林越溪再回到城门外的时候，一时间没有见到先前那人，她急得东张西望，这才想起自己既不知道那人的姓名，也不知他的去处，又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半刻，此时不知何处去寻。
她沿着城墙慢慢往前走，一路都在找寻，突然见到不远处岸边有一株双生桫椤，根茎缠绵，枝叶交错，撑开的树冠似是华盖，独独隔绝了咫尺的热闹与灯火。
那人就站在树下阴影处，少女探着身子在河边放河灯，笑闹推搡，有大胆的还暗自往桫椤树下瞧来，而他自长身玉立，怀抱残花一束，所立之地灯火阑珊，看起来竟然孤寂又萧索，林越溪觉得内心酸胀难耐，仿佛与他隔着重重山水，可望而不可及。
她慢慢走上前去，把手里的河灯递给他，这一盏要精致得多，做成了莲花的性状，莲瓣上还用金粉银墨绘了蚩尤大战祝融的传说，朝着他的那一面正画了蚩尤被祝融手持的太虚剑砍掉头颅，但仍然右手持刀，左手举旗，战意熊熊。身后匍匐着虔诚的信众，跪拜战神蚩尤。
云州的夷人好勇善战，相传是黎族后代，自古以来就信奉战神蚩尤，是魔界的拥趸。这一带，中元是最盛大的节日，夷人从黄昏开始祭祀，歌舞傩戏，鳞鳞相切，繁盛浩闹，花灯琳琅。云州本就是民风开放之地，少男少女在这一日相约放灯河边，互诉衷肠至日更夜漏，乃始还家。
云州的习俗，这一日若是未定亲的女子看上了哪家少年，就送他一盏河灯，郎君如有意，就会与她同放河灯。林越溪自是不知这点。倒是河边放灯的少女见她提着河灯上前，以为她是去邀树下俊美的郎君一起放灯，也不为她的捷足先登而气恼，相互耳语几番，嬉笑着散了，行至他们身边，一个圆脸少女还向她投来一个赞许的微笑。
她虽然不明其意，但瞧着那几个少女暧昧的神色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可是河灯已经递出去了，那人又没有接，她正打算不动声色地收回来，突然觉得手中一轻。那人接过河灯，手指修长，微弯的指节也像精心雕琢过一样，俊美不似凡人。
河灯送出去了，林越溪也顾不上害羞，她挑了最贵的河灯，果然精致，然而走遍大街巷也没有见到有卖桂花的，原想溜进哪家院子偷折几支，然而节令尚早，满城的桂花竟都未开放，不知道刚才他是在哪里买的。她又递给他一个傩戏面具：“我折了你的花，今日在城中没有买到桂花，这个赔给你，行吗？”
“无妨，花也还在。”他似乎淡淡地笑了笑，桂花的香味氤氲开来，这时候也才将将临近花期，他手中的桂花虽然开得稀疏，但香味依然馥郁：“傩面你留着玩吧！”
林越溪讪讪：“我也有一个。”
她方才出城的时候，傩戏正演到蚩尤即魔君位，街边的贩极力向她推销历代魔君的傩面，她挑了一个蚩尤，见一旁还挂着女魃的傩面，就一并买下了。
她给自己戴上了女魃的傩面，那人也顺手接过了蚩尤的傩面，如此甚好，她不喜欢欠债，虽然没买到桂花，傩面他也是勉强收下的，但至少她心里稍微能过意得去一点，若是以后有机会，再折几支桂花与他。
“有缘再会。”
他在桫椤树下目送她离去，转身之际裙衫翩然，城内透出的灯火照亮了女魃傩面，繁复鬼魅的花纹布满左脸，洞孔中透出的眼睛却溢满清辉。
林越溪有个不大不的毛病，她不认路。
耽误了这许久，灾殃也没有追过来，大概是重渊绊住他了，也不知他脱身没有。徐宵晚还不见踪影，她们一同出门历练，总要一起回去，虽则，易和光已经回不去了
当时只顾着逃命，这一张遁地符还是她攒了好久的魔力才画成的，根本不知道要去哪里，脑中只有一个念头：离开。
于是她就到了云州城外的河中。
她只知道无量山在云州城的西边，问题是她不知道西边在哪边，她的司南早在被易和光追着跑的时候就不知道丢哪里去了。信步走了许久，她还在云州城边打转。她最后离开的时候，是在一条山涧旁，若是逆着水流往上游而去，说不定可以找到那条山涧。
她在河边再次遇到了那个青衫男子。
他站在船头，孤舟无帆亦无桨，俊美的脸庞隐在厚重的傩面后，惟有一双深邃如星辰的眼睛透过蚩尤的双眼看过来：“娘子欲往何处？”
他用了云州的方言称呼她，她晃神了片刻才意识到娘子是在叫自己。
隔着傩面，她的声音有些瓮声瓮气，尾音软糯轻促：“我要去无量山。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去呀？”
巧合或者刻意，今夜与他偶遇三次，她要走水路，而他刚好有船。
夜更已深，城外的游人陆续归家，灯火渐淡。
“无量山绵延数百里，不知你要去往哪一处？”
山高不可丈量，地广不可丈量，是名无量。
林越溪略一思索，他们从无量山的东边入山，修道之人脚程快些，但不动用魔力，三个时辰走不到五十里，再加上她被易和光和灾殃逼着两次奔逃，也不出百里，此时其余弟子怕也还在那一带，况且，如无意外，通神教的张长老也会在入山处。
“我去无量山的东边。”
“夜深风急，我送你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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