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黄鸟
夜里山顶的风很大，坐在道观里都能听到外面风刮过的呼啸声，像是那种夜叉的嘶叫，尖锐瘆人。
明羽睁开双眼望向道观门口， 有一个鬼鬼祟祟的蓝衣小身影正在外面徘徊，瑟瑟缩缩的，趴在门边上看着道观里面，想进来又不敢进来。
是昨晚见到的那个小狼精， 不知怎么寻到这里来了，可能是今天拘的几只小妖中有与他相识的，回去后将今天的事讲出去后给他听见了。
明羽对山魈精怪一直以来都没有抵触心理，反而他还有点喜欢诞生于山泽原林中的那些小家伙，所以昨晚那只小狼精可能有点坏心思他也不在意，甚至在他看来根本算不上什么坏心思。
至于异类之念，在他很小的时候，先生就教过他万物共生的道理，同类不一定有异类与你亲近，也不一定有它们真诚。他当时不是很懂，但一想到隔壁那条每次看见他都会冲他摇尾巴在他身上蹭蹭脑袋的狗，和它那跟他打架从两岁开始打到现在还不对眼的王八主人相比，他确实觉得那条狗可爱多了，也亲近多了。
魑魅魍魉，人心鬼蜮。一眼就能看穿的东西，便没那么可怕；可怕的是射影含沙，为鬼为蜮。
明羽没有主动开口，望了望后继续入定冥思；蓝衣小童晃悠了很久也没敢主动进来，可能是觉得昨晚自己的那点心思被人家看穿了，有点忐忑不安，最终选择了默默地下山。
清晨朝阳的光芒洒在山顶的道观里，明羽推开门时看见门外的地上放了一些新鲜的红色山果。依稀可见上面的露水，应该是刚采下来不久，下面用一片很大的树叶垫着，避免与地面直接接触。如果是那些妖精当然不会在意这点细节，但这是送给人类的，正常的人类对自己的食物都会保有一定程度的洁癖。
明羽将这些水果捡起来，坐在靠陆地那边的崖畔上，清晨的凉风里，一边望着莽莽丛山，一边咬着小狼精送来的山果。这种果实他都吃过，只是时间很久已经忘记了滋味，如今再吃起来感觉还行，入口甘甜，果肉饱满，散发着清香。
他随手将吃剩的果核往前方的山林中振臂一丢，一颗接一颗的，都没入下面如波涛涌浮的苍翠林海。
“应该没有谁那么倒霉吧，被这么小的果核给砸中。”明羽嘀咕道，心里有点忐忑，毕竟从这么高的地方扔下去，真有谁给砸中了还是会有点麻烦的。
“嗷”一声怒吼自林间传出来，惊的鸟群四散，“这是哪个混账吃的果核，敢扔到你熊爷爷的头上，让爷爷抓到非劈了你不可。”一个高大粗犷的络腮胡汉子此时正在林子里抓狂，半边脸上红肿了起来，眼神喷火，寻找周围的一切嫌疑分子。
一大清早他躺在树上正睡得香甜，还做着某样美梦，就在关键时刻被人用果核砸在脸上。砸一下也就算了，虽然力度挺大，但他不是一般的皮糙肉厚，扛得住而且可以继续半睡半醒间做着美梦，就暂且不去计较；但是那个混账居然不知道收手，没一会就又砸一个到他脸上，接连砸了六七个，硬是砸在同一块地方，把那半边脸都砸的红肿起来，更为主要的是把他彻底从美梦里给拉了出来，这下子就肯定是不能忍了。
远处的一些小妖满脸好奇，是谁惹到了这个暴脾气的老熊，而且好像还把老熊给气的不轻。这熊精一直大大咧咧的，虽然算不上什么心地纯良之辈，但也不是那种恶人，平常也就逗弄逗弄这个老实妖精，再调戏调戏那个艳丽女妖精，尽管不着边际了点，但关键时刻还是很讲义气的。
例如上次有四个修行中人路过山上，其中一个少年模样的人心血来潮要抓几只刚化形的小精魅回去豢养。而那群结伴一起在山林里玩耍的小妖精正好被他们看中了，小妖精们当然不是那四个人对手，惊惧之下只能四散逃跑，没一会就被那四个能腾云驾雾的修士抓走了好多。其中一个小妖灵机一动跑到了粗犷男人那里，喊道：“老熊老熊，山里来了几个人，在抓石头莲子他们呢，说是要带回家养”老熊闻言一声咆哮，唾了一口道：“我山里的崽子他们也敢抓，走，熊爷爷干死他们！”
可怜那几个一时兴起的修者哪里打得过这个修炼成精的灰熊。那灰熊化成的汉子力大无穷，身形迅捷，而且还是天生的铜皮铁骨，硬生生把那几个修者的法器用一双拳头全都捶烂。连着那几个想要豢养精怪的修者也一个个都被狂殴的奄奄一息，最后全都扔到了山外的那座桥头，至于会不会被那些未成精的野狼猛兽给叼走啃食掉，就要看他们的命数了。毕竟自己管不住贪念要犯事，引发的后果还不就得自己承担。
“谁干的！自己站出来，熊爷爷可以考虑宽大处理。不承认的话被抓住了可就别怪爷爷不客气了！”汉子的声音还在山林间回响着，话语里饱含的怒意满的都快溢出来。
明羽坐在崖畔，心里咯噔一下，抬起手捏了捏眉心，叹口气道：“真是造孽。”
而后双手往崖上用力一撑，人就悬空起来如同一颗石子垂直往下坠，落到半山腰后猛然停住身形，如飞鸟展翼，急掠向前方的一处山林里，此刻正有咆哮声从那里传出来。
到了九境简直就是一种修行的质变，当然别人的九境也做不到明羽这般掌控自然，对他来说腾空远游太过熟悉了，而且他与众不同的浩瀚气海可以支撑住他恣意飞行所消耗的灵元。
虽然明羽心里暗爽从这千丈高山下坠后猛然腾空的感觉，但还是有点头疼待会怎么解释，好像也没得解释，确实就是自己砸的，那就硬着头皮上吧，大不了破财消灾。
破开山林表面，明羽循声直接出现在了那汉子面前，看着他脸上红肿的那半边，心里一抖，也是一阵肉痛，清了清嗓子，敛出一副很严肃的表情，道：“这位老哥，小弟无意间冒犯了您，实在是对不住。我也没想到果核会砸到您，只是随手扔了下来，绝对不是故意的。”
汉子此时死死盯着眼前的少年，看着他从上面飞了下来，虽然也是心里一跳，但火气却更大了，觉得这少年是在对他挑衅，压抑道：“年轻人，你这是在挑衅我吗？还是觉得我脑袋不好使会真的相信你不是故意的。接连砸了六七个，那样的力度，别人拿石头站我跟前砸都没那么疼。你是怎么随手扔的？”
“我只是扔的地方有点高，所以掉下来才会那么重。”明羽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那你是从哪扔的，说一下吧。”汉子阴沉着脸道。
明羽伸手指了指头顶。
汉子哂笑道：“就这树上？”
明羽摇了摇头，道：“我是指上面的那座山上。”
汉子脸色严肃了起来，山脚下生活的妖怪们从小就被自家长辈告诫不得登上这座山顶，里面有可怕的鬼怪，会吃掉你们。汉子当然知道这是长辈们吓唬小孩子的话语，但那上面确实有很可怕的存在，且亘古长存。
他年轻时候不信邪，曾一个人登上去过。当时那个夜晚，他远远望着一具阴尸般的老道人闭着眼睛坐在道场上吞吐月华，极其慑人，一呼一吸间整座山顶都是忽明忽暗，吓得他连滚带爬的奔下山去。那副场景到现在他还是记忆犹新，难以释怀。
“你是山顶道场上的人？但你身上只有人气，道场里面的那位可不是人。”汉子这一刻如临大敌。如果眼前的少年是那具阴尸幻化而成，那可能是灭亡性的灾难，不过他知道这种可能性很低很低，都存在多少岁月了也没见他离开山上，不会恰在今天下山，哪有这么背的运气。
明羽心头一动，说道：“那位老道人已经离开了，不会再回来，我是暂住在那而已。”
汉子有点头大，双手使劲挠了挠头，沉声道：“我现在信不过你。你走吧，这件事算了，我们就当没见过。”
“我不会对你们不利，只是现在暂住在山上，过段时间就会离开。”明羽认真道。
“我不管这些，也不论你说的是真是假。现在我们就当一切没发生过，井水不犯河水。”汉子大声道。当年那一幕给他的冲击太大了，时至今日回想起来依然让他感到汗毛倒竖，那里于他而言是处禁区，不想跟那上面的东西扯上任何关系。
语罢汉子就转身离开。
明羽一阵无奈，想了想在后面喊道：“我就在山上的道观里住，如果有事的话可以上山找我。”
汉子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加快步伐径直消失在了前方的深林里。
“仙君的恶念身给他留下了很严重的阴影啊，难怪都没什么大妖上山想要占据道观做法场。”明羽摸了摸下巴，回身打量四周。
夏季的山林里倒是很清凉，何况还是清晨的时候，细碎的金色阳光透过林间洒下，在地面的大片阴翳中散出点点发光的碎块，稀疏而
耀眼。
明羽随便挑了条林间小径，行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看到一方幽深水潭出现在前方，还隔着十几丈就能感受到那方水潭透出的缕缕寒气。
渐渐来到来到潭水边上，明羽有了一种最直观的感受，凄寒怆骨！
“这里的水还真不是一般的阴沉，潭底是通到哪里？”明羽围着水潭转悠，在这边上待的越久越能感受到那种刺骨的寒气，不是那种冬天时的冰冷，而是另一种透彻心扉的阴寒。
这时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快离开这里，待久了容易生病的。”
明羽循声望去，一只黄鸟停在他身旁的树上，此时那对如人类般透着灵智的眼睛正盯着他。
明羽扯了扯嘴角，自己竟没察觉到它的出现，崂山里的存在果然都有些门道。据说里面还有一些存在很有意思，曾在霄度界都有些名气，只是现在还没机会碰上。
“潭水里有什么东西吗？” 明羽反问道。
“说是里面通向冥土的一条河，不过谁也没下去过就是了，就算有人下去了也会上不来。” 黄鸟口吐人言道，声音清脆悦耳，婉转悠扬。
明羽突然心情大好，莫名很喜欢这只鸟儿，丝毫没有在意它刚才所说的话语，而是笑道：“你想不想看看崂山外面的世界？”
“为什么要去看外面的世界？我觉得这里挺好的啊，什么都有。”黄鸟说道，灵气的眼睛里透着好奇。
“崂山很好，但不是什么都有。外面有和这座山一样高的树，有和这片海一样大的鸟，有特别甜的泉水，有比这林子里的山果好吃很多倍的果实，还有无边无际的林海，还有很多很多东西。”明羽循循善诱道，勾勒出一个无比新鲜神奇的世界，充满了未知。他蓦地不禁有阵脸红，感觉自己像是要拐骗不谙世事的孩童。
“可山里的老人们都说外面的世界很危险，叮嘱我们不要出去。”黄鸟犹豫道，它已经有点动心。
“其实在这里面也一样会有危险。只要你跟随在我身边，我会保护好你。”明羽认真道。
黄鸟想了想，说道：“我现在不能离开这里，爹娘和朋友们会舍不得我的。”
“既然如此，这次就算了。以后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再来崂山找你，到时候再问你一次。”明羽不以为意，暖洋洋的笑道。
突然一阵扑哧翅膀的声音，黄鸟从树上飞了下来落到明羽肩上。
“你真见过和这座山一样大的树？”黄鸟问道。
“当然，我就曾经亲眼见过一株这么大的树，名为椿。” 明羽道。
“那还有更大的吗？”
“有啊，只是我还没见过。”
“树那么大，那上面居住的鸟也很大吧！”黄鸟神往道。
“应该是吧，我也不太清楚诶。等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去看。”
“好啊，你说的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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