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难为英雄
大罗天！
明羽脸色一沉，他们肯定是无意间触犯到了那个地方。
有些东西是当世生灵不可触碰的，无法理解，难以企及。一个处理不好就可能引发滔天大祸，毕竟当世已经没有能够镇压那些东西的存在。
从那种地方爬出来的东西，就算已经几近腐朽，神魂残缺，但发起狂来，半个世界都会沦为坟场。
当世的修者不知天道何其高，大道何其远，他知道。
他见过！
明羽，或者说清河，在登临神道与霄度界天心相合时，透过大道烙印，无意间窥探到一些极其古老的岁月一角。
一角而已，就让他感到了极度的压力。
史料记载的神话时期，以及更早的仙道尚存的高古时期，一个是神道璀璨，一个是仙道余晖。这两个时代远远强于当世，但无一不是以覆灭告终。
在那些破碎的时光碎片里，他看到了一个神魔般的身影，手持轮盘，立于尸山血海之上，俯视着大世界。匍匐在那人脚下的尸体中，明羽看到的神明不止一尊，但死时连全尸都没有。
而当世连真正的神明都难见，何况这种俯视神明的存在！
明羽不愿再去深想，收回思绪，问道：“林帆闯入了大罗天？”
婉清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捋过眉梢的一缕秀发，道：“他没有进去，身在大赤天里全力一剑，破开了太清境后剑气锋芒不减，直接洞穿了最上方大罗天的天幕！”
“大罗天里有什么！？”明羽惊道，以刀兵对古地，被视为挑衅的话后果相当严重！
“那是一道天渊，横亘在苍穹之上，无比幽远深邃！我仅仅是望了它一眼，就感觉神魂险些离体，灵智蒙尘。当时若非自天渊传出一道铁链的碰撞声惊醒了我们，镇住心神，恐怕所有人都会遭劫！”
“还有一尊活着的生灵，盘坐在天渊之上，手脚皆被铁链束缚着，身形模糊，唯有一双眸子射出神光透过天幕扫视我们所有人！”宛若梦呓一般，婉清回想着那天的场景，喃喃道。
“活着的生灵。被铁链锁在天渊上！”明羽皱了皱眉，随即问道：“林帆呢？他出手打破的天幕，怎么样了？”
“他失踪了！那尊生灵一指点出便击碎了林帆的那柄‘星河’，又将他抓进了大罗天，至今生死未卜。”婉清低声道。
她没有说那尊生灵是如何出手的，也不知如何描述！自天穹上探出的那只黑色大手，伴随着哗啦啦的铁链声响，横贯天宇，瞬息即至，一把就将重伤的林帆抓住，而后又极速缩回大罗天界。
没有丝毫遮掩，那一刻霄度界所有的修士只要抬头就能看见一只漆黑如墨的大手从天而降，划过长空，举世皆寂！
“我巅峰时期都打不穿太清仙境，林帆如何能打穿，还有余力打破大罗天幕？道庭那群老梆子肯定阴了林帆一把，在最后关头撤去了守护仙阵，那一剑才能落在大罗天上！”明羽冷笑道，心念一动，一张阵图自眉心飞出，鲜红如血，杀气凛冽。
明羽站了起来，凝眸望向苍梧山脉方向，说道：“玄阳为何会与道庭发生冲突，他那万事不上心的性子，怎么会跟那些老王八拼命？”
婉清迟疑了一下，如水的眼睛望了望明羽的脸色，小声道：“道庭的几个主事人跟地府做了交易，要换取地府的百万阴魂作祭品打开一条路。”
“一旦生祭，这百万阴魂都逃不过魂飞魄散的下场！他们是失心疯了吧，造成的后果道庭不堪承受啊。”明羽惊讶道。
“如果玄阳所说非虚，那么道庭的疯狂就不难理解了。”婉清摇了摇头，神色严肃，继续道：“清微天的青冥湖消失了，大赤天的虚无幻壁几近破碎，禹余天的三清铃在天尊的眼皮底下不知所踪。整座道庭这千年来都是人心惶惶！”
“而且，虚无幻壁上在破碎前显示过一行字。”
“写了什么？”明羽问道。
“大道日丧！”婉清缓缓道。
话语刚落，刹那间天上风云变幻，雷霆滚滚，似有人冒犯天威，使得上苍震怒。
明羽望着眼前的异象，一道道雷霆霹雳在沧州城上方一闪而没，电光撕裂滚滚的黑雾，摄人心神。
“要变天了。”明羽轻声道。
“清河，你现在的状态！？”婉清面露忧色。
“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你也不要在这里了，去霄度界找他们。”明羽沉声道。
“你从苍梧山走，让翎上与你一起去。一旦有变，有翎上在我放心点。林帆已经出事了，你们不能再有变故。”说到这里，明羽想了想，抬起手中的弑神图，继续道：“你也去，不用留在我身边。”
似是感应到神图的抗拒，明羽摇了摇头，道：“我岂会不明不白地身死，那尊仙道的龙当时就算想杀我也杀不了，你去吧！”
“我去就可以了，让翎上继续镇守苍梧山，说不定就会有些域外的东西漂了过来！”自弑神图里传出一道神念。
“我不在天上，那些东西自然会有天上的人顶着。我意已决，不必多说！”明羽沉声道。
弑神图沉默了下来，不再多言。既然清河做好了决定，他也只能遵从。
一切皆以清河的意志为主。
天上的雷霆景象来的也快去的也快，片刻间已偃旗息鼓，恢复了长空万里的景象。沧州城里的人也只以为是有大修士在卖弄神通，不用在意。
沉默半晌，明羽想让婉清替自己带些话给霄度界的故人，琢磨了一下感觉没什么好说的，知道都还活着就行，苦一点不算什么。
玄阳贬谪至人间说不定是无心插柳的一件好事，会因祸得福。
道士道士，掌道之士，一昧地躲在天上修行算什么道士。执掌雷法，替天行道，消除邪祟，护佑生灵，这就是他们分内的事！
而且即将天翻地覆，阴阳颠倒，人间必然是会魑魅横行，邪气横生，需要有真本事的人巡视天下，以前招摇撞骗的道士再不收敛，到时候撞上铁板也是会吃大苦头。
想到这明羽突然说道：“你让玄阳在人间设立天师府，广收门徒，学成之后让他们下山行走。所收之人必须心地纯良，刚正不阿，否则下山之后常年与魑魅魍魉打交道，极易迷失自己，走上歪门邪道。”
“天师府，就不要算在道庭门下了。如果道庭有人觉得这么做损了他道庭的面子来人间挑事的话，让翎上去给他们讲讲就行了。”
“玄阳要是自己心里过意不去，于师门不敬那就不要让他担任大天师，由其他人来担任，这些小事都无伤大雅。”
“你和我们一起回去吧，沉睡那么久了，回去看一眼也是好的啊！”婉清突然说道。
“不回去了，以后再回去吧，这副狼狈样，不想回家。”明羽摇了摇头，随意道。
婉清闻言神色黯淡了下来，垂下眼帘不说话。
“对了，帮我照看一下我的家乡，就在靠近扬州西边那块，一个叫青陵的小镇，那可是个山青水秀的好地方。”明羽笑着说道，抬头望着天际，好像在看着什么。
以前有个少年就喜欢独自在小镇旁边的山上漫山遍野的疯跑。每一座石头桥，每一条泥径小路，都有过他的身影。
而他最喜欢的就是晴天的下午爬到那一座不是很高的山头上，躺在那里眯着眼望着天空，有时候有云飘过，有时候有鸟飞过，望着望着他就睡着了。
记忆里的阳光很暖，山风很轻。
青陵！
这名字似乎听说过，她突然神色剧震，眼神里都是不敢相信，怎么会这么巧！
她满是苦涩，艰难开口道：“三百年前，天玄殿的太上长老追杀一个为祸人间的大魔头时，在最后关头那魔头眼见着活不成了竟然丧尽天良地一掌打沉了他身下方圆千里的地域，拉着那些无辜生灵陪葬。”
“当时遭受灭顶之灾的地方，好像就是叫青陵！”
语罢婉清捂住嘴巴，不想哭出声，神色悲恸。
怎么会这样！？上天为什么要这么捉弄他？他遭受过的苦难还少吗？
她望着他那张少年面貌的脸庞，不幸都是这么相似。
她知道他从来都是小心翼翼的避开那里，很少回去，就是不想让战火蔓延到那里。
她知道的，他心里一直有道疤，痛苦又愧疚。
明羽脸上笑意褪去，面无表情，轻轻说道：“那两个人怎么样了！？”
“都死了！魔头死在了天玄殿的太上长老手上，形神俱灭。那太上长老本就是寿元无多，一战过后选择坐化在了青陵，将天尊气数全部散入了那片地区，想要下弥补心中的愧疚！可是又能弥补到什么呢？”婉清哽咽道，皱着鼻子。
“这样啊。”少年轻声道。
没有生气，没有悲伤。看不见大起大落的情绪，就静静地站在那里。
但她没有见过今天这么落寞的清河。
无法言喻。
“清河，你别太伤心”婉清想朝他伸出手，欲言又止。
“没事。我已经那么久没回去了，都记不清什么样子了。没那么在意的。”明羽望向她，笑的脸皱在一起。
以前年幼在家的时候想着远方，想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家乡虽然好，但太平淡了，不如先生说过的世界精彩，觉得一定要去亲眼看看。
后来年轻的时候觉得自己有了点出息想回家，想要给爹娘看看。书上说的那句‘富贵不还乡若锦衣夜行’，自己就觉得说的很对。等回到家乡却发现小镇都已经不似往昔模样，他们也不见了踪影。
再以后，年岁就更大了，戎马倥偬，都已经几千上万年过去了，但从来没有忘记那里。而且在小镇外的山上还有自己为他们建的衣冠冢，再怎么四处漂泊隔段时间就会去坟上上酒，有时候会隔上几年，也有可能会隔上几百年，但自己总是要回去的。偶尔也会想着以后自己哪一天真的战死在外面，要不要托人把自己葬在那山上，就在爹娘的旁边。
代马依风，狐死首丘，谁还不想着能落叶归根。
明羽看向身旁的黄衣女子，歪着头眨了眨眼睛柔声道：“小时候为了先生的事离家，因缘际会之下踏入了修行之途。后来越走越远，许多人都觉得我是如日中天c风光万丈，看我的眼神里满是羡慕向往。其实那时候我看着他们也是很羡慕啊，拖家带口的来求见我，一边吹捧我一边教育自家孩子弟子，那样情景我看着就很开心嘛。当然了，我开心不是因为别人夸我，而是因为我喜欢看到那种和和乐乐的师徒父子，百看不倦的那种。”
“我爹是个热心肠，喜欢说话但又不会说话，所以总是挨我娘的骂，叫他少说话。我娘呢，一个妇道人家心眼没那么大，又总是会为一些芝麻绿豆大的小事骂他，他也不在意，反正一会就过去了。”
“我小时候是很不喜欢看到别人吵架的，还好他们基本上是没有吵过架的，至少在我面前是这样。所以当时我们一家是很和睦的，娘虽然会有点凶但真的很爱我，爹相比之下就是会笨一点了。”
亭子外奇花异草姹紫嫣红，生机盎然。
亭子内少年身形单薄垂手而立，笑意萧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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